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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苍曜查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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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如墨汁般浸透茶城,城主府书房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城主赵乾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没有点烟,没有饮酒,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
远处,枯树林方向的红雾在夜色中缓缓翻涌,像某种巨大生物沉睡中的呼吸。稀疏的灯火在城中明灭,勾勒出这座城池苟延残喘的轮廓。
白日的喧嚣褪去后,剩下的只有冰冷的疲惫。
苍曜那张年轻却沉静的脸,反复在脑海中浮现。那双眼睛太清明,清明得不像是这个末世该有的眼神。仿佛能穿透所有伪饰,直接看见骨头缝里的溃烂。
“笃笃。”
极轻的叩门声。
“进。”赵乾没有回头。
门无声滑开,一道裹在厚重黑色斗篷里的身影闪入,随即门被严实地掩上。来人没有走近,只是站在书房边缘的阴影里,像一道凝结的暗影。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有壁灯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斗篷下传来一个沙哑、带着古怪摩擦感的声音,像是声带曾遭受过严重损伤:
“……你心软了。”
赵乾缓缓转回座椅,面朝着那片阴影。昏黄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映出眼角的细纹和嘴角紧绷的线条。
“军师,”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我们依赖枯树林的屏障苟活至今,这不假。但异种和污染的力量……从来不是能握在手中的刀。握久了,刀柄会先蚀穿自己的手掌。”
“哈!”阴影里传来一声短促刺耳的讥笑,“不依靠强大的力量,难道要去指望那些坐在皇城里腐烂的贵族?还是去跪求那些连自己神像都守不住的教会?赵乾,我们早就没有选择了!”
斗篷的兜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有的。”赵乾的声音依然平稳,却透着一股深重的疲惫,“那个叫苍曜的年轻人,他看穿了。他或许能带来另一种可能。”
“另一种可能?”军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收起你那可笑的幻想!你看不出吗?他和他背后的人,想要的同样是这座城!区别只在于,他们想换一种方式榨干它,或许还会给你套上一个更好听的项圈!”
“我知道。”赵乾闭了闭眼。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军师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半个身子探出阴影。昏黄的光瞬间照亮了他遮掩下的面容——
大片扭曲增生的疤痕覆盖了原本的轮廓,皮肤呈现出焦黑与暗红交织的不规则纹路,像被烈焰舔舐后又粗暴愈合的熔岩地表。
左侧眼皮因疤痕牵扯而无法完全闭合,露出一小部分浑浊的眼白。鼻梁塌陷,嘴唇歪斜,每一次情绪的波动都让那些可怖的疤痕组织微微抽搐。
这张脸,早已与“人”的常态相去甚远,只剩下狰狞的痛苦具象。
“你看看我!”他指着自己的脸,声音因极度愤怒而破碎嘶哑,“这都是拜你所赐!是你过去为了向上爬,为了取信那些大人物,亲手把我、把那些‘失败品’丢进污染源!你现在倒想回头了?想当个清醒的好人了?赵乾,我告诉你——晚了!”
他剧烈地喘息着,烧伤的胸腔发出风箱般的嗬嗬声。
“你那个宝贝儿子得了被害妄想症,难道不是你控制的?你害怕他像他母亲一样看清你的真面目,害怕他变得‘不可控’,所以用恐惧把他锁在房间里!现在他失踪了,你倒开始演慈父了?可笑!可恨!”
赵乾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张因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面容,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愧疚,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怜悯。
“是,都是我做的。”他承认得干脆利落,仿佛在陈述今日的天气,“为了让我妻子能活得好一点,我出卖了同僚。为了保住我的地位,我把你们推进火坑。为了控制我儿子,我让他活在无形的笼子里——直到把他逼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这双手曾签下无数协议,也曾沾过洗不净的污秽。
“我不后悔。”赵乾抬起头,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后悔没有意义。我只是在衡量,哪条路现在对我、对武儿最有利。”
他看向军师,或者说,看向那张代表着他过去所有罪孽的活证据。
“苍曜和他背后的人,或许另有所图。但他们至少看起来,还想维持‘秩序’,而不是把一切都变成枯树林里那种扭曲的怪物。
配合他们,武儿或许还有机会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而不是作为我肮脏政治的陪葬品,或是你复仇火焰里的柴薪。”
“至于你,”赵乾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当然可以反抗到底。像当年我对待你那样。但你想清楚——你现在的力量,有多少是真正属于你的,又有多少,是枯树林里那些东西暂时借给你的?当它们的胃口越来越大,你拿什么去喂?”
军师僵在原地,仅存的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不甘,以及一丝被戳破最深处恐惧的惊惶。
书房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在昏暗中对峙。
最终,军师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负伤般的低吼,猛地拉上兜帽,转身撞开房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
赵乾没有动。
他依旧坐在那片昏黄的光晕中,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窗外,枯树林的红雾似乎更浓了些。
他缓缓向后靠去,椅背发出轻微的呻吟。
人面兽心。
他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
至少,他还顶着张“人面”。为了守住这最后一点能守护的东西,他不介意让心里的“兽”再咆哮得久一些。
至于救赎?
他望着天花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这世道,早就没有神明会倾听罪人的祷告了。
有的,只是棋盘上永不停息的厮杀。而他,无论是作为棋子还是棋手,都只能继续走下去。
直到最后一点价值被榨干,或者……
棋盘被彻底掀翻。
夜色更浓了。城主府的书房灯光,在无边的黑暗里,微弱得像一滴即将凝固的蜡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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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苍曜以“协助调查”名义,与护卫队队长一起,排查城主府的内部人员和内部设施。
昨夜,苍曜已经打探过,方无已经顺利返回。他托人送去了药方,又写信拜托结识的药会的同行制作药剂。
那个受伤的人应该已经治好了吧?
内城笼罩在一层薄灰的雾气中。
苍曜在两名披甲护卫的“陪同”下,踏出了暂居的客房。护卫队长姓陈,是个面相粗犷、眼神却偶尔闪过精光的中年汉子。他对苍曜的态度不卑不亢,公事公办。
“苍医师,城主有令,今日起由我陪同您排查内城可能的‘污染渗透点’。”陈队长递过一份简略的清单,“这是初步划定的区域和需要接触的人员名单。请您全程跟随,勿要擅自行动。”
清单上的地点包括:内城仓库区、水循环处理站、低级卫兵营房、几个边缘职能部门的办公处。人员则多是些基层管事、仓储员、老卫兵。
都是些看似重要、实则接触不到核心,却又容易滋生问题、背锅的“边缘地带”和“边缘人”。
苍曜心中了然。城主既想用他的眼力去发现问题,又对他戒心深重,只肯让他接触这些风险可控的区域。这正合他意——真正的暗桩,往往就埋在这些被忽视的角落。
“有劳陈队长。”苍曜收起清单,神色平静。
排查从仓库区开始。
这里堆积着茶城日常运转所需的各类物资:从受潮的谷物、锈蚀的工具,到封装严密的药物、尚未组装的防御器械零件。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尘埃和淡淡的霉味。
苍曜的检查方式很特别。他并不急于翻看账册或检查货品封装,而是沿着货架缓步行走,目光扫过地面的水渍痕迹、墙壁的霉斑走向、空气里浮尘的沉降状态。
偶尔,他会停下脚步,用手指轻轻抹过货架边缘,捡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捻动,或俯身观察地面缝隙里极细微的菌丝。
陈队长跟在身后,起初不以为意,渐渐眼神却凝重起来。他看不懂苍曜在看什么,却能感觉到,对方观察的视角与常人截然不同。
“这里,”苍曜在一排标注为“备用防护服”的木箱前停下,指着箱体底部与潮湿地面接触处,
“潮气上侵严重,内部防护服的隔离层可能已受潮失效。枯树林是低级异变区,穿这样的防护服进入异变区,形同虚设。”
他顿了顿,看向旁边负责此区域的老仓储员:“最近一次领取记录是什么时候?领取人是谁?”
老仓储员翻着泛黄的册子,结结巴巴:“是、是半月前……第三巡逻队领走了三箱,说是例行更换。”
“第三巡逻队?”陈队长眉头一皱,“他们上个月不是被调去负责‘特殊区域’的临时警戒了吗?” 他所说的“特殊区域”,是内城少数人才知晓的、靠近枯树林边缘的几个秘密观测点。
苍曜没有追问“特殊区域”是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穿着失效的防护服长期在污染边缘活动。出现异常也就不奇怪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陈队长后背一凉。他想起了昨天苍曜在去武器库路上说的那些手臂木化异常的卫兵。
排查继续。在水循环站,苍曜指着过滤池边缘一些不起眼的、颜色暗红的沉积物,询问是否定期清理。负责的老技师支吾吾,说那是“正常矿质沉淀”。
“取样,用最低浓度的异变延缓药剂测试。”苍曜言简意赅。
测试结果令在场的技师脸色发白——暗红沉积物遇到药剂后,竟渗出淡淡的、带着腥气的绿色汁液,并伴有极其微弱的污染能量反应。
“这不是矿质,是某种变异藻类或微生物的尸骸沉淀。它们能在净化系统中缓慢增殖,虽不致命,但长期饮用含此微量污染的水,会逐渐降低人体对污染的抵抗力,并引发慢性疲劳、皮肤敏感等症状。”
苍曜看向陈队长,“内城最近是否有不少人抱怨容易疲惫、起皮疹?”
陈队长默然。确实有,连城主本人最近也常感倦怠,只以为是劳心劳力所致。
气氛开始变得微妙。最初只是例行公事的排查,渐渐染上了一层抽丝剥茧、触及隐秘的凝重。
在低级卫兵营房,苍曜以“检查环境卫生与士兵健康状况”为由,随机与几名士兵交谈。他问得很细:日常饮食、巡逻路线、身体有无不适、是否接触过特殊物品或区域。
大多数士兵回答得机械而警惕。唯有一个面容稚嫩、眼神里还残存着些许茫然的年轻士兵,在苍曜问及“是否觉得最近配发的营养剂味道有变化”时,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声道:“味道最近变得有点苦,喝完有时候头会晕一会儿。”
苍曜记下了他的编号和所属小队。
陈队长的脸色越来越沉。他不是傻子,苍曜看似散乱的排查,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隐约指向了几个方向:劣质或污染的物资供应、基础生活保障系统的漏洞、以及底层士兵可能被有意无意地暴露在更高风险中。
这一切,是单纯的腐败失职,还是……有意为之的“消耗”或“实验”?
中午时分,他们来到了名单上最后一个地点——位于内城西南角、靠近老旧围墙的“杂物处理处”。
这里是堆放破损器物、等待回收或销毁物品的地方,平时少有人至,只有几个老弱杂役负责看管。
院子里堆满了锈蚀的铁器、破碎的陶罐、朽烂的木料,空气中飘散着一股铁锈和尘土的味道。一个驼背的老杂役正在慢吞吞地分拣一堆破碎的玻璃器皿。
苍曜照例四处查看。他的目光扫过一堆不起眼的、被油布半盖着的金属残骸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些残骸隐约能看出是某种精密仪器的部件,外壳上有被暴力拆除和灼烧的痕迹,但一些断口处,还残留着极其细微的、淡蓝色的能量回路纹路。
这种纹路的风格……是最不应该出现在这的,“心智干扰装置”的碎片,极为相似。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仿佛只是随意一瞥,然后走向那老杂役,温和地问道:“老人家,这些碎玻璃小心划手。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清理过来的?”
老杂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苍曜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陈队长,含糊道:“都是各处不要的破烂……有些是从内城库房清出来的,有些……是上头让处理掉的。”
“上头?”苍曜语气依旧平和,“是哪个部门?最近一次让你们处理特殊物品,是什么时候?”
老杂役低下头,继续摆弄玻璃片,声音更低:“记不清了……都是些脏东西,早点处理了好。”
陈队长走上前,声音带着压迫:“老人家,苍医师问话,你照实说。”
老杂役身体微微一抖,终于嗫嚅道:“……前些天,后半夜,有人拉来几个封得严实的大铁桶,让悄悄融了埋掉。桶……有点沉,不小心磕破了一个小口,流出来点黑水,味道……很怪。”
他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我们按吩咐做了,别的真不知道了!”
黑水?秘密处理?
苍曜与陈队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陈队长立刻示意一名护卫去查看老杂役所说的掩埋地点。
苍曜则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堆仪器残骸,尤其是那些能量回路。他装作不经意地拂去灰尘,指尖却以极其细微的动作,蹭过一处断口。
【微量能量残留分析】——这是他觉醒的辅助性能力之一,算是对超凡能量的另一种使用方式,虽不强大,但足以辨识大多数常见能量类型。
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的心脏微微一沉。
残留的能量,并非茶城常规防御系统或照明系统的制式,反而带着一种非常隐蔽的、偏向精神干涉与情绪诱导的频段特征。虽然极其微弱且残破,但性质特殊。
这堆残骸,很可能来自某种非法的精神影响或监控设备。而被秘密处理掉的“黑水”,或许就是运行这类设备所需的污染性催化剂或废料!
是谁在内城使用这种东西?目的是什么?监控谁?影响谁?
一张被岁月与轮回模糊了具体眉眼、却凝聚着无尽虚伪与冷酷的面孔,骤然在他脑海深处浮现——那个曾在不存在的过去中,将茶城拖入更深地狱的幕后推手之一!
决定茶城作为枢纽的计划由来已久,只是计划实施到如此成功的唯有这次。原来他这么早就开始使用污染催化剂了吗?
冰冷的怒焰,并非灼热,而是带着焚尽一切过往伤痛的极致严寒,自苍曜灵魂深处轰然腾起!
刹那间——
那些因污染加速而扭曲死去的面孔,年轻或苍老,在枯树林边缘化作脓水与畸形肉块;
那些因水源与食物中隐秘的毒素而逐渐衰竭、在病榻上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平民;
那些被当作“耗材”投入所谓“特殊区域”、归来后变得麻木空洞、最终悄然消失的卫兵……
无数张脸,无数次无声的哀嚎与质问,无数双在绝望中逐渐熄灭的眼睛,如同灼热的烙铁,狠狠烫过他千疮百孔的记忆!
原来……那些惨剧,那些加速的崩溃,并非全然是天灾或偶然的恶行。其下早有这般阴毒诡谲的暗流在推动,在催化!
然而,下一瞬。
所有翻腾的怒火、刺痛的记忆、滔天的恨意,被一股更加强大、更加冰冷的意志,生生压回眼底最深处的寒潭。
水面之下,暗流汹涌;水面之上,冰封如镜。
苍曜面上依旧平静,他站起身,对陈队长道:“此处杂物堆积,卫生状况不佳,也可能藏匿污秽。建议彻底清理消毒,并追查近期所有异常物资的处理记录。”
陈队长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会禀报城主。”
方才那一瞬间,他似乎从这个始终平静的医师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极其短暂、却令人心悸的如同灼热的太阳的气息。但那气息消散得太快,快得像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