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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茅屋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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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风雪欲来的压迫感越来越强。
亲卫们勉强找到一处背风的山坳。他们收集了些许枯枝,生起篝火,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些许寒意。
霍霆渊靠在岩壁上,身上盖着亲卫们凑出来的、还算完整的披风。箭伤处的疼痛在云娘留下的药粉作用下,已经变得钝痛,尚可忍受。但失血后的虚弱和寒冷,依旧折磨着他的意志。他闭着眼,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那个名为“云娘”的女子救治他时的每一个细节。
那精准利落的手法,那闻所未闻却效果奇佳的伤药,那远超年龄的沉稳与冷静,还有那双……仿佛看透生死、不起波澜的眼睛。
她究竟是谁?一个隐居荒山的医女?可寻常医女,怎会有那般气度,面对一群煞气腾腾的伤兵而面不改色?又怎会拥有如此高超的医术?
“陈铿,”他声音低哑地开口,“你觉得……那云娘,如何?”
陈铿沉吟片刻,脸上犹带着惊异之色:“回将军,此女……非常人。属下从未见过如此了得的医术,尤其是那止血生肌的药粉,见效太快了。还有她处理伤口的手法,干脆利落,便是军中最老道的医官,也未必能有她那般稳准。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她似乎……不怕我们。”不仅是不怕,更像是一种彻底的漠视,仿佛他们身上的杀伐之气,于她而言与山间草木无异。
霍霆渊微微颔首,陈铿的感受与他一致。这云娘,身上透着重重谜团。
“此地不宜久留,追兵可能还在附近搜捕。但我们如今的状态,贸然夜行与送死无异。”霍霆渊冷静分析着现状,“云娘在此采药,附近必有落脚之处。”
正说话间,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亲卫们立刻警觉起来,握紧了武器。
然而,出现在火光边缘的,依旧是那抹青灰色的身影。
云娘去而复返。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灯笼,光线昏黄,却足以照亮她清冷的面容和脚下崎岖的路。她看了一眼篝火旁警惕的众人,目光最终落在霍霆渊身上。
“这山里夜间的寒气,你们扛不住,尤其是他。”她的语气依旧平淡,“我在前面不远处有个临时落脚的山洞,还算避风。愿意的话,可以跟我来。”
她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便走,仿佛只是来通知一声,去不去随他们。
亲卫们看向霍霆渊。
霍霆渊看着那在黑暗中稳定前行的昏黄光点,几乎没有犹豫:“扶我起来,跟上。”
那确实只是一个很小的天然山洞,入口被藤蔓遮掩,十分隐蔽。洞内不大,但干燥,显然被简单收拾过,角落里铺着干草,洞壁还挂着几束未曾见过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药草香气,与云娘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云娘将灯笼挂在洞壁一处凸起的石头上,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铜制手炉,塞了些炭火点燃,放在霍霆渊身边。然后,她自顾自地坐在角落的干草堆上,拿起一本泛黄的书册,就着灯光安静地翻阅起来,仿佛洞内多出的这几个人不存在一般。
亲卫们将霍霆渊安置在干草铺上,围坐在洞口附近值守,洞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
霍霆渊靠在洞壁上,看着灯光下那张沉静的侧脸。跳跃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柔和的线条,却依然掩不住那份骨子里的疏离。
“云娘姑娘,”霍霆渊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今日救命之恩,霍某没齿难忘。待霍某脱险,定……”
“我说了,不必言谢。”云娘头也未抬,打断了他的话,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你的伤势需要静养,少说话。”
霍霆渊一噎。他位高权重多年,何曾被人如此干脆地打断过话头,还是用如此……“不近人情”的语气。但他并未动怒,反而觉得……有些新奇。
他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姑娘医术超群,不知师承何处?”
云娘翻书的动作顿了顿,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似乎在说“你很吵”,但她还是回答了,语气没什么起伏:“家传。”
“姑娘独自一人在这荒山野岭采药,家人不担心吗?”霍霆渊继续问道,试图多了解一些这个神秘的女子。
这次,云娘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她合上书册,看向霍霆渊,清冷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将军伤势未稳,还是多关心自己为好。山中清净,不喜聒噪。”
霍霆渊:“……”他这是,被嫌弃话多了?
一旁的陈铿和亲卫们努力绷着脸,生怕自己露出什么不敬的表情。他们何曾见过自家将军在一个女子面前如此……吃瘪?
霍霆渊摸了摸鼻子,有些无奈,却也真的不再开口。他确实感到一阵阵疲惫袭来。洞内比外面温暖太多,手炉散发着热量,药效似乎也在持续发挥作用,沉重的眼皮渐渐合拢。
在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到云娘起身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摆弄草药的声音,还有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在他身边停留了片刻,似乎是在查看他的伤势。
一种安心感包裹着他。在这陌生的山洞,面对这个谜一样的女子,他竟放下了所有的警惕,沉沉睡去。
这是他遇伏以来,第一次睡得如此深沉。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洞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声惊醒。天光已透过藤蔓缝隙,照亮了山洞。
他动了动,肩胛处的疼痛提醒着他昨日的惊险。但他感觉精神好了许多,体力也恢复了些许。
云娘已经不在洞内,她的药箱也不见了。
霍霆渊心中一紧,一种失落感涌上心头。她就这么走了?
“将军,您醒了?”陈铿听到动静,从洞口进来,“云娘姑娘天没亮就出去采药了,说是在附近,午时前会回来换药。”
霍霆渊松了口气,随即为自己的紧张感到有些好笑。
在陈铿的搀扶下,他慢慢走到洞口。晨曦透过稀疏的树林,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清冷而新鲜。
约莫半个时辰后,云娘的身影再次出现。她的裙角被露水打湿,背上药箱里似乎添了些新采的草药。
她看到站在洞口的霍霆渊,脚步未停,径直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微凉的手指触及皮肤,霍霆渊身体僵了一下。他能闻到她身上沾染的晨露和草叶的清新气息,混合着那股独特的药香。
“嗯,没发热。”她收回手,语气平淡,“伤口感觉如何?”
“尚可,多谢姑娘挂心。”霍霆渊答道。
云娘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准备换药。
解开染血的布条,露出下面的伤口。云娘仔细检查着,点了点头:“愈合速度尚可,未起红肿,是好迹象。”她熟练地清洗、上药、重新包扎。
整个过程,霍霆渊都默默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她专注的神情,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淡淡阴影。
“姑娘……”他忍不住再次开口。
云娘包扎的动作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霍某……可否冒昧请教,姑娘日后有何打算?”霍霆渊问道,“若姑娘暂无去处,霍某在京城尚有几分薄产,愿以府中医官之位相待,必不敢怠慢姑娘。”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于公,如此神医,若能招揽麾下,于军于国皆有大益。于私……他不想就此与她断了联系。
云娘包扎的手停了下来。她抬起眼,看向霍霆渊,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身影,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嘲弄?
“将军是想报恩?”她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霍霆渊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是,亦不是。姑娘之才,隐于山林,是暴殄天物。”
云娘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才缓缓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京城……朱门绣户,未必适合山野之人。”
包扎完毕,她收拾好东西,站起身,背对着霍霆渊,望着洞外的山林。
“将军的好意,云娘心领。”她顿了顿,声音清晰了几分,“待将军伤势稳定,能自行下山,你我便……各自安好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如同昨日一般,径直离开了山洞。
霍霆渊望着她决绝的背影,眉头微蹙。他能感觉到,她似乎在刻意保持着距离,拒绝着任何可能的牵扯。
这反而更加激起了他的好奇与……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执念。
我们,真的能就此各自安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