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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苍曜与方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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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排查在无声的凝重中结束。
返回客房的路上,苍曜与陈队长各怀心事,沉默如铁。陈队长眉头紧锁,显然仍在消化那些指向不详的线索带来的冲击。
而苍曜,袖中的指尖却不动声色地收拢了一张刚刚传递来的纸条,掌心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上面只有一行潦草却紧急的字迹:
“武以命威逼,要见你,速回。”
赵武……看来被“请”去“做客”的城主公子,比他预想的更敏锐。这或许是个麻烦,但也可能是个契机。
他正思忖间,一股如有实质的视线陡然刺在他后颈,伴随着急促靠近的“哒哒”脚步声。
苍曜回身,正撞入一双漆黑的眼眸——方无正站在几步开外,死死地盯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某种气恼的情绪。
“你!”方无见他回头,立刻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几步跨上前,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兴师问罪的意味,
“不是说答应帮我们救人吗?人都快不行了,你跑哪去了?那个伤员的同伴,在我那儿哭嚎了半宿,跟哭坟一样!”
苍曜微微讶异:“怎么会?我明明将药方和一位可靠的助手都派去了。”
“就这个!”方无的眉头拧得更紧,语速加快,显得烦躁,“你给的人根本不行!折腾了半个晚上,才鼓捣出个半成品,技术也太差了!”
他眼前又浮现出霍明那张胡子拉碴、涕泪横流的脸——一开始听说有救时那喜极而泣的模样,后来听说可能没法彻底就好又瞬间垮掉、万念俱灰的表情。
更让他火大的是,那家伙后来竟死死揪住他的衣角,一边吸着鼻子一边视死如归地亮出脖子,嘟囔着:
“反正舒妹要是没了,我也不活了……这破世界,没她,一点意思都没有,呜呜……”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哭得毫无形象,还甩不掉。
搁在以往,对这种纠缠不清的NPC,方无有无数种“简洁高效”的处理方式。哪怕这个NPC关乎后续某个可能的技能获取,大不了就演一出“尽力了,但很遗憾”的戏码。心死了的NPC,只要还能干活,有什么区别?
可现在……不行。
方无心里清楚,如果他真那么做了,眼前这个叫苍曜的家伙,这个眼里仿佛烧着一团干净火光的家伙,绝对会立刻对他关上那扇刚刚开启一丝缝隙的门。这种理想主义者,最受不了的就是现实的“脏”。
烦死了!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这麻烦明明是你惹出来的,凭什么要我来承受这份聒噪和黏腻!
他怨念的目光几乎要化为实质,钉在苍曜身上。
技术不行?是经验问题吗?涉及超凡力量精准应用的药剂调配,时机、用量、顺序确实极难把握,但他在药方上标注得非常清晰了……
苍曜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朝陈队长微微颔首致意,表示需要处理急事,随即转向方无:“看来是我安排不周。事不宜迟,我们立刻过去看看。”
两人并肩走在略显清冷的街道上。方无刻意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却总觉得身边人的存在感过于鲜明。有什么声音在他耳畔很近的地方“砰砰”作响,扰乱着他习惯的冰冷节奏。
他撇撇嘴,暗自抱怨:这里好吵。
借着街边积水微弱的反光,他忍不住偷偷窥视苍曜的侧脸。半天不见,这家伙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沉静中带着韧劲的模样,仿佛上午那些令人心寒的发现并未在他眼中留下阴霾。
“你有什么话想说吗?”苍曜忽然侧过头,精准地捕捉到他的视线,主动问道。他的目光平和,带着一丝询问。
“……”方无喉咙一紧,大脑和嘴巴瞬间开始了混乱的内讧。
大脑:快说点什么!别让气氛冷下来!
嘴巴:说什么?我哪知道!
大脑:随便说!就那个话题!
嘴巴:你确定?!那是能随便说的吗?!
于是,一句完全未经深思、甚至带点冒犯的话,硬邦邦地从方无嘴里蹦了出来:
“你……是想得到茶城吗?”
话一出口,方无自己先僵了一下。大脑在疯狂尖叫:啊啊啊你在说什么蠢话!这话题是我们现在能碰的吗?关系还没到那份上呢!这不是摆明了让人警惕吗!闭嘴啊你这笨蛋!
出乎意料的是,苍曜并没有露出被冒犯或戒备的神情。他脚步未停,甚至嘴角那抹温和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坦然回应:
“对,我想得到茶城。”
他目视前方,声音清晰而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未来:
“茶城地处大陆中部,是名副其实的交通与商业枢纽。虽然比不上商业最强的大型都市黄金城,但它的位置至关重要。我渴望得到它,以此为支点,去实现一些……必须实现的抱负。”
说完,他再次转头看向方无,目光清澈而直接,甚至带着一丝邀请的意味:
“你愿意帮我吗?”
那双眼眸在冬日略显晦暗的天光下,依然明亮得灼人,周身仿佛散发着一种坚定而耀眼的气场。
方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酸涩。
他的抱负……统一大陆?拯救末世?成为万人景仰的救世主?
关我什么事。干嘛要对我说这些。
一股莫名的别扭情绪涌上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赌气般地硬声回答:
“不要。”
苍曜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笑容未减,反而更真挚了几分:“好吧。不过,即使你拒绝,我依然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正式式地面对着方无。两人身高相仿,目光几乎平齐。
此刻的苍曜,站姿挺拔如松,右手握拳,轻轻叩击在左胸口,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古老的礼节感和蓬勃的少年意气。
他脸上绽开的笑容,明亮得仿佛能驱散周遭的灰霾:
“正式认识一下,朋友。我叫苍曜。我喜欢阳光,喜欢这世间尚未被污染的美好事物,热爱自由,也爱看人们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
方无怔了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正式和热烈弄得有些无措。他笨拙地模仿着那个手势,拳头的位置显得有些僵硬,嘴角试图扯出一个不那么冷硬的弧度,最终形成一个有点别扭、但确实不含敌意的表情。
“我叫方无。幸会。”
“哈哈!”苍曜笑出了声,那笑声清爽。他忽然伸出手,用一种介于朋友打闹和试探亲近之间的力道,轻轻碰了碰方无的手臂,“那你呢?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方无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强忍住了缩回手臂的冲动。他偏过头,看着街角一株挣扎求生的野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但仔细听,似乎又少了些尖锐:
“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也没什么特别讨厌的。非要说的话……大概算是对‘美丽’的事物,有点兴趣。”
“你看!”苍曜的眼睛更亮了几分,像是发现了宝藏,语气带着点雀跃,“我们又找到一个共同点了!我也喜欢一切美丽的事物,无论是景色,还是人心。”
此刻的他,似乎暂时卸下了那份过于沉静的担子,流露出几分符合外表的少年心性,笑容真切,动作随意,不再带着那份违和的、经年累月般的成熟。
方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笑脸,听着他毫无阴霾的话语,感受着手臂上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暖而轻快的触碰。
心底那块坚硬冰冷的角落,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带着温度的石子。
涟漪微荡。
坚冰未融,但裂痕处,似乎渗进了一丝极微弱的光。
两人返回方无的公寓,苍曜迅速调配好了药剂并给江连舒服下。
苍曜小心地扶起江连舒,将药剂缓缓喂入她口中。药效似乎立竿见影,江连舒脸上那层死灰般的青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
“呼……”蹲在旁边的雪信夸张地虚抹了一下额头,小声嘀咕,“这位大叔总算是不嚎了。人类居然能储存那么多眼泪吗?真是不可思议的生理构造。”
正在收拾器具的应雪宁闻言,忍不住吐槽:“拜托,人体大部分本来就是水做的。那位大叔能哭那么久,纯粹是因为哭累了就吨吨喝水、扒拉两口饭,补充完弹药继续哭的好吧!”
刚刚缓过气来的江连舒,听着墙角两个“孩子”毫不掩饰的吐槽,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哭笑不得的红晕。
她怀里,霍明依旧死死抱着她,肩膀一抽一抽,发出压抑后的小声呜咽,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重压,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庆幸。
“好了,好了……”江连舒温柔地拍抚着霍明厚实的脊背,动作轻柔得像在哄慰婴孩,“再哭下去,笑话都要被孩子们看尽了。”
而房间的角落,方无正一脸嫌恶地处理着自己身上的“战利品”。
先前开门时,霍明情绪失控扑上来,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身。此刻,他干脆利落地脱下了那件黑色的连体兜帽外套——动作带着点不耐烦的粗鲁,跟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
随着兜帽褪去,一直被阴影半掩的面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暴露在室内偏冷的光线下。
那是一张过于苍白的脸,皮肤在光下几乎有种透明的质感,映衬得眉眼愈发漆黑醒目。
他的眼型偏窄长,眼尾线条收束得干净利落,微微上扬,自带一股疏离的弧度。睫毛浓密且纤长,垂下时,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却并不显得柔软,反而像寒枝上停驻的蝶翼,带着易碎又倔强的冷冽感。
他的目光很“平”。看人时,既没有探究的热切,也没有回避的闪躲,就那么平平地望过来。
如同冬日午后,透过蒙尘玻璃窗棂斜照进来的稀薄日光——清辉犹在,却滤尽了所有温度,只剩下一种客观的、略带审视的澄澈与冷感。
然而此刻,或许是被霍明持久的噪音和方才的狼狈触怒了,那份惯常的平静被打破了。
他眉眼不耐地挑起,嘴角抿成一道略显刻薄的直线,对着霍明,毫不客气地将那件脏污的外套掷了过去:“你这蠢货!衣服赏你了,赶紧擦擦!脏死了!”
神态间是毫不掩饰的傲慢与嫌弃。可奇怪的是,这般恶劣的态度,却因他此刻褪去厚重伪装、略显单薄的身形,以及那张过于精致却绷着的脸,奇异地冲淡了恶感,反倒透出一丝近乎笨拙的鲜活,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别扭的生动。
就像冰雪覆盖的枝头,骤然撞见一朵带刺的、颜色秾丽却脾气不好的花。
一直不动声色观察着的苍曜,心跳几不可察地漏了一拍。
原来,他看旁人时,是这样的眼神。
平淡,疏离,带着居高临下般的冷静审视,和隔着一层玻璃观看物件的冷漠。
那份目光里,没有恶意,却也没有任何属于对待同类的温度。
可为什么……
苍曜背在身后的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为什么每一次,当那道目光转向自己时,他总能清晰无比地感知到,那冰面之下骤然涌动的、几乎要灼伤人的烫意?
那不是友善,甚至带着烦躁与抗拒。却如此鲜活,如此不同。如同万年冰原上,唯独对着他裂开的一道缝隙,泄露出地心深处,无人得见的炽烈岩浆。
苍曜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微光。
他端起空了的药碗,走向水槽,水流声哗哗响起,盖过了胸膛里某种陌生的、悄然加速的搏动。
房间另一角,方无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倏然转过头。
四目相对。
方无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不耐烦,撞上了苍曜沉静如湖的目光。
那一刻,冰与火,冷与烫,在无声的空气里,完成了一次无人知晓的、短兵相接的碰撞。
然后,各自移开。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只有光影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尘埃在光束中无声起舞。
而某些东西,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