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025.11.5 ...
-
我姓李。我出生那天,产房外有一片云,安静地飘过。所以我叫——
李安静。
我爸说给我起这个名字是为了保佑我一生平安静谧,如果我没有一个叫“李鸿钰”的弟弟的话,我真的会信。于是他又改口,说我原本要叫李白的,但已经有别人叫了这个名字,我只好叫“李安静”。
因此,我无比地厌恶“李白”,他抢走了我本可以体面的名姓。关于名字的故事我一遍遍讲给别人听,就为了等他们一句“哇你叫李白”;也没人比我更希望老师点名时把我当个屁放了,让我沉浸在“我是李白”的沾沾自喜中。
我狠狠地了解李白的生平,读他的作品;我狠狠地拿笔,狠狠地书写,只为证明——我才是李白,他不过是千年之前败给“李白”的“李安静”。这场有关“李白”的名姓争夺战在我听到母亲讲述天姥山后进入白热化阶段。
我妈出生在浙江,天姥山的故乡。她是一名出色的作家,虽然作品销量至今为0,但我很喜欢她的文字。据说她年轻时,外祖让她进厂她不进,让她当老师她不当,卖了外祖母留给她的金戒指,换成一堆破烂的纸张,连同她一文不值的理想收进背包,一路走向西北。
她会出人头地。我在她肚子里一定这样想过。可她心甘情愿地嫁了人,心甘情愿地收了笔,心甘情愿地生了儿子。我确信“天姥山”是我小时候她告诉我的,那会儿她还说等我长大了就带我走,结果生完儿子就装傻充愣,信誓旦旦“什么天姥山,我不知道”。我哭着骂她,林小晴,你脑子有病。
这么着,天姥山成了我、李白和年轻的林小晴的约定。我总缠着我妈问她什么时候领我回浙江,她说等我中考完。所以初中的我心里总扭着一股“去天姥山与李白一决高下”的劲儿,冬天往校最苦的日子,洗澡没了热水,我都能跳起来大喝一声“抽刀断水水更流”,再通透地用凉水洗下去。
我告诉自己,先这么活着吧。像李白一样、比李白更加地、乐观地活着。可眼睛常常不听使唤,中考前对着镜子,看到一张哭花了的脸。我猜李白在千年以前也看过这张脸,于是我提笔在镜面上写:
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最后镜子的下场是被摔碎,我听见我爸怒吼:“守着你那支破笔,有他妈屁用!”
然后林小晴走了。在我中考结束的当晚,我彻底失去了林小晴。后来中考放榜,我的名字赫然在前列,村长给我发了朵小红花,我把它别在胸口去找我爸。
他喝醉了,骂骂咧咧地说女人读什么书,别指望他给我出学费。我看也是指望不上他,所以我听了村头赵老五的话,进了他的房间,得到了一个沉甸甸的红包,代价是我失去了我的小红花。
我还记着天姥山,偶尔我爸清醒着,我会问问他。但实在不耐烦了,带我去村后一座因建着姥姥祠而得名的“姥姥山”。
“去吧!去!去看你的山去!”
我去了,上山了,山上有个道观,稀稀拉拉几苗菜,杂草比菜还高。正当中立个石牌,上面刻着“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我又觉得我不是李白了,因为我不想长生。
观里的老头特热情,塞给我块牌子,说我可以免费许个愿挂在树上。我问他灵不灵,他说包灵的,我又指指说那树都死了,他不吭声了。
为了不让他失望,我还是许了个愿。
——愿我早逝,且无来生。
李白见了一定会笑话我,所以我选择署名“李安静”。
高中的日子并不好过,我一直是班上最笨的那个。高考完那天学校门口满是家长、志愿者,我昂首阔步,飒沓如流星。
骗你的。那些人里没有我妈,也没有我爸;而我,也只是空了半张数学的无名之辈。我忽然意识到,我再也不能成为李白。
毕业后我在外省定居,干过导购,摇过奶茶,最后在学校门口开了家补课班。我爸带着我弟也搬了过来,我实在是很忙,早忘了什么李白,早就搁置了自己的笔。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我改掉了自己的名字,去掉了“安”字,现在我叫李静。
我极其痛恨这个“安”字,我的人生不平安,我的性格不安静,我讨厌它粉饰太平,讨厌由它加之我身上“乐天安命,逆来顺受”的规训。
二十五岁,我爸口中“女人值钱和不值钱”的分水岭的年纪,我结了婚。对方是政府的公职人员,长我十一岁,离过婚,有个孩子,收入可观。我对这门亲事无感,但我爱他那句“我支持你创作”。
人人都说我命好,可好不好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们曾有一段相敬如宾的时光,我知道他爸名字里有个“天”,长辈们喜欢喊他“小天子”;我知道他喜欢余光中的书,喜欢海子的诗……二十六岁,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大名是他起的。
孩子三个月时,他的单位来了个关系户,抢了他的晋升,那是他第一次对我动手。我记得那晚很冷,我想跑,可孩子在哭。婴儿床就像笼子一样,拦住了孩子,也锁住了我。我匍匐着爬回卧室,抱起孩子,那个我曾无比痛恨的、厌恶的唯恐避之不及的字在口腔里回荡,我对着消了气的丈夫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孩子的小名,可不可以叫‘安安’。”
平安顺遂,一生无虞。我能予他的,只有一句祝福,一个护他成长的承诺而已。
我爸、周围的人,甚至我自己,都觉得不要离婚。他支持我创作,许我物质无忧,孩子也请了保姆,多么优渥的条件。可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看见,我虚弱的理想,一身的伤痕和千疮百孔的心。婚后近三年,我依旧没有赴约天姥,在一切人眼中,为了家庭,为了孩子,我可以痛,也应该痛。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但我不喜“安”字。
林小晴,我怎么成为了你?
我以为这是我人生的结局,一场“李安静”向“李白”失败的蜕变,直到我目睹了他领导酒后驾车撞了人。
——一个老人,一个无儿无女孤苦无依的老人。
他们可以用任何微不足道的手段周旋圆谎,在法庭上耀武扬威。事后他警告我管好自己的嘴。
“那是一条人命!那是一条人命!”
那是一条人命。那是我第一次反抗他的暴行,即使无疾而终。
次日他带我去见他的领导,换人家安心。聚会地点在海边,叫“当涂滩”。我记得李白去世的地方也叫当涂,但此当涂非彼当涂,只是一个造势的噱头。我以酒精过敏为由推拒众人劝酒,可酒还是进了我的肚子。我醉或不醉,改变不了什么。
我有点理解李白的“人生不如意”了;我又有些质疑他,他说“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可我寂寞,我非圣贤;可我醉了,天地间也没有我的三尺微名——我是李静,而非李白。
那夜我喝得酩酊,无比庆幸,庆幸我的安安是个男孩,他的母亲走后,他不会在父亲手下受到太多挫磨。于是我对丈夫开口:
“我们离婚吧。”
林小晴,真可笑,我又成为了你。我一遍遍痛恨的、想念的你。
去民政局那天,“小天子”喊我上车,我没理,自己慢慢地走。离婚证到手当晚我又去了一趟“当涂滩”,大喝一场,躺在沙地上大喊:
“宁做滩涂醉死客,不事王侯谪仙人!”
醉死过去,难得好梦。梦到出人头地的林小晴,梦到高考出人头地的李安静,梦到李白,梦到天姥山。
如果故事一定有一个结局,那我说,我真的回到浙江,去了一趟天姥山。并没有李白笔下那样惊心动魄的美。但我在许愿树上看到一块挂牌,言曰:
“愿你早释,且悟来生。”
林小晴,我来了你爽约的天姥。你的生命,是否再一次放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