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六天的特训 ...
-
蒋执皱着眉。
他是名底层雇佣兵，路过新叶城执行任务时，异变毫无预兆地爆发了。城外如今已成人间炼狱。
红雾终日覆天，遮云蔽日，其中传来不似人类的嘶吼与哀鸣。那些怪物，不知是何种东西变的——昼夜不停地盘旋在天空、大地，甚至潜藏于地下。只有城内这脆弱的能量防护罩下，尚存一丝喘息的空间。
更别提那些变异的植物，它们展现出的是超越人类理解的、纯粹而暴戾的破坏力。这一切，迫使他几次三番尝试离开新叶城，最后却都狼狈不堪地逃了回来。
虽然在城卫军统领陈刚的带领下，人们勉强能击退那些盘踞在城门入口处的巨大藤蔓与食人花。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不过是“它”或“它们”的小打小闹。
一旦有人类真正试图跨越那道界限，平静的表象就会瞬间撕裂，植物的攻击会从试探变为疯狂的鞭笞与绞杀，不死不休。
被迫困在城中，蒋执一开始满心愤恨与不甘。但如今，随着城内城外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糕，他那点愤懑竟被一种麻木的平静所取代。
什么“大陆已有一半区域被红雾彻底污染”，什么“新叶城的防护罩能量仅能维持最后七天”……
蒋执叹了口气，灌下一大口姜汁汽水，气泡刺得喉咙发疼，却压不住心底的闷。什么特训，什么活下去，不过是临死前的挣扎罢了。
事到如今，不如多喝点自己喜欢的姜汁汽水，死得痛快些。反正雇主大概也早成了外面那些怪物的口粮，没人会隔着一整个地狱来追究他这个小雇佣兵的责任了。
说起来，下午好像会来个新教官，要对城里所有还能动弹的战斗人员进行“特训”，以应对一周后防护罩消失的麻烦。
呵，麻烦。蒋执扯了扯嘴角。与其解决那个天大的麻烦，不如先解决自己这个“麻烦”来得轻松。
他晃了晃头，试图甩开那令人窒息的念头。干脆喝汽水喝到醉死过去算了，愁啊。
“砰！”
房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尤酥——他的上铺，一个满脸雀斑的年轻雇佣兵，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
“蒋、蒋执！”尤酥缓了口气，立刻站得笔直，声音却带着哭腔，“教官命令我速速带你过去！马上！立刻！”
蒋执瞥了他一眼，没动，又拿起一罐新的汽水，慢条斯理地拉开拉环。
“快点啊！”尤酥急得直跺脚，脸上的雀斑都因紧张而泛红，“那个新来的教官……可吓人了！你要受罚你一个人受！我可不想因为跟你住一个屋就受牵连！”
看着尤酥快哭出来的样子，蒋执终于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手腕一抖，空罐划出一道弧线，“哐当”一声精准落入角落的垃圾桶。
“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跑过昏暗的酒店走廊，穿过拥挤而弥漫着恐慌气息的街道，很快来到了新叶城的中央广场。
巨大的灯塔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广场北侧，是这座濒死城市的精神象征。灯塔下方，几队人影已勉强算是整齐地排列开来。
蒋执扫了一眼，看到了不少“熟面孔”：左眼戴着陈旧眼罩的老文，身上总带着劣质酒精味的老李，手指被烟草熏得焦黄的老万……都是被排挤在边缘、和他一样混日子的底层雇佣兵。
他跑向自己所属的那支杂牌雇佣兵小队，刚想低声打个招呼，却发现平日会挤眉弄眼回应的队友们，此刻都僵硬地站着，目不斜视，只有眼珠子拼命地向他后方转动，脸色煞白。
后面？
蒋执心头一跳，缓缓转过身。
一个身影几乎贴着他站立。
来人约莫十八九岁，身高一米八出头，穿着一身剪裁利落、质地精良的黑色军装，款式与城卫军相似，却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冷硬与肃杀。
高挺的黑色军帽帽檐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具体容貌，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宛若实质的压迫感，让蒋执瞬间屏住了呼吸。
“扑通！”
膝弯处传来毫不留情的一记重击，剧痛让蒋执毫无反抗之力，单膝狠狠砸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面上。
他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额角青筋跳动，咬牙就要抬头质问——
“啪！”
又是一记闷响，一根看似普通的硬木短棍精准抽在他的后背。压得他脊椎一沉，头颅被迫低了下去。
视线里，只剩下一双做工极其精致、皮革光可鉴人的黑色军靴。
靴子的主人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冰冷，没有半分温度。
“对。这才符合你的位置，违纪者。”青年的声音清朗，却像淬了冰的金属，“你似乎心有不甘。那么，我来告诉你，为何此刻你必须跪在这里。”
“咚。”木棍的底端轻轻敲击地面，发出清晰而冰冷的脆响。
“第一，你在得到充分通知的前提下，迟到了。”
“咚。”第二声。
“第二，你在已经迟到的前提下，意图随意攀谈，干扰队列纪律。”
“咚。”第三声，不重，却让蒋执的心脏随之狠狠一缩。
“第三，你在连续违纪之后，第一反应是向我辩解。你的所有行为，都是在漠视规则，反抗教官的权威——也就是，反抗我。”
木棍的末端挑起，抵住了蒋执的下颚，迫使他抬起头。
“告诉我。”木棍抬起了蒋执的下巴。他迎着刺目的阳光仰望方无，看不清面容的教官轻笑，“你做对了什么？”
“我，我全都做错了。”蒋执浑身战栗。
刺目的阳光从灯塔方向射来，蒋执眯起眼，逆光仰视着那张脸。
帽檐的阴影下，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眼睛——冷冽如雪山深潭，目光锐利得像能剥开皮肉直刺灵魂，里面是一种对生命全然漠视的平静。
那是一张过分年轻俊秀的脸，但任何看到这双眼睛的人，都不会再在意他的年龄。
蒋执的呼吸骤然停止。
三年前，他曾在一次联合任务中，远远见过那位传说中的雇佣兵王。那人徒手拧断过变异巨蜥的脖颈，枪法如神，体术更是登峰造极，是蒋执认知中最强的“怪物”。
可眼前这个青年，他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比那位兵王更加凝实，更加深邃。仿佛城外那吞噬一切的红雾，漫天盘旋的怪物，在他眼中，都不过是等待清理的障碍物。
他心中更加恐惧，可与此同时，心底却冒出一丝微弱的火苗——这样的人，或许真的能带着他们活下去？
“你的回答，不够诚恳。”方无收回木棍，语气平淡，却带着决定一切的意味。
“看来，你需要更直观的理解。就由你来做我的示范对手吧。你是他们当中最强的，既然他们都不敢站出来，就由你来开这个头。”
蒋执喉咙干涩：“我……我怎敢与大人动手……”
“咚。”
木棍第四次敲击地面，声音极轻，轻到几乎被风声淹没。
但蒋执听懂了那无声的警告。他所有推诿的言辞瞬间冻结在舌尖。沉默了两秒，他低下头，用前所未有的恭顺语气回道：“是……我明白了。如您所愿。”
他松开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手指。
人群里炸开了锅，一个急性子雇佣兵冲出队伍，涨红了脸喊：“教官！他怎么可能是最强的！这小子天天和残疾的老文他们混在一起，喝汽水晒太阳，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方无没有看那雇佣兵。
“哦？那你来试试？”
那雇佣兵梗着脖子要上前，却被蒋执投来的一个眼神吓退。那眼神里的狠戾，根本不是平时那个摆烂的蒋执能有的。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家伙哪里是废物，分明是藏得太深，不愿出头罢了。
“咚。”
一声轻响。那冲动的雇佣兵和所有窃窃私语的人，如同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迅速噤声，灰溜溜地退回了队伍，站得比之前更加笔直。
广场中央临时清理出的演舞台上。
蒋执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检查了简单的护具，看向对面随意站着的方无。对方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或进攻的架势，只是随意地拿着那根木棍，仿佛接下来的不是对战，而是一场无聊的表演。
“这样吧。”方无似乎看穿了他最后的犹豫，开口道，“我就站在这里，不主动攻击，也不移动位置。给你十分钟。只要你能在十分钟内，对我造成哪怕一次有效的打击——哪怕只是擦到我的衣角，都算你赢。你可以赢得一次命令我的机会。相反，如果你输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就要服从我，为期三个月的任何命令。”
一次命令，或一个月的服从。怎么看都是极不划算的买卖。但蒋执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
他微微颔首，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整个人的气质从颓废的流浪狗，瞬间切换成蓄势待发的孤狼。
开始！
拳风乍起，第一拳直取面门，迅猛如电！
方无的木棍看似随意地一拨，拳势便被带偏，擦着他的耳际掠过。
第二拳紧跟肋下，角度刁钻！
方无的木棍不知何时已等在那里，轻轻一磕，蒋执只觉得手腕一麻，力道尽泄。
第三拳，第四拳……侧踢，扫腿，虚晃之后的肘击！
蒋执将他这些年摸爬滚打、在生死边缘淬炼出的所有实战技巧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动作快得在普通人眼中只能看到一片残影。
汗水随着剧烈的动作飞洒，演舞台的地面被他的脚步踏得咚咚作响。
然而，没有用。
那根该死的木棍，就像拥有预知能力，总是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以最微小、最省力的动作，将他的攻击或格挡，或卸力，或引导至空处。
十分钟里，他甚至没能触碰到方无的军装布料。
时间到。
蒋执猛地停住，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透了额发，顺着下颌线滴滴答答落下。
他攥紧了微微颤抖的拳头，牙关紧咬，猩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对面依旧气定神闲、连呼吸都未曾乱上一分的青年。
不行……完全不行！
这家伙……根本就是个怪物！
台下早已是一片死寂。
众人看着蒋执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个个面色发白。他们这才明白，平日里那个懒散的蒋执，究竟隐藏了多么可怕的实力。
而易地而处，他们绝无可能打出那样凌厉连贯的攻击，更别提在那根神出鬼没的木棍下坚持十秒。
“哈。”方无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明显失望与轻蔑的嗤笑，“看来，你的水平也就仅止于此了。连你都只有这种程度，台下这帮……”
他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队伍，“……只会更加不堪。真是让人提不起劲的教导工作。”
他的目光落回蒋执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耐：“喂，违纪者。让你服从我三个月，你真的有能力，完成我派给你的任何任务吗？”
任何任务，可能是送死，可能是比送死更可怕的折磨。
蒋执用力闭上眼睛，复又睁开。所有的挣扎、不甘、恐惧，在绝对的力量与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末世面前，都早已失去了意义。又或者，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青年，本身就是那绝望中裂开的一丝缝隙？
他不再犹豫，向前一步，单膝重重跪下，头颅深深低下，声音嘶哑却清晰：
“大人！属下蒋执，誓死完成您的任何命令！请您下令！”
方无垂眸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仿佛在确认他的决心。然后，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内容却让所有人瞬间愣住。
“好啊。那么，第一个命令……”
“你，给我当三个月尽职尽责的‘看门狗’。不仅要听话，还要学会主动发现威胁，扑咬敌人。明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