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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异常数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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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五十五分。
何优远穿过空荡荡的办公区。整层楼安静得落针可闻，连保洁机器人都在充电桩旁打盹儿。研发部的区域在走廊尽头，那里的冷气比策划部要低上几度。
在长期缺少线下社交的情况下，有些人面对同事会过度谨慎，但张奇显然不在此列。他正窝在一张巨大的工学椅里，看到何优远进来，只是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坐戴游那边吧，他在机房里调算力分配，得等会儿。”
他指的那个工位干干净净，连一根多余的数据线都没有，在杂乱的研发部显得格外突兀。
何优远坐下。由于研发部紧挨着核心机房，他能感觉到脚下的静电地板正传来细微震颤，那是服务器运转的余波，像某种蛰伏的巨兽在呼吸。
不一会儿，机房那扇沉重的隔音门开了，裹挟着金属气息的冷风随之卷了出来。
戴游依旧是一件卫衣，拉链拉到下巴处。直到这一刻何优远才意识到他个子很高，可能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大概因为混血的缘故，肩膀也很宽……在属于他的地盘上，给人的压迫感愈发强烈。
戴游没有寒暄，直接拉过椅子坐在何优远身边。
“开始吧。”他盯着屏幕，声线透着些微粗粝，“这周要把逻辑基准定死，张奇，把你做的环境切出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极其枯燥的规则对齐。
张奇不断地敲着桌子，渐渐暴躁：“何同学，你这‘占卜’的分支太多了。四个角色的实时反馈，服务器根本带不动这种并发。要么砍角色，要么你们去刘仙人那儿再申请费用。”
何优远没有退缩，尽力耐心地解释：“砍掉任何一个角色，这个机制的’宿命感’就没了，会变成单纯的抽卡游戏。”他调出对比表，“如果你能优化一下底层，成本能压掉不少。”
张奇被这番有备而来的反击噎住，正要发作，戴游的手指突然伸过来，在何优远的笔记本上点了一下。他身上那种混合了机房冷气与薄荷膏的清苦气息瞬间侵袭了何优远。
“不用砍，服务器的事我去谈。”戴游盯着屏幕，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分支多说明样本量够，对调校模型也有好处。张奇，你去做基础架构。何优远，你把剩下三个角色的‘性格初始值’标出来。我们要看到第一组随机反馈。”
戴游的技术执着是谁也撼不动的，张奇早有体会，只好默默转回身去敲键盘。
中午十二点。
“不行了，我得去透口气。”张奇揉着太阳穴站起来，“这逻辑推演太费脑子。你们先对，我去吃饭。”
随着张奇的脚步声消失，研发部最后一点嘈杂也消失了。只剩下隔壁机房传来的低频轰鸣，这种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反而衬托出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
何优远整理着表格，但他的注意力无法不被戴游吸引——因为他有一会没有动作了。他转过头，发现戴游并没有看屏幕，而是在看他这边。
“怎么了？”何优远一阵心虚。
戴游没应声，突然伸出手，拿走了何优远手边那罐还没开的苏打水。
那是周林昭昨天给他的。
戴游修长的指尖扣住拉环，“咔哒”一声，金属扣响在寂静中炸开。他仰起头，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两下，大半罐液体瞬间下肚。
他放下灌子，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缓了缓。何优远发现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眶有些泛红，这种疲态增加了他眉眼间的柔软……
“一点半继续。你也去吃饭吧，别在这儿盯着我，不解饿。”
这句话倒让何优远不知所措了，他尴尬地看了看表格、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戴游，站起来：“呃……那我去买三明治，给你带一个吗？”
“好，你去哪家？”
“就……B1那家。”何优远以为他会拒绝。
“那给我带两个牛肉的吧，不要青椒、不要番茄、不要酱，谢谢。”
何优远慌忙在心里默念两遍，没想到这个寡言少语的人在“吃”这件事上这么不吝言辞。
为了不让戴游等太久，何优远干脆连自己的三明治也打包带回。回到公司时，张奇还没出现。
戴游接过袋子，意外地发现除了三明治，里面还有一罐苏打水。“谢谢。多少钱？我转你。”
“没事，不用了。”
戴游依然盯着何优远，一脸“动作快点，别啰嗦”的表情。
何优远只好打开手机，他没想到，在公司加到的第三个人会是戴游。他的头像和公司群里一样，还是那个☺。
确认好友申请。半分钟不到，钱就转了过来。
戴游拆开包装纸，咬了一口三明治，示意何优远坐回旁边。
“之前你说的那个‘宿命感’，”戴游开口，目光仍习惯性地锁在屏幕的逻辑流上，“那是纯粹的感性词汇。我需要你把它拆解成具体的、可量化的逻辑触发点。可以吗？”
这种突如其来的温和询问让何优远的心脏猛地缩紧。“可以。”他费力地咽下三明治，“我会给每个角色设定’性格偏移率’，让占卜根据之前的对话深度，在几个结局区间里做加权推演。”
戴游点点头，半晌，转过头认真看着何优远：“难怪周周说你不仅会写文案，还懂怎么’算计’算力。”
何优远被看得有些局促，也不明白这是讽刺还是夸奖，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低头去翻找纸巾……
一点半，张奇踩着点回来了。
下午的讨论更加焦灼，甚至称得上是“战争”。
张奇依然在每个细节上设卡：“这个‘情感倾向提示’，你打算用多少个维度？如果超过十个，每次生成的运算开销会成倍增长。你必须把废话删掉。”
何优远并没有被张奇的火气带走节奏。他站起来，直接在戴游身后的电子屏上写下三个核心维度。
“只有这三个呢？剩下的我会通过文案权重来模拟，不占用实时资源。”何优远指着屏幕看向戴游，“这样行吗？”
戴游撑着下巴，脸色不太好看，显然也在高负荷运转。他思考片刻：“可以。把这三个维度做成静态模板。你负责对齐接口。只要核心指标不动，我允许你保留叙事上的’模糊性’。”
何优远惊讶地发现，戴游虽然冷淡、难以说服，但他对那些“感性诉求”的包容度其实很高——前提是，你得向他证明这些诉求不是轻率的心血来潮。
一阵“嗡嗡”的响动打断了他们的讨论，循着声音看过去，原来是扫地机器人经过。
“快七点半了，收个尾，明天再继续吧。”戴游拍拍张奇的肩膀。
张奇咧嘴一笑，疲惫地往后仰：“明天还来？我是不是要牺牲在这个项目上了？”
“今天才第一天。你什么时候学会撒娇了？”
张奇一把拉住戴游的衣服，脑袋毫无顾忌地靠在他腰间““年终奖多给点。”
何优远尴尬地低下头，他意识到自己的脸颊又热起来，只好转过身去擦除电子屏上的字。
“唉唉，别擦啊，留证，后面还要看呢！”张奇嚷嚷着。
这下何优远更手足无措了，擦也不是，转身也不是。
戴游看着那个恨不得钻进电子屏里的背影，推了一把张奇：“还有力气就继续干活。”
张奇嘟囔了一声，松开手去收拾那个堆满咖啡罐的桌面。
“何优远，别擦了。刚才说的那个概率，你明天细化一张表给我。”
何优远这才转过身，飞快地瞄了一眼戴游。对方脸上那抹短暂的、对熟人的纵容已经消失了。
“走了。”张奇拎起包，一阵风似地冲出大门。
研发部再次陷入那种真空般的寂静。何优远也背起包，正准备挪步，看到戴游重新戴上了那副挂在脖子上的耳机，又低头按开了屏幕。
“你还不走吗？”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戴游摆了摆手。
何优远没再多话。走出大楼时，夜晚的凉气扑面而来。他长舒了一口气，点开手机准备给周林昭发个信息，而聊天列表里，那个笑脸头像正静静挂在第一位。
他想了想，点开对话框，输入：“今天辛苦了。”
删掉。太客套了，戴游会觉得他在浪费时间。
“表格我会尽量做细的。”
又删掉。这是他的本职工作，有什么好说的？
最后只剩下空白的输入框……
屏幕忽然跳出一条消息：”路上小心。"
何优远愣住。
戴游为什么会……也许只是群发？或者习惯性的客套？
“谢谢，你也是。”他回复，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今天辛苦了。”
何优远锁上手机，走进电梯。电梯门快要关上时，手机又震了。
“不辛苦。”
“和你对接很顺畅。”
何优远盯着那句“和你”，把手机放在额头前，深吸了一口气。
走出大楼，秋夜的凉风吹在脸上，却驱散不了胸口那股暖意。
他点开聊天界面，那个☺的头像正安静地挂在第一位。他什么也没回复，只是把手机紧紧握在手心里，像是在握住什么珍贵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