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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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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拖到五点二十才结束。
安岚随着人流挤出会场,第一件事是冲向厕所。
憋了两小时,膀胱快要抗议。
洗手台前站着个人。
铁灰色西装,背影挺拔,正撑着台面盯着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脸——眉骨高,鼻梁挺,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像有人欠了他八百万。
安岚认出来了。是台上那个江晏淮。
但是这会儿他可是没有心思想太多,先解决一项人生大事要紧。
他拉开最里间的门,习惯性先按冲水——医院厕所总有点“惊喜”,先冲为敬。
水流漩涡中,有什么银色东西一闪而过。
安岚愣住。
定睛看时,坑里已经空了。
他皱皱眉,没多想,解手完拉开隔间门。
江晏淮还在原位没有动,安岚走到隔壁洗手池。
水龙头流出冷水,他打湿手,挤了一泵洗手液——医院厕所标配,杀菌的那种。
搓出泡沫时,他余光瞥见江晏淮动了动。
那人从西装内袋摸出烟盒,磕出一根细长的黑色香烟,叼在嘴里,然后开始摸口袋。
左边口袋,没有。
右边口袋,没有。
西装内袋,没有。
裤子口袋,没有。
江晏淮的动作逐渐暴躁。
最后他一把扯下香烟,低声骂了句什么,听起来像C国话。
安岚冲掉泡沫,甩甩手,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烟盒。
五块钱一包的廉价货,抽得还剩三根。
他抽出一根咬住,又摸出那个一块钱的一次性打火机。
“咔嗒。”
没着。
“咔嗒。”
还是没着。
安岚晃了晃打火机,第三次按下。
一小簇火苗颤巍巍冒出来。
他先点着自己的烟,深吸一口,尼古丁冲进肺里,驱散了些许疲惫。
然后他侧过身,把火机递向江晏淮。
“先生,”安岚说,“要火吗?”
江晏淮转过头。
四目相对。
安岚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瞳色很深,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有种天然的审视感。
那目光在安岚脸上停了两秒,掠过他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那领口上好像还有被磨损的痕迹,接着落在那只一次性打火机上。
江晏淮没说话,只是重新把烟叼回嘴里,俯身凑近火苗。
烟点燃了。
安岚看清了那支烟,黑色的细长一支,有些像室友之前去旅游的时候在群里发的代购图片。
江晏淮直起身,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这才开口:“谢谢。”
声音比台上听更近,也更随意。
“不客气。”
安岚收起火机,也靠在洗手台边,抽自己的烟。
他此刻内心在回想着那烟叫什么来着?
好像...叫黑脚杆?
两人就这么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
厕所里只有排风扇的嗡嗡声,和偶尔的吸烟吐气声。
安岚透过镜子打量江晏淮。
这人连抽烟都像在拍广告——手指修长,夹烟的姿态放松又矜贵,烟雾从他唇间溢出时,会微微眯起眼。
而那身西装……安岚不懂面料,但看得出它妥帖得像是第二层皮肤。
反观自己。
破旧衬衫,洗到发灰的牛仔裤。
一支烟抽到一半,安岚瞥见墙上的钟:五点四十。
他得去收拾会场了,不然赶不上六点的盒饭。
他把烟摁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冲江晏淮点了点头:
“先走了。”
江晏淮没应声,只是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安岚拉开门。
走廊的光涌进来,他眯了眯眼,大步走向会场。
门在身后合上。
厕所里重归安静。
江晏淮抽完最后一口烟,也把烟蒂摁灭。
他盯着垃圾桶里那两个烟头——
一个黑色细长,印着外文字母;
一个白色普通,烟嘴处有廉价滤嘴的粗糙感。
他想起刚才那人递火时的动作。
手指很稳,指甲修剪整齐,指腹有薄茧——常年戴手套留下的。
还有那双眼睛。
明明累得眼圈发青,却干净得像没染过尘。
江晏淮摸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黑色头像的聊天框。
按下语音键:
“座谈会参会者名单,带照片的,发我。”
他松开手指,消息发送。
然后他转身,推开厕所门。
走廊那头,那个白衬衫的身影正弯腰收拾桌上的矿泉水瓶,动作利落,后背的肩胛骨在布料下微微凸起。
江晏淮看了三秒,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助理迎上来:“江总,院长那边晚宴……”
“推了。”江晏淮打断,“回酒店。”
“可是董事长说……”
“就说我时差没倒过来,头疼。”
江晏淮走进电梯,金属门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还有,查一个人。”
“谁?”
“今天会场的志愿者。男性,二十七岁左右,穿白衬衫牛仔裤。”
江晏淮顿了顿。
“我要知道他叫什么,在哪个科室,以及……”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他迈步出去,声音散在风里。
“以及为什么抽五块钱的烟,还能笑得像中了彩票。”
会场里,安岚把最后一摞会议手册塞进纸箱。
护士长拎着盒饭过来:“辛苦了!喏,你的!”
安岚接过。
塑料餐盒还是温的,打开一看:米饭,白菜炒肉片,半个卤蛋。
他端着盒饭走到窗边,蹲下来吃。
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
街道上车流如织,电动车铃叮叮当当,晚高峰的喧哗隔着玻璃传进来。
安岚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
贷款还清了。
虽然余额只剩三块二。
虽然还要加班。
虽然明天又是十二小时夜班。
但至少今晚,他能睡个踏实觉——不用梦见银行催款短信,不用算这个月还差多少。
手机震了一下。
大学室友发来消息:
【岚哥,贷款是不是今天还完?恭喜啊!出来喝酒?】
安岚打字:【加班。下次。】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对了,问你个事。】
【说。】
【江氏医疗集团,听说过吗?】
【我靠,那个C国财阀?怎么了?】
【没事,就今天见到他们继承人了。】
【牛逼啊!长得咋样?】
【还得是岚哥在的市一医,能有机会见到这种大人物。】
安岚回忆了一下厕所里那张脸。
【还行。】他打字,【就是看起来脾气不太好。】
【有钱人都那样。咋,你对人家有兴趣?】
安岚笑出声,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滚蛋。我吃饭了。】
锁屏,继续扒饭。
白菜炒肉有点咸,但他吃得很香。
吃完最后一口米饭,他把餐盒收好,起身继续收拾。
晚上七点,所有工作结束。
安岚领了八十块现金——两张二十,四张十块。
他揣着钱下楼,去车棚推出自己的八手小电驴。
这车是他花五百块从二手市场淘的,漆掉了一半,刹车吱呀响,但能跑。
骑出医院大门时,夜风扑面而来。
安岚深吸一口气,忽然哼起歌。
跑调的,不成曲的,但挺欢快。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穿过小巷,绕过夜市摊,最后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
锁车,上楼,打开三楼那扇贴着福字的防盗门。
十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桌上摆着护理学教材,和一个相框——福利院孩子们的合照。
安岚脱掉衬衫,走进狭小的卫生间。
热水器要预热五分钟,他趁着空当刷牙。
镜子里的男人满嘴泡沫,眼角有笑纹。
“安岚,”他对自己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虽然没人庆祝。
虽然余额三块二。
但至少,你自由了。
从今往后,挣的每一分钱,都是你自己的。
他吐掉泡沫,漱口,然后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激得他一哆嗦,但脑子清醒了。
关灯,躺上床。
黑暗中,他摸出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银行短信。
余额:3.20。
他笑了笑,锁屏,把手机塞到枕头下。
闭上眼睛时,脑海里莫名闪过厕所里那双审视的眼睛。
还有那声低低的“谢谢”,烟熏过的嗓音,像砂纸擦过耳膜。
“江晏淮……”
他无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翻个身,沉入睡眠。
同一时间,市中心五星级酒店顶层套房。
江晏淮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夜景。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份刚收到的PDF文件。
《市一院国际医疗论坛志愿者名单(附照片)》
他滑动屏幕,手指停在一张证件照上。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护士服,戴着蓝色手术帽,对着镜头微笑。
笑容很浅,但眼睛弯着,像月牙。
资料栏写着:
【姓名:安岚】
【年龄:27】
【科室:急诊科】
【职务:注册护士】
【学历:专科】
【工作年限:5年】
江晏淮放大照片,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文件,拨通助理电话。
“明天,”他说,“安排我去市一院急诊科视察。”
“江总,行程里没有这一项……”
“现在有了。”
挂断电话,江晏淮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
冰块在杯里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他举起杯,对着窗外灯火。
“安岚。”
念出这个名字时,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像发现了一件有趣的新玩具。
“我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