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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迷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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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例是上午十点。
研发部不再只有三个人，张奇组里的两个后端也加入了讨论。正如戴游昨天要求的，何优远带来了一份细化到极致的表格。
“’宿命感补偿’？这到底是什么？”其中一个头发蓬乱的后端盯着共享文档，迷茫地问，“这是保底机制吗？”
何优远摇头解释：“’保底’是商业逻辑，而’宿命感补偿’是情感逻辑。如果玩家已经连续遭遇负面推演，系统会给出一个模糊的正面提示，给玩家一个’逆天改命’的错觉。这种错觉是’宿命感’的精髓。”
鸟窝头更茫然了，转头看向张奇：“错觉也要写代码？加个随机函数？”
张奇又看向戴游，给了个“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这表格里至少有五个参数没办法直接转成代码，确定不用再改改？”
何优远的后背瞬间紧绷——他已经熬了三天，如果戴游真的要求重写……
“不用改。”戴游在屏幕上几个地方点了点，“不要用简单的随机函数，用动态权重补偿，把’失败次数’作为参数。”
说完他看向何优远，语气里带着点探究：“不过，给了一堆暗示却不给确定的结果，你不觉得这种‘宿命’对玩家来说太残忍了吗？”
“现实中的感情不就是这样吗？”何优远脱口而出。
讨论声戛然而止，在座几个人面面相觑。
何优远意识到自己有些越界，立刻补救道：“如果所有的攻略都能通过‘保底’来获得成功，那成功也就没了价值。占卜是为了让玩家看到可能性，而不是拿到兑奖券。”
“你是想说，攻略是不存在‘必成公式’的？”
“如果能被公式算出来，那就不叫攻略，叫‘安装程序’。”何优远迎着戴游的目光，虽然心跳很快，但立场很稳。
戴游没有反驳：“就按他这个‘残忍’的逻辑写。剩下的参数我和他过。”
其他人陆续散去座位写代码。会议室只剩下戴游和何优远。
何优远看着屏幕上那些被戴游标注过的字段，那些原本晦涩的技术术语旁边，用红色字体补充了“策划侧”的注解——那是戴游在帮他“翻译”，让他能直接理解底层逻辑的运作方式。
“需要我解释这几个参数吗?”
“……不用，我看懂了。谢谢。"何优远窘迫地回答。
“你对‘宿命’的理解有点悲观。”戴游一边在表里输入字段，一边状似无意地提起。
“我只是觉得，两个人的关系如果能被精准预判，那其实挺无聊的。”何优远低头校对着数据，掩饰着内心的波动，“你们是不是相信’只要输入正确，就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我们？”戴游敲击键盘的手顿了一下。
“就是……比如你和张奇这样，每天和代码打交道的人。”何优远小心地措辞。
戴游不再看着屏幕了，目光深邃地看向何优远，仿佛要从他这句带着点偏见的话里剖析出什么别的含义。“我信概率，不信宿命。如果概率只有0.01%，那就说明变量还不够多，或者权重分配有问题。你的这个设计，本质上是在用’不确定性’来制造情感价值，但不确定性只是暂时的——只要投入足够的算力，任何结果都可以被推演出来。”
何优远听出了一丝危险的意味，却说不清那是什么。“那……你觉得’占卜’没有意义？”
“不是没有意义。只是如果我真的想要什么结果，我不会去问一个模糊的提示。我会直接改写参数，让那个结果成为唯一解。”戴游语气中那种平静的笃定让何优远莫名焦躁起来。
“……也不是所有系统都允许你改写底层逻辑。”何优远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巴巴的。
“那就先获取权限。”戴游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何优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知道戴游是在说代码,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明天在家干活吧，后天把剩下的接口对完。”戴游合上电脑，起身往外走，却忽然停在何优远身边。何优远随即屏主呼吸。
但戴游只是指了指他的电脑包：“西高地？还是马尔济斯？”
何优远茫然的顺着他的手指低头，整个人僵住——电脑包的侧袋上沾着一簇白毛。
“……西高地。”何优远呆愣地回应，“你观察得也太细了。”一种被对方在专业之外也“精准降维打击”的局促感瞬间袭来。
“不算观察，只是习惯性捕捉异常数据。”
何优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看了看电脑包上那簇白毛，伸手想拿掉，却又停住了。
痛并快乐着的一周眨眼就过去了，然后是更加磨人的联调环节。
虽然有周林昭和徐又琳轮番上阵帮忙，但作为策划案的主要负责人何优远是丝毫不能松懈。他几乎住在了研发部的测试位上，为了确保那份微妙的“宿命感”不被粗糙的随机数摊薄，他反复调整着配置表里的权重参数。这种极度透支脑力的过程，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觉：他正亲手在0和1的宇宙里，建造一座名为“命运”的迷宫。
这种沉浸感是被突然震动的手机打破的。何优远瞥了一眼屏幕角落，果然有一条提醒——小群里是戴游言简意赅的信息：“逻辑原型可以封包了。后天公司见。”
周林昭第一时间回了一个“OK。”
何优远看向斜对面的位置，恰好和戴游对视，他摘下耳机，指指自己的屏幕：“你的’浪漫’通过冗余度测试了。”
周五傍晚，在经历了近二十个小时的神经映射校验与边缘端压力测试后，屏幕上的逻辑拓扑图终于由紊乱的红点转为稳定的深绿。
“全维度对齐了。”张奇瘫在椅子里，眼前的屏幕映着残留的字符流，“何同学，你塞进库里的那些’宿命变量’差点撑爆了算力池。要不是戴游做了动态逻辑封装，这套系统在低端设备上连三秒都跑不动。”
何优远不好意思地笑笑。
就在这时，周林昭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刚在策划组复核完数据的徐又琳，她手里是一份厚厚的、盖过章的《逻辑合规确认书》。
“抱歉，晚了。”周林昭径直走向戴游，看神色就知道经历了枪林弹雨的一天。作为策划负责人，她必须在逻辑原型封包时出现在这里，代表策划部为这个方案的稳定性背书。
“没事，刚好，准备封包。”戴游神情专注，“何优远，点提交合并吧。”
周林昭则站在两人身后，双手环抱，目光如炬地盯着屏幕。
这是最后一次全量概率坍缩模拟。屏幕瞬间被底层代码占满，那是千万次概率路径在秒级内疯狂收缩回放。机房的低频轰鸣声似乎在那一刻变得震耳欲聋，仿佛核心算力都在为何优远的“浪漫迷宫”燃烧。
漫长的十秒钟后，刷屏戛然而止。屏幕中央跳出一个孤零零的文本框，上面只有一行苍白的小字：
“当你试图去算计未来时，未来已经成了既定的囚笼。”
在没有任何视觉包装的情况下，这行字显得沉静且冷酷。
“概率坍缩成功！”张奇一拍大腿，“千万分之一的异常分支居然被接住了！”
徐又琳松开紧紧攥住的平板，长舒一口气。而周林昭并没有立刻欢呼，她俯下身，仔细核对了屏幕上的各项资源占用指标，确认没有超出美术组的预留上限后，才终于松开了眉头，在确认书上签下了策划部的终审姓名。
“完美。”周林昭将确认书递给戴游，拍了拍他的后背，“游总，签吧。从这一刻起，这个’恋爱占卜’就不再是策划案上的文字，而是真实存在的游戏世界观了。”
戴游接过电子笔，利落地签下了名字。他像是完成了一次长途跋涉抵达了向往的目的地，显出一种宁静的满足。他侧过头看着何优远，声音很轻，语速很慢：“虽然还没披上美术那层’皮囊’，但它现在的样子最诚实。你的’宿命感’，已经活在我的服务器里了。”
何优远的心脏因为这句话猛然跳动起来，他找不到自己的声音，然而一个腼腆的笑已经浮现在他脸上。
戴游捕捉到了他的笑，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扣了一下，像是标记了新的“变量”。
“一起吃饭吗？”戴游问。
周林昭正在低头给刘仙人发确认邮件，张奇和徐又琳已经开始商量晚餐去哪儿庆祝。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每个人都瞬间静止下来。
“你要请客吗？”张奇大嗓门儿地问。
何优远低下头。他刚才有一瞬间以为戴游只是在问他一个人。
“不吃也行。”他听见戴游回答，似乎漫不经心。
紧接着就是热闹地你一言我一语了。因为是周五晚上，又是临时起意，最后大家决定就去附近的川菜馆解决。
出了大厦，戴游和周林昭渐渐走在了前面。周林昭也是高挑的身材，和戴游并排走在一起非常和谐。
何优远定定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听到徐又琳在身边小声说：“你一直盯着他们看什么呢？”
“没什么，在发呆……”何优远移开视线。
秋风把前面两个人的话语递了过来。
“今天怎么了？”
“没事，贺来在发疯。”
“因为招聘的事情？”
“嗯。她去找了江总，说我搞小团体。”
“为这种事情找江总，她真是拼了。”
听到这，何优远和张奇不约而同地看向徐又琳。她比了个手势，小声说道：“改天再说。”
进了餐厅，热辣的红油味瞬间驱散了疲惫。
两组人各坐桌子一侧。戴游脱了他的深灰色连帽衫，里面是一件同样简单的白色T恤，反而更衬出他的身材……
何优远注意到戴游线条优美的手臂和大臂内侧一个小小的纹身，那是一个很符合戴游风格的几何形，在袖口边缘若隐若现……
“优远你喝啤酒吗？”
何优远没听见，他的视线停在那个纹身上。
“喝吗？”徐又琳加大音量。
“喝……喝。”何优远猛地回神，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口，试图浇灭脑袋里那些不受控制的画面。
他余光瞥见戴游似乎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很快，桌面上就被红彤彤的一片占领，在这种热辣的烟火气里，张奇和徐又琳仍不肯放过工作，为何优远那个“极端分支”的逻辑争论不休。周林昭一边给众人分发纸巾，一边低声和戴游交换着下周与美术组的节点安排。
周遭的谈话声被红油热气蒸腾得有些模糊，话题从逻辑漏洞一路滑向了“这辈子遇到的最离谱的恋爱脑”。何优远在这一片嘈杂中，目光始终忍不住往对面飘——
戴游手边已经堆了三个空玻璃瓶，却几乎没怎么动过筷子。
何优远有点担心，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只喝酒不吃菜没事吗？”
话音刚落，桌下有人踢了他的鞋子。何优远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对面。
张奇正尴尬地看着他。
“年纪大了，吃不了这么辣。”戴游回答。
周林昭举起酒瓶碰了碰戴游的瓶子：“你年纪大？我可觉得我还年轻呢。”
“那要不要再加点不辣的菜？”何优远又问。
又被踢了一脚。何优远缩了缩脚，皱着眉看向张奇，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戴游狐疑地看着张奇。
“没……没什么。”张奇讪笑，悄悄把脚往徐又琳那边挪了挪。
徐又琳看了看何优远一脸茫然的样子，又看了看张奇心虚的表情，恍然大悟地笑了：“调用了错误接口？”
张奇瞪了她一眼。
桌上的喧嚣并没有因为这个小插曲而停歇，但何优远总是走神，就连戴游起身去洗手间都让他心神不宁。
“又琳，擦擦嘴。”
“哦。”徐又琳伸手去拿纸巾，半路忽然反应过来，顺势就贴在周林昭身上，“看一下无伤大雅嘛，难道你们真的……”
“你是嫌人力总监找我茬还不够多啊，别胡说。”周林昭轻描淡写回了一句。
“戴游不喜欢林昭这样的。”张奇跟了一句。
徐又琳整个人立刻弹起来：“哪样的？什么意思！能不能好好说话！”
“不是……我只是想说林昭不是戴游喜欢的类型。”
徐又琳追问：“那他喜欢什么类型的？”
“反正不是你这么八卦的。”周林昭丢了个白眼。
徐又琳瘪瘪嘴，假装有些失落地看着张奇。“分享一下呗，你和游总前一家公司就在一起，肯定了解他。”
“你连这都知道。”张奇摆了个夸张的表情，接着说，“我可是因为戴游才来的这家公司。”
“你是吗？”戴游回来了，给了张奇一个“你心知肚明”的眼神。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戴游白皙的皮肤上泛着淡淡的粉色，何优远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觉得他和之前在公司时判若两人。
戴游一定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毫不遮掩地与他对视，直到何优远招架不住垂下眼睫。
“想到什么好事了？”张奇用胳膊肘怼了怼戴游，“是不是这个版本把你虐爽了？”
戴游瞪了他一眼，“下周进美术组别给我掉链子。”
“怎么还是我！”张奇哀嚎着。
戴游不理会他，眼神询问周林昭，对方看了看时间：“回家吗？餐厅都要打烊了。”
“打车。”徐又琳边起身边说着，张奇和何优远都拿起了手机，另外两个人却没有动作。
谁也没有说什么。
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车子先后到了。何优远最后一个上车，初秋的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喷嚏，戴游帮他关上车门，淡淡叮嘱了一句：“好好休息，你这周的’脑负荷’严重溢出了。”
何优远愣了愣，没来得及回一句“你也是”，戴游和周林昭的身影已经模糊在夜光里。
何优远回到家，刚推开门，一团白色的“影子”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撞到了他小腿上。那是他的西高地，此时正不满地围着他转圈，“呜呜”的声音显然是在控诉。
他顾不上放下背包，弯腰揉着小狗那竖着招风耳的脑袋，连声哄着：“怎么了？怎么了小王子？”
西高地并没被这几下揉搓收买，它原地蹦跶了两下，步子飞快地往屋里跑去。何优远立刻跟在后面，等走到自动喂食器前，看到那个空空如也的食槽，他才猛地意识到——这两天连轴转的封包联调让他彻底断了片，竟然忘了往机器里补狗粮。
“对不起啊。”他自责地蹲下身，迅速从储物柜里拿出狗粮袋。刚撕开密封条，西高地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把脑袋往袋子里钻，胡萝卜似的尾巴摇成了螺旋桨。何优远一边往食槽里倒，一边看着它由于急切而乱拱的屁股，心里瞬间柔软下来。
“慢点吃，没人抢。”他轻轻拍了拍西高地的后背，“习惯性捕捉异常数据”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在脑海中闪回。
他不禁一把把小狗捞进怀里，脸埋在它毛茸茸的头顶上，西高地却不解风情地挣脱出来，又一头扎进食槽里，发出了响亮的咀嚼声。何优远看着它，无奈地叹了口气，扔下背包，仰头倒在沙发上，任由这一周的疲惫和那个人的影子，裹挟着他一起沉入了梦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