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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他需要的解决方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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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优远在电梯里深呼吸了好几次,但当他走向工位时,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加速。
办公室里零星四五个人。戴游已经在工位上了,黑色卫衣、戴着耳机,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正因为没有不同,何优远才更清楚地意识到——
改变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几秒,抿着嘴唇,不知道该不该打破安静打个招呼。
正犹豫着,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睡得还好吗?”
何优远抬头,发现戴游正从显示器上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近乎亲昵的关切。
他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嗯……”他低声回应了一个模糊的音节,然后慌忙在消息框里敲字,“挺好的。”
其实他凌晨两点多还在床上翻来覆去。
“那就好。今天要开始跑极端压力测试,可能会很累。”
“嗯,我准备好了。”
戴游没再回复,重新戴上耳机,但何优远注意到他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几分钟后张奇也到了。他一屁股坐在自己位置上,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我昨晚噩梦连连,梦见测试炸了,所有日志都是红的,戴游要杀了我。”
“说明你心虚,潜意识知道自己代码逻辑有漏洞。”戴游头也不抬地冷冷回了一句。
“苦命的我,遇上这么不贴心的领导。”张奇从桌上一堆罐装咖啡中打开一罐,问,“今天跑极端测试?”
“对。”
戴游把一份文档推送共享。
何优远点开文档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这些场景……你什么时候整理的?”这是一份完整到令人心生敬畏的极端测试清单,比他自己那份要细致得多。
“前两天。”戴游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从“玩家反复确认对方回应”到“在已确认关系后持续提高索取频率”,每一类行为都被拆分成可量化的触发条件,甚至细化到调用间隔、并发上限与模型偏移阈值。
何优远看着那些被精确到毫秒级触发频率的测试用例,这种近乎偏执的执行力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只要戴游在这里,这个系统就不会失控。
“我们从哪个开始?”
“索取型人格。”戴游调出第一个极端用例,“模拟玩家在进入关系稳定期后,以100ms/次的频率持续发起情绪验证指令。”
屏幕亮起。
占卜界面展开,情感值虽然维持在高位,但行为曲线很快出现异常。
模拟玩家不断选择"确认"选项,情绪验证请求像洪水一样涌入,疯狂占用系统资源。那些本应用来推进剧情的算力,全部被拖进了一个无意义的死循环里。
这不是推进剧情,而是逻辑劫持——
你还在吗?
你是不是还选我?
你会不会突然不要我了?
张奇盯着屏幕打了个冷战:“幸好现实里没遇到过这么变态的人。这计算量能把服务器跑冒烟。”
“这是典型的病理性占有。”何优远盯着实时跳动的数据流,眉头微蹙,“本质还是缺乏安全感。他不相信’被选择’这个状态可以持续,所以需要通过高频验证来对抗焦虑。”
“所以他选择占用。”戴游说着调出底层日志,“把回应当成可以无限调用的资源。但他没意识到,这种行为本身就在消耗那个资源。”
情绪曲线开始剧烈偏移,占卜文本的语义在反复迭代中逐渐坍缩。原本充满灵性的回应,从探讨“可能性”迅速滑向了毫无生机的“维持”。
“这里。”戴游在日志中划出一道红色,“如果不干预,模型会学到一个错误前提——’亲密关系=无限索取权’,最终导致整个情感系统的权重失衡。系统会误以为,占有欲的强度等同于爱的深度。”
“把’被选择’当成永久授权。”何优远轻声接道。
戴游点头:“是系统错误。所以我加了动态冷却。”
“不是惩罚玩家?”何优远诧异地看向戴游。在他的预期里,这种极端行为应该触发某种负面结局才对。
“不是,是防止系统把亲密当成资源锁。”戴游敲了几个命令,让那段逻辑重新跑了一遍,“惩罚只会强化玩家的不安全感,让他更疯狂地索取。”
高并发的情绪请求撞上了戴游新设的逻辑闸门。当索取频率超过阈值,系统不再返回明确的结论,而是弹出一段新的占卜文本——
“你正在确认一份回应是否仍属于你,但你没有意识到,它并不因被选择而永久可用。”
何优远的呼吸轻轻一滞。他忘了这是他写的文案。或者说,他写这段话的时候,只是在抽象地讨论“占有欲”这个概念,但现在被戴游用这种方式调出来,这段文本忽然有了具体的重量。
这行字把“被爱”和“被占用”清楚地切割开。
这是他想要表达的——爱不是权限,不是因为对方选择了你,你就可以无限制地调用对方的存在。
戴游是理解他的。
午后测试继续推进。研发区陷入一种高压下的死寂,只有密集的键盘声和偶尔低声交换的参数指令。
何优远注意到,随着测试进入“冲突与共存”的深水区,戴游的脸上显出一种冷酷的专注。每当何优远的占卜文案在极端的数值碰撞中产生奇妙的共振时,戴游都会在日志上打下一个金色的星标。
这种无声的认可,比任何赞美都让何优远感到口干舌燥。
他们仿佛在用这套系统进行一场只有彼此听得懂的对话——关于边界、关于试探、关于如何在一个失控的世界里建立稳态。每一个极端场景都像一面镜子,映照出现实关系中那些难以言说的困境:如何表达需求而不显得贪婪?如何保持距离而不让对方误解为冷漠?如何在靠近的同时不失去自我?
傍晚,最后一组模拟数据跑完,屏幕中心跳出一个巨大的绿色“PASS”。
张奇长舒一口气,伸个懒腰,转动椅子蹭到何优远旁边,自然地把脑袋往他肩膀上一靠:“我要下班了,你忙完没?”
熟悉之后何优远发现张奇私下里根本是另一幅面孔,所以也不惊奇,看了下时间说:“要不然你先走,我把今天的日志备份做完。”
不等张奇继续纠缠,戴游先开口了:“忙完就快点回去休息,别影响其他人。”
张奇嘿嘿一笑,像是抓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临走前,还给了何优远一个玩味的眼神,那里面写满了“我懂了”。
办公区安静下来,只剩下服务器集群的嗡鸣。
“晚上有时间吗?”戴游摘下耳机,那种技术性的、如同防弹衣般的冷静褪去了,眼神里剩下一层薄薄的、甚至有些脆弱的期待。
何优远低着头,不想拒绝,却还是习惯性迟疑了一下:“……今天有点晚了,我要回去看一下我家西高地。”
“那我送你回去。”戴游接得很快,仿佛这个答案已经在他的预载程序里跑过无数遍。
一小时后,两人出现在何优远家楼下的小公园里。
何优远牵着绳子,步履有些局促。戴游走在他身侧,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却又无法忽视的侵略性距离。
这种从虚拟切换到真实的差异感,让何优远产生了一种权限越界的恍惚——在办公室里,他们还可以用“工作需要”来包装这种靠近,但现在,在这个私人的、与工作无关的场景里,所有的借口都失效了。
他偶尔偷瞄戴游,发现对方只是在留意那些被路灯拉长的影子,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
小王子兴奋得不行,绕着戴游的脚踝转个不停,尾巴像失控的摆锤。
“它真的很喜欢你。”何优远说。
“嗯。”戴游蹲下身,摸了摸西高地毛茸茸的脑袋,小狗立刻更加兴奋地往他怀里钻。
“那你呢?”戴游忽然抬起头,直勾勾看着何优远。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何优远犹豫着开口,试图找一个安全的角度切入:“自从林昭离开之后……你给我开了那么高的权限,但我好像总是跟不上你的逻辑……”
说到一半他停住了,因为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工作之外的戴游并没有什么了解,而他又怎么会仅凭着这么点认知就喜欢上一个人呢?数据量少到连采样都不够,根本不可能做出什么可靠的占卜。想到这,何优远不禁无奈地失笑。
“怎么了?”戴游站起来,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
“只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何优远摇头。
“什么?”
“……其实我们相互之间还不太了解。”
“嗯。”戴游点头,“数据量不足。”
何优远愣了一秒,随即抑制不住地笑出了声。那种一直紧绷着的局促感,被戴游这种冷巴巴的幽默感瞬间击碎。在代码之外,他们还共享着另一种频率。
可笑意还没散尽,小王子在远处扯紧了绳子,将何优远拉回现实。他看着戴游在路灯下那个近乎完美的、充满秩序感的剪影——修长的身形,笔直的背脊,连站姿都透着一种精密仪器般的规整——心脏像是被勒住。
他一直都知道,这种“不可思议”的快乐是极其危险的。戴游是一个可以随时重启系统的神,而他只是一个容易产生逻辑故障的普通人。
笑容一点点褪去。
何优远的指尖因为用力攥着牵引绳而发白,“戴游,那个因为’办公室恋情’的匿名举报……就算你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冷静地跑程序,还能把所有事情处理得滴水不漏,我也……我也不希望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了。”
戴游眼神里的柔和迅速沉淀下来,重新变回了那种深不可测的静。
何优远顽固防御着:“我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也知道这听起来很懦弱。你给我’Full Access’,又要在测试里逼我做决定。如果我选了,然后再有一次举报呢?我不怕失去这份工作,但我怕……我没办法接受这种’系统性崩盘’……”
戴游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退开,反而上前一步,几乎把何优远逼到了路灯投下的阴影里。
他俯身,气息扫过何优远的鼻尖,语速极稳,像是在宣读一条不可更改的底层协议,“你不需要替任何还没发生的事情预先自我惩罚。”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如果哪一天,这段关系必须被放在光下审视,我会先站出来。”他的目光灼热,“毕竟,是我主动给了你’Full Access’。规则是我打破的,我当然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你……”
戴游的手扣住何优远的后颈,不让他再后退半步。
“我的逻辑一直在报错,我需要一个解决方案。”
何优远仰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里不再有算法,不再有规则,只有赤裸的、无法回避的渴望。
“如果不给出方案,系统会崩溃吗?”何优远轻声问,心脏撞击着胸腔。
“会。”回答斩钉截铁。
戴游缓缓低下头,动作很慢,慢到何优远有足够的时间推开他、逃走、或者说任何拒绝的话。
这是戴游在给他最后三秒钟“撤回”的机会。
何优远没有动。他听从了直觉的指令,闭上眼,主动清空了所有的防御缓存。
唇瓣相贴的瞬间,他感受到一种近乎蛮横的确认——
不是试探,不是犹豫,而是结论。
这是一个明确的、不可回滚的越界。
也是他们第一次,在没有系统提示的情况下,做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