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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高温昏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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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风裹着料峭的寒,卷过城郊的工地,扬起漫天尘土。顾泽琛弯腰搬起脚下的水泥袋,袋口的糙纸磨得掌心旧茧生疼,连日来只靠干硬的馒头和凉水填肚子,本就虚耗的身子,早撑到了极限。
前一夜淋了半宿的雨,喉咙烧得像吞了炭火,脑袋昏沉得厉害,可医院催缴医药费的短信又跳了出来,顾母的复查还等着钱,他咬着牙,把所有不适都压进心底,只一味地埋头搬卸。
身边工友的吆喝声渐渐变得模糊,眼前的水泥地开始天旋地转,胸口闷得发慌,一股热流从喉咙直冲头顶,他晃了晃身子,想扶住旁边的钢架,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空茫,下一秒,整个人便重重栽倒在地,水泥袋砸在身侧,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泽琛!顾泽琛你咋了?”
工友的呼喊隔着一层厚厚的雾传进耳朵,他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粘了铅,浑身烫得厉害,意识沉进无边的黑暗里,最后一丝清明,还揪着心底那个刻了千万遍的名字。
医院的急诊室里,消毒水的味道漫溢开来,医生的听诊器压在胸口,冰冷的触感让顾泽琛无意识地颤了颤,体温针的数字跳在三十九度八,急性肺炎引发的高烧,烧得他浑身抽搐。
护士手忙脚乱地扎针输液,拨通了顾泽琛手机里唯一的紧急联系人,电话响了许久,才被人接起,那边的声音沉冷,却在听到“顾泽琛晕倒送医,高烧昏迷”的瞬间,戛然失音。
许淮卿正在开集团高层会议,指尖夹着的钢笔刚落在文件上,助理的紧急电话便打了进来,那几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他猛地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不顾满室惊愕的目光,丢下一句“会议暂停”,便抓起外套冲了出去。
黑色的宾利在公路上疾驰,油门踩到底,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光影,许淮卿的指尖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心口的疼一阵紧过一阵,他不敢想,那个骄傲了一辈子的人,如今竟会落到这般地步。
赶到医院时,顾泽琛刚被推进病房,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睫紧闭着,眉头却死死皱着,像是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砸在透明的管线上,也砸在许淮卿的心上。
他挥退了所有医护人员,独自坐在病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顾泽琛滚烫的手,那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颤,这是他时隔许久,再一次这般靠近他,近到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下的青黑,看到他颧骨上的薄茧,看到他不再光洁的额头,刻满了疲惫与沧桑。
曾经的顾泽琛,是众星捧月的顾氏总裁,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却为了生计,磨破了手,累垮了身。
许淮卿的喉咙哽得生疼,低头,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沙哑得不成调,一遍遍地呢喃:“泽琛……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没保护好你……”
他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一夜未合眼,眼底的红血丝爬满了眼白,往日里一丝不苟的西装皱了边角,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矜贵冷傲的许总模样,只是一个守着心爱之人,满心愧疚与惶恐的普通人。
顾泽琛烧得迷迷糊糊,意识陷在混沌的梦境里,梦里是那年的雨夜,许淮卿的狠话字字诛心,也是那年的寿宴,他冰冷的目光,刺得他体无完肤,可梦里还有他们相爱的模样,许淮卿牵着他的手,在海边说,泽琛,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
梦里的画面交织,欢喜与痛苦缠在一起,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掌心的手,那是唯一的温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他死死抓着,指尖泛白,嘴唇翕动,发出细碎的呜咽,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清晰地落在许淮卿耳中。
“许淮卿……别离开我……”
那一声哀求,碎了许淮卿所有的伪装,他猛地抬头,看着顾泽琛眼角沁出的泪,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的,却带着彻骨的凉。
他紧紧回握住顾泽琛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哽咽着回应,一遍又一遍:“我不走,泽琛,我不走,我永远都不离开你……”
只是这份回应,昏迷的顾泽琛,听不见。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输液管的滴答声,和男人压抑的呜咽,漫过了整个深夜,藏着无人知晓的深情与愧疚,还有那咫尺天涯的,刻骨思念。
消毒水的味道钻得鼻腔发涩,顾泽琛的睫毛颤了颤,像被雨打湿的蝶翼,从三天三夜的混沌里勉强挣出一丝清明。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他费力掀开一条缝,入眼不是出租屋那泛黄的天花板,而是医院惨白的顶,以及床边那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
许淮卿就坐在单人椅上,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抵着膝盖,手掌还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的微凉透过薄薄的皮肤渗进来,烫得顾泽琛猛地一颤。
那是他刻在心底恨了千百遍的人。
顾泽琛猛地抽回手,力道大得带起输液管,针头在血管里狠狠蹭过,尖锐的疼顺着手臂窜上来,他却像毫无知觉,只偏过脸,将自己的半边身子埋进枕头里,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冷得淬了冰:“你来干什么?看我这副狼狈样子,很过瘾?”
许淮卿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留着他手腕的温度,心口像是被那股力道狠狠扯了一下,疼得发闷。他看着顾泽琛露在外面的耳廓,泛着不正常的淡粉,想来烧还没完全退,嘴唇干裂得厉害,却硬撑着摆出一身尖锐的刺,像只被伤透了的兽,只剩满身防备。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那些藏在“狠绝”背后的守护,那些日夜的惦念与惶恐,此刻竟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化作一句干涩的叮嘱:“好好养病,医药费我已经付了,安心住着。”
“付了又怎样?”顾泽琛扯着嘴角笑,笑声里裹着刺骨的嘲讽,尾音都在发颤,“许总财大气粗,随手扔点钱,就能看一场我顾泽琛从云端摔进泥里的好戏,值当得很。只是我顾泽琛还没落魄到要靠你的施舍过活,这钱,我不稀罕。”
他说着便要撑床起身,输液管被扯得哗哗响,手背的针口瞬间渗出血珠,晕开了白色的胶布,红得刺目。许淮卿心头一紧,伸手便按住他的肩,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别闹,你还在发烧,医生说要卧床静养。”
“闹?”顾泽琛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与愤怒,红血丝爬满了眼白,像要滴出血来,“许淮卿,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闹是吗?”
他挥开许淮卿的手,却被对方死死攥住手腕,两人扭打在病床上,顾泽琛的拳头一下下捶在许淮卿的胸膛,力道不大,却带着倾尽所有的恨意与绝望,每一拳都砸在许淮卿的心上。
他哭了,眼泪砸在许淮卿的西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哭声嘶哑破碎,像被揉碎的布帛:“是你毁了顾氏,是你亲手撕了我们的婚约,是你看着我跌进泥里还踩上一脚……许淮卿,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恨他的冷眼旁观,恨他的口是心非,更恨自己,恨自己到了这般地步,心里还装着这个毁了自己一切的人。
许淮卿不躲不闪,任由他的拳头落在身上,只死死抱着他,将他按在自己怀里,下巴抵着他汗湿的发顶,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对不起,泽琛,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好,别拿自己的身子赌气……”
他的怀抱很暖,是顾泽琛刻在骨子里的温度,曾经无数次贪恋的港湾,此刻却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剜着他的心。顾泽琛在他怀里挣了许久,最后浑身脱力,只剩压抑的抽噎,眼泪浸透了许淮卿的衬衫,也浸透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顾泽琛才从他怀里挣开,重新偏过脸,恢复了那副冰冷疏离的模样,眼底的泪被他狠狠拭去,只剩一片死寂的凉,像结了冰的湖面,再也泛不起一丝涟漪。
“放开我,我不想看见你。”
简单的八个字,像八根冰针,狠狠扎进许淮卿的心脏。他看着顾泽琛冷漠的侧脸,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是缓缓松开了手,指尖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心口的疼却一阵紧过一阵。
他知道,这一切的误会,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他亲手给顾泽琛织了一张名为“身不由己”的网,将两人都困在里面,如今网结越缠越紧,只剩满身的伤痕,和那咫尺天涯的距离。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输液管的滴答声,一下下敲在心上,隔着一道冰冷的距离,两个相爱的人,只剩满身的刺,和无处安放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