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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岛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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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如期而至,裹着一场纷飞大雪。
乖乖手里还攥着妈妈除夕夜送给他的压岁红包,任小岛估摸着他长大后肯定是一个财迷。说着,他把乖乖这副样子拍下来,夹着新年快乐给张烟发了过去。
任小岛跟着邻居陶大叔下去点炮,八点二十八分,任息鸣被他哥点的这阵噼里啪啦吵醒。
虽然下了雪,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热情灿烂的笑容,新年的威力无边,似乎所有人都能忘记旧年的烦恼忧愁,也许算作短暂遗忘,但,新年开始了不是吗?只要开始,就只有向前的生活。
单元楼下住的是小岛隔壁班的朋友,一个叫梁燃,一个叫陆至雨。才点完炮,这俩人也跑出家门,找到任小岛拉着出去玩雪。
三个人不知疲倦的使劲堆雪,后头还拿来铁锹更高效的铲起来,直至那大雪堆快有一米一二左右的高度时,他们才发现四周的雪所剩不多。
梁燃是个剃着寸头,梦想成为短跑运动员却无奈受过伤的“退役”名将。他上上下下的蹦,任小岛和陆至雨丢了铁锹就要去拉他下来。
“梁燃你疯啦?”陆至雨明摆着急,跟看傻子一样看梁燃。
“你这花钱养的腿,能别闹了吗?”任小岛笑嘻嘻的,下一秒也跳上去。
“哎,我知道但我腿也没那么脆弱了!”梁燃往雪堆上一坐,手里抓了一团,捏巴捏巴一扔,精准命中陆至雨的全新黑色羽绒服。
陆至雨装着气得嘴歪,转眼就扶起地上那铁锹,“你过来,小爷我让你见识一下!”
任小岛乐得不行,但避免被误伤便立刻从一米二上一跃而下。只是那么一下,他倒是感觉自己杵到了腿,顺带还莫名的胸闷了一阵。越是不在意,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虚弱越是招惹他。旁边梁燃跟陆至雨还在闹,恰至信愿从三楼喊他上去吃早饭,小岛和他俩招呼一声就匆匆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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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烟躺在床上,睁大眼睛,还是认为在这个屋子睡了这么多天,仍旧无法接受天花板上的粉色水晶吊灯。
这是张灼自己工作之后买的房子,虽然面积不大,但装修工作得到了父亲的支持后,浮夸程度得到了跃升。这里离母亲的医院也非常近,昨天她得以出席除夕团圆宴也得益于此。
张灼曾经是个极端独立的人,上大学前她独自带着张烟在安城生活,一度充当了张烟的第一家长。但张烟不解的是即使张灼实现了自我梦想,最终还是屈服于这个虚弱无力了二三十年的挂名母亲,从大洋彼岸竭力飞回她身边。从物理事业跨到医学制药,从崇尚自我到主动受缚,关于姐姐的这些剧变,张烟仿佛见证了一个人格的消散。
张烟不喜欢想的太多,但他总怀疑他们家庭组成的必要性。仿佛一切都是为了李谧而存在,她吸收家人的喜怒哀乐,吞吐生命的深浅缓急。她的呼吸运作着,才能维持他们三个的命运。
任小岛的新年快乐及时送达,这才使张烟有了点情绪变化。他看见乖乖手里都变形了的红包,笑他这么小就守财。他也转了句新年快乐回去,以哥哥的口吻发了条语音说是会给乖乖发更大的红包。
也是这样张烟才发现信阿姨给母亲的红包他落在了安城,这是一件麻烦事的前兆,张烟决定和父母只会一声,免得信愿问起,他们却不知道。
张恺遇凌晨就赶去了长鸣山给那位大师供春礼,因为那次拜访,李谧的状况有些好转。再三考虑后,张灼和他都认为可以正式供上大师。而张灼,一个小时前也因为工作的突发状况,先一步出了门。
整个家又成为小小的一方。
“妈。”张烟站在女人房间门口喊了一声,他见她站在飘窗旁边看雪。
李谧动作很慢,她听见张烟的声音,但不能立刻转身。
“阿烟,怎么了?”
张烟走近,将她扶到椅子上坐着,说起了红包的事情。
“前些天在安城,信阿姨让我转交你和爸一份心意,我看了有一万块钱。但是我忘记带来了,和你说声,免得后面她和你联系,你不知道这件事。”
“信愿?”李谧的脸色微乎其微的变动,后又与正常一样,她说:“这钱你拿着吧,事情我知道了。”
张烟一头雾水,双唇上下开合,没说话。
李谧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买了晚上的车票回去,雪下得这么大,不着急的话让恺遇调飞机送你回去。”
男孩半蹲在母亲面前,点点头。
“我高考完来看你。”
耳畔似乎响起了李谧多年前决定转院时候的话语——我康复了就来看你。
“阿烟,我康复了就回来陪你和姐姐好不好?”
张烟退出去,女人却还打量着儿子的背影。他从小崽子冒成大高个了,比恺遇高上一个头,得一米八五了……眼神变得犀利多了,就是头发略长,脸蛋儿还是俊的,和自己年轻的时候有点像……不过阿灼更像恺遇一点……
再想就偏了,累了。女人又挪步到飘窗边,脑子里想着小镜大师的话——你有一个儿子,他身上有不定时的兆数。他这次来与你们过了除夕、新年。如果他不在年内离开你们,万事大吉,如果离开了,不好说。
大年初一日光落幕,烟火满天,热彩非凡。张恺遇载着张灼回了家,没见着张烟留在桐市的最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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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还是不巧,也不顺利。
初二这天,前一天赶回来的张烟急匆匆的来到任小岛家里,进门时没有热情的欢迎,任小岛的脸色不好,还挂着没休息好的疲惫。张烟跟着他往房间走,才看见任息鸣的小脸蛋红的异常。
“这是发烧了?怎么回事?”张烟早就把乖乖当成自己的弟弟来对待,这副可怜起来的样子实在不常见,他只能严肃的询问任小岛。
任小岛回忆起昨天晚上的场景,心虚的摇着头。
"昨天晚上梁燃来我家找我去公园堆雪玩,他非要跟去。然后我们玩懵了,再找到他的时候,他敞着羽绒服趴在雪堆上。"
张烟觉得不可思议,眼神里的鄙视多到溢出来。不过他不是傻子,知道任小岛也不可能是故意的,于是转移话题问:
“阿姨呢?”
“妈带着乖乖去了医院,一晚上没睡,我轮班让她去休息了。”任小岛长叹一口气,轻轻的说:“其实我觉得自己根本当不好一个好哥哥。”
张烟上前拧着毛巾,弯下腰刚要给乖乖擦脸,就听见任小岛这么一句。他扭头看向小岛,抬起自己的手,做出把毛巾递给他的动作:“来吧,你才是他哥。”
任小岛挠了挠自己的鸡窝头,说:“还是你擦吧,我烧了点开水,正要装呢。”
小岛转身就出门了。张烟只好继续动作,对着小屁孩的脸颊就是左抹右抹,他动作很轻,温柔到自己怀疑自己这双打架拳拳到肉的手还能这样使用。似乎又想到什么,张烟直起身体,缓慢的撸起自己的衣袖。
那道诡异的白色线条已经长到了手腕。他在桐市的时候咨询过医生,那大鼻子戴眼镜的老头说你个年轻人搞个文身来挂号看病是不是缺德?张烟愣在原地,最后噗呲一声笑出来,说不好意思。
思绪回正,张烟本想着去看看任小岛怎么还没过来,却是撞见了一副尴尬的场景。
只见信愿站在沙发边,身体朝向沙发上坐着的任小岛,她脸上挂着不近人情的冷酷表情。似乎是不知道还有外人在这里,女人循着动静看到张烟时,表情像是混乱了,各个情绪碎片相吸相斥,最后才慌忙组装好。
“张烟?你,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张烟正在出神,好像又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
“来了有一会了,听小岛说您在休息我就没打扰您。”他边解释边想朝着任小岛靠近。
女人舒了口气,道:“都是不省心的,我去看看乖乖,你们俩在外面聊聊天吧。”
张烟走近,任小岛还是背着他一动不动的,只能看见他炸毛的发型,几根毛被空调吹动的样子。
任小岛感受到身前被投下阴影,于是才仰头,看见一个双手抱在胸前,表情不明的,略感陌生的张烟。或许是因为眼眶里没来得及落下的几粒泪珠模糊了视线,又或是,这个人就是改变了些什么,不然,他才不会在一早开门看见张烟时感到惊讶,因为在此前的近十年里,张烟都不是一个喜欢早起的人。
张烟看见他白净的脸上也出现了和乖乖一样的火红颜色。还有他不知道要攥到什么时候才敢放开的被开水烫到的双手。
“还不去冲水等着烫熟了吗?”张烟拽起任小岛就往洗手间去,冰冷的自来水冲在火辣辣的肉上,周身还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任小岛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地方很难受,但是已经不适合再和张烟说了。他觉得自己的权限只能给对方开到这里。但他保持着动作冲水的时候,张烟也给他拧了一个毛巾,像擦任息鸣一样的,温和的在任小岛的脸上擦拭。
他被系统豁免了。
“我还不知道,阿姨会打你。”
他轻若鸿毛的气息搔着任小岛的耳朵。浓重的屈辱化作眼泪,好像在这个新年伊始,郑重的给了任小岛一个下马威。
毛巾擦过热热的脸颊,也贴心的滑过眼睛。
张烟还顺道给他梳了两下头发,这下任小岛正正的露出大眼睛,眨巴了两下就不敢再看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