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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25.11.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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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成为父亲时,刚满十九岁。
这话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不过我说我六岁就给别人当孙子,听起来又合乎情理得多——因为我爸不是孤儿,我出生就成了别人的孙子;六岁当孙子也没什么稀奇,毕竟我爷爷六十多岁还因卧病在床需要人伺候而给他的孩子们当孙子。但如果我说六岁的我有个十九岁的父亲,这便不单单让人虎躯一震,而简直是有悖人伦了。至于他当爹和我当孙子之间有什么关系?且听我细细道来。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总之我没出生的时候,上海滩有个一心从良的妓女,刚好乡下来了名好救风尘的书生。于是他们轰轰烈烈坠入爱河,他们的爱情感天动地,于是——就有了我。故事的最后书生八抬大轿迎娶美娇娘回家。
多完美。
可那新娘子不是我妈。
次日美娇娘就揪着我的耳朵把我丢回我爷爷家。老头躺在床上吹胡子瞪眼,让我滚。
我冷笑,他奶奶的,给我爹当了三年孙子,还能让你这个老东西做我爷爷不成?我无视他的愤怒,铺了盖卧在小屋住下。
再看这老头,脸上黑点子挺多,心里黑点子也不少。他给自己的子子孙孙发消息,说他快不行了,让他们来分遗产。
我从没见过这小破平房里出现这么多活人。人到齐了他就把我往前一推,谁养?
众叔叔伯伯姑姑姨姨面面相觑,要不是奶奶还在厨房做菜,早拍屁股走人了。
我站在他们中间,接受他们的审视;我也迈开步子绕了几圈,审视他们。仿佛这样便显得我不那么难堪,不那么可笑。
“这个太瘦,一看就穷得吃不起饭。”
“这个长得像猪头。”
“……”
见我走近,众人都是惊恐;被我骂后,他们又羞恼且释然,放心地吐出一口气。这场丢手绢的游戏并不好玩,谁都怕我这个赔钱货丢到他们身上。但老头实在想把我推销出去,试图挖掘出我那么一点可圈可点的地方。
聪明?他都不好意思把我20分的卷子往外拿。
孝顺?……眼看不是。
模样俊?
是了,唯一的。源于我那个貌若天仙的妈。他看不起我妈,也当然看不上我这张脸,作罢,只叹了口气,让他们去吃饭吧。他还指望着用一顿饭让这群白眼狼们回心转意。
我上不了桌,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碗白米饭,端着去喂鸡,边喂边骂它:撑死你个王八羔子。
等到桌上只剩下空盘子,王八羔子撑得奄奄一息,他才姗姗来迟。
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我却只敢看他一眼,随即将头埋得更低,想把自己倒插进鸡圈,想把脑袋缝进□□里。几个醉酒的老东西把我拽起来扔到他面前,按着我的后脑勺磕在地上,哄笑:
“你不是缺个爹吗?快喊爹!”
我感到我额前一痛、一热,指定是破了。
这如何使得啊!我与他又不相熟,不过是小时候他给我一口饭,送我一碗粥,挨欺负了帮我出个头,过年时候我一把糖、一个红包;而我难过了找他哭一顿,闯祸了去他家躲一躲……我们分明都算不上认识,我怎么能拖累人家!
我抬脸,血顺着鼻梁骨流下。我看到他眼中满是错愕,于是我冲他吐了吐舌头,从善如流地喊了声:
“爸。”
对不住了,老哥!
我太卑劣了,我承认。他的日子也不好过,他爸做生意欠了债,抛夫弃母抛妻弃子地跑了,他妈改嫁,觉得他讨嫌。他是辉煌的村里头一份的大学生,但他现在吃不饱饭。可当奶奶抓着我唯一一张照片要砸碎时,他忽然跪下去抱住她的手。
“别人不要,就给我吧,我要。”
我也跟着他跪下。
那天我不再流浪,我有了家。我们薄薄的户口塞进同一个本子里,我知道,我这辈子都离不开他了。
他在校外租了房,要送我上学,自己还要上学。屋里只有一张床,他的容身之地便是三张拼在一起的板凳。
我一天到晚几乎见不到他人。我睡下后他才打完工回家,我醒来前他已出门兼职,只有床头的早饭证明他还活着。无论我睡得有多晚,起得多早。所以我一直以为我哥是苦行僧来的,因为他最常说的话就是“哥没事”“我们小桃子过得太苦了,哥多吃点苦,你就能多享点福。”
我从来不信神佛。我爷爷供了一辈子的观音,临了落得个孑然一身的下场,儿不亲女不爱。但我有哥,我哥才是我的菩萨,有他就够了,没他就死了。
所以我在他身边总是哭总是哭,当年白素贞淹金山寺借的就是我的眼泪。看他累我会哭,看他笑也会哭,但他不嫌我麻烦,一遍遍地帮我擦干泪。
“哥,你一定会飞黄腾达,一定会一步登天、一定会无功受禄!”
他抱着我,我也抱着他。他笑话我,捂住我的嘴。
“行了,闭嘴睡觉。”
我可能又搞错了无功受禄的意思,我只是不想让他那么累。
“哥,你会一辈子跟我在一起吗?”
“会。”
“哥,你为什么为什么决定养我?”
“不为什么。”
“哥……”
他哼着曲儿,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我也看见了他的泪。
我爱他,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他,也不会有人比他更爱我。我为他一人写了千篇万篇颂歌,可还是太少,连我万分之一的爱都说不尽;我留了好长的头发,从腰际,到大腿。头发一点点长,生活也一点点宽裕。我站在他身边,别人会问他,这是谁呀?是男是女呀?是人是鬼呀?
我就说是妻子,是妹妹,是弟弟,是孩子……信口胡说,随我心意,他也总是应承。
但大部分时候我只说我是他的人——活着是他的人,死了是他的鬼。
同学都说我有病,说我留这么长的头发,每天掉一地。为了弥补他们,我亲手做了饼干,结果他们吃完后一个个对我冷眼相待。我好沮丧,带回家给我哥,他吃得痛哭流涕,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好难吃啊小桃子。”
没关系,我知道他在夸我,毕竟男人总是口是心非。
一罐饼干拿给同学,他们会对我冷眼;一罐饼干拿给我哥,他会声泪俱下。
爱你老哥,明天见。
其实我不是故意的。那天我很用心地收拾了屋子,认真地烤了饼干,只希望大家对我能有所改观,至少不要在我死后还觉得我是个麻烦。
但我好像搞砸了。
我哥今年都快三十了,没结婚,别人嫌他带着个孩子。
我想过和他过一辈子,可我已经害了他的前半生,又怎能再这么自私。他应该娶一个温柔漂亮的妻子,也许是陈总的女儿,也许是李总的千金;他应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一片坦荡的前程,而不是因为我开罪这位那位小姐。
我永远记得他是救我的人,是养我长大的人,我不愿再当他的拖累,我不要当一个耽误恩人的白眼狼。这苟且却幸福的十年,原本就是我从他生命中偷来的。
我在天台上坐了好久。风从背后吹来,老天爷都看不下眼,催促我快跳。
“小桃子!”我忽然听到有人喊我。那一刻我真想让他快滚,真想一头栽下去一了百了,但他在哭。
你知道吗,我哥这辈子只哭过三回。一回是带我走那天,一回是答应我过一辈子那晚,一回是现在。我只好转身问他怎么来了。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紧紧抓住我的手,说他想我,很莫名地,想来看看我。
我用袖子抹去他的泪。他说:
“我们回家。”
他再一次留住了我。
贪嗔痴,怨憎会,爱不得,恨别离。我就说我哥是菩萨,解我千千万种因果。
“后来我们养了只小狗,定居在上海,他的工作也稳定下来了。待会我还要回家找他……”
“停!”朋友打了个响指,无厘头地问了一句,“现在是几几年?”
我看了眼手机,低下了头。
2021年。
泪水模糊了视线,这次我依旧想把头埋进地里。
2019年末,他去英国出差,答应我一定会回来陪我过年。
2020年春,疫情爆发,他永远留在了伦敦。
临别前,他替我安排好了一切。学业、工作、生活……唯独没有和我道一句再见。
我知道,原本该死的人是我,他只是背了我的因果。
他这人特爱美,从前就说过了三十岁,老了,不帅了怎么办。这难道就是他的办法么?永远留在意气风发的年纪,不肯让我看到他两鬓斑白的模样。
想把头埋进地里,看看他还在不在。
我还养着我们的小狗。等它成了大狗,变成老狗,死了,我就带着它去找他。如果他在等我,我就陪着他;如果他没等我,我就去追他。
我起身向医生道别。他问我,还来么?
我笑着摇摇头,不来了,我只想和他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