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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26.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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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杀死了一只小狗。
这是你一生无可磨灭的罪孽。
1. 你出生在一个平凡人家,母亲严格,父亲冷漠,一如许多普通的家庭。
三岁前,你的父亲沉迷于电脑游戏,最常逗留的地方是各处网吧,所以年幼的你在母亲怀里,每经过一家网吧都会指着屋内喊一声“爸爸”。你能有一个不算饥寒的童年,仰仗于祖父母经营的浴场和干洗店,以及外祖家的补贴。
你的父母开了一家蛋糕店,就在干洗店旁,大多数时间是母亲在操劳。那时的你最喜欢奶油香甜的味道,浴场宽阔的店面也允许你养一只小狗。
这是你最快乐的时光。长大后母亲告诉你,她从此闻到奶油味就想吐,见到电脑就想砸。
2. 你养过很多狗。彼时浴场还未拆迁,宠物交易也不规范在昂贵整洁的店面。
第一只叫豆豆。养它时你还小,曾躲在干洗店床下和它亲嘴。
它最幸运,一生受过最大的苦是被汽车撞到了后腿。但这段记忆太久远,你已记不清它的模样。
第二只叫小白,是一只不纯种的拉布拉多。它的皮毛精干洁白,短短的尾巴。可它没能等到你把它养大,出了一次门,再也没回家。从此你痛恨街边叫卖狗肉的摊贩,喇叭声每每响起,都令你心悸。
第三只叫绒绒,你和祖父用三十块在公园门口买下了它。它是一只卷毛的小茶杯,被喂养得格外圆润,长不大,上台阶对它都是一种灾难——肚皮总比脚先触地。
它是被街坊的大黑狗咬伤的。柔软的腹部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卧在垫子上苟延残喘。你要上学,家人不允许你耽误时间去探望。你哭着求他们送它去宠物医院,求他们救救它,但你的期望最终落空。
第四只叫毛毛,它在浴场濒临拆迁时被你带回家。你希望把它养在楼房,但没有人允许,于是偌大的被搬空的浴场成了它的“家”,守着两只小铁盆,和满地灰尘。
妈说,她带它去自己乡下任教的学校,你欣然终于给它找到一个好去处。
开始,她常说它过得不错,后来渐渐提及得少,再后来说把它送人了,自此缄默。
送走毛毛那一年,你八岁。
3. 十岁,你有了妹妹。
你依旧喜欢小狗,以前家人以掉毛不能养在家为借口搪塞,之后又许诺你等妹妹三岁就养,等妹妹六岁了就养……你满怀希望地等待,等到妈妈说她最讨厌狗,等到叔叔和祖母一家的无理取闹和欺压,等到你和母亲在跑回家路上的一场车祸,等到父亲的无力与沉默、母亲的崩溃与痛苦,等到她肩上一道二十余厘米的伤疤。
外祖被舅舅接到了南方,却不辞万里地奔波回家。那段日子你总见到母亲在哭。
你只是想要一只小狗,但你越来越不可能有一只小狗。
4. 十七岁,高考前夕,一个冬天的夜晚,你回到家,看见母亲坐在电暖器旁,脸上是干涸的泪。你问她:
“怎么了?”
“我得癌症了,快死了。”
那一瞬间你的耳朵疯狂地嗡鸣,很久才张口,眼泪却先一步落下。你追问她是真是假,直到最后才得到答案——这是气话。因为父亲执意要从工地带回一只狗,而母亲最害怕狗。
她指挥你去警告父亲,如果带回来狗,她就再不回家。你照做,却在事后哭了整夜。
你憎恨父亲的冷漠,又厌恶母亲的懦弱。想起八岁的妹妹,突然幸灾乐祸,突然为她悲哀。
或许,父母期盼中的二胎,应该是个男孩。
有些事情,想通了,就痛了。
5. 你的父亲还是带回了狗。一只小狗,一只可爱的、你梦寐以求的小狗。
它很亲人,怯怯地□□你的手指。你把它拎起——狠狠地摔在厨房,举起菜刀。
你杀死了一只小狗。
它凄厉地呜咽,血溅在你身上。你尖叫,抬眼看到母亲眼中的惊慌与恐惧。她仓皇推门而出。
你攥紧刀把,想捅进自己的身体,捅死这个残忍的恶魔;想捅进父亲的身体,捅死这个无情的看客;想捅进母亲的身体,捅死这个倒戈的叛徒;想捅进妹妹的身体,捅死这个不被期盼的存在。
你想,是他们把你逼成这样。
是他们对妻女的委屈置若罔闻;是他们一遍遍倾诉婆家的罪恶;是他们用若即若离的爱和刻骨铭心的恨塑造了我,凭什么谩骂我的疯狂与冷漠。
我只是想要一只小狗,仅此而已。
6. “你做了什么?”
——我杀死了一只小狗。我正在替自己开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