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025.11.5 ...
-
他曾三次造访这里。这座大漠里亘古的寺庙,迎来了它百年中第一位访客。
少年人,有着胡人深邃的眼眸,自南方来,到长安去。签筒在他手中摇晃三番,三番皆是下下签。
但他不信,笑着把竹签投回。
他非朝圣者,亦非迷途人,不求菩萨化解。他是来指点菩萨的。
临行前寺僧为他装了一壶酒,他策马而去,飒沓如流星。菩萨低眉,送别他的背影,佛说:
事在人为。
他的第二次到来,已与大漠阔别十余年。
中年人,有着仕人伟岸的风骨。自长安来,到扬州去。签筒摇晃一番,一番又是下下签。他再没有将竹签放回,只是跪在佛前问询,是否知返。
菩提垂眸,俯视他的眉眼。佛说:
不知渡我,不知我渡。
他听了,却不曾听进心里。天子所赐千金,被他奢侈地用来粉塑金身。寺僧推辞不必,他依然笑道: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不知千金是否复来,但他半生后复来——于战火中。藩王动乱,世间的土地,唯有佛寺,永恒且静默。
他老了,谈吐间满是悲怆。自扬州来,不知何处去。他不再请签,坐在佛台上,讲他见遍世间名山,天姥、庐山……说他识尽人间至景,三月扬州、歌舞升平……道他饮过别离悲欢,落花时节、江南又见……
他宴请故友,高歌“饮者留其名”。诸君酩酊,寺童问他:“你到哪里去?”
“到滩涂去,到山上去。结发受长生。”
他又贪恋长生了,难解千千结。他问菩萨,要得引渡,拜佛要朝哪边?
佛说——苦海无边。
他潸然。离去时衣袂掀翻了签筒。
心乃上上品,满地下下签。半年后,他醉死在当涂滩。彼时是想着“孔夫子去兮谁为掩涕”,还是“轻舟已过万重山”?
人不知,佛亦不知。
此后千年,常有人来寺中问询,问他是怎样的人。菩萨依旧悲悯看众生,我言:
“当涂醉死客,无赖谪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