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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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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安岚坐在木桌前。
塑料板凳缺了一角,他用左脚抵着墙保持平衡。
桌上摆着一个老面馒头,表皮干硬,得就着水才能咽下去。
旁边是盒临期牛奶——平价超市清仓时买的,三块钱一盒,明天过期。
他掰开馒头,咬了一口。
楼下早餐店的香气顺着窗户飘进来。
安岚嚼着馒头,目光落在墙上那张照片上。
福利院孩子们的合影,张妈妈站在最中间,笑出一脸皱纹。
他每个月寄一千块回去,张妈妈总在电话里说“别寄了,你自己留着”,但下个月汇款单还是会准时到达福利院邮箱。
安岚盯着照片看了两秒,然后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
记忆不受控制地往回倒带。
三年前,他专科毕业,以总分第三的成绩被市一院录取。
骨科主任面试时拍着他肩膀说:
“小伙子体力不错,来我们科吧,做得好一个月能有这个数。”
主任伸出两根手指。
安岚当时心跳得厉害。
两万?
哪怕一万五,他都能把贷款提前还清。
可公示名单出来时,他的名字挂在“急诊科”下面。
护士长找他谈话:
“小安啊,急诊缺人,你年轻,多锻炼锻炼。”
安岚没问为什么。
在医院这种地方,“为什么”是最没用的三个字。
他点点头:“行,我去。”
急诊科的日子像打仗。
白班夜班连轴转,病人来了又走。
第一个月结束,工资卡到账5800元。
但他记得那天。
更衣室里,他刚脱下沾满污渍的护士服,手机弹出短信:
【您尾号1720的账户收到工资汇款5800元】。
安岚盯着那数字,眨了眨眼。
然后他跳了起来。
原地蹦了两下,像小时候在福利院抢到糖果的小孩。
那天晚上,他没直接回出租屋煮挂面。
他去了医院后街那家牛肉面馆。
老板娘认得他:“小安下班啦?还是清汤面?”
“不。”
“牛肉面,加蛋,加肉,再加个鸡腿。”
老板娘愣住:“哟,发财啦?”
“没,”安岚笑了,“就是想吃了。”
面端上来时,热气糊了他一脸。
宽瓷碗里堆着大块牛肉、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卤得油亮的鸡腿,红油汤底上飘着葱花和香菜。
二十七块钱,够他平时吃三天。
他摸出手机,对着碗拍了一张。
镜头有点糊,但热气腾腾的感觉拍出来了。
打开朋友圈,配文:
【涨工资了!奢侈一把!开干!】
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拿起筷子。
第一口面烫到舌尖,他嘶嘶吸气,却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
真香啊。
手机开始震动。
点赞提醒一个个跳出来——大学室友A,室友B,室友C。评论弹出:
【岚哥,牛逼!】
安岚回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然后他锁屏,专心吃面。
他吃得满头大汗,可吃着吃着,那味道就淡了。
不是面变了,是心里那片空白太大了。
他想跟人说“我今天真高兴”,可通讯录翻到底,能说的只有那几个室友。
而他们各有各的生活,群里聊天记录停留在半个月前。
最后一口汤喝下去时,安岚盯着空碗发了会儿呆。
“叮铃铃——”
手机闹钟把安岚拽回现实。
早晨七点二十,该出门了,在不出门他就要迟到了。
他仰头灌下那盒冰凉的牛奶,喉结滚动。
抓起钥匙,戴上那个漆皮剥落的头盔,安岚推门下楼。
他插钥匙,拧油门,车子发出老旧的嗡鸣。
驶出小区时,卖煎饼的大爷冲他喊:“小安!今天这么早?”
“白班!”
安岚回了一句,车子拐进主路。
早高峰的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河。
电动车在缝隙里穿梭,安岚熟练地避开突然开门的出租车、横穿马路的外卖员、停在路中央卸货的小货车。
风拍在脸上,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
七点五十,市一院急诊科。
安岚换上蓝色护士服,扣上胸牌——【急诊科安岚注册护士】。
牌子边缘有点翘,他用指甲压了压。
交接班时间。
夜班护士顶着两个黑眼圈,语速飞快:
“3床昨晚转PICU了,床空着,转出单在桌上。8床怀疑脑出血,CT做了,药开了,等会儿记得输液,注意瞳孔变化。10床还是老样子,躁动,昨晚又把留置针拔了,我给他上了束缚带。”
安岚在交接本上快速记录:
“10床家属呢?”
“不肯请护工,也不来人守夜。”夜班护士撇嘴。
“说上班忙,让我们‘多费心’——费心个屁,我们是他家保姆啊?”
“知道了,”安岚合上本子,
“等他儿子白天来了,我再说说。”
“辛苦岚哥!”
夜班护士如释重负,转身冲进更衣室,两分钟后穿着便服冲出来。
“我下班了!再见!祝我今天睡满八小时!”
安岚笑了笑,开始清晨护理。
留观区十五张床,他挨个查看。
量血压、测体温、记录意识状态。
3床果然空了,床单换成了干净的蓝色。
8床是个中年男人,鼾声如雷,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跳动。
10床——
安岚走过去时,那位老爷子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手腕上绑着束缚带,手背贴着留置针,胶布边缘有点卷。
“大爷,”安岚轻声说,“早上好。”
老爷子没反应。
安岚检查了留置针,没有红肿渗液。
他松了松束缚带——绑太紧会影响血液循环——又重新固定好。
“一会儿给您喂早饭,今天有粥。”
老爷子眼珠动了动,看向他。
安岚拍拍他的手背,转身走向护士站。
电脑开机,登录系统,医嘱提示音叮咚响起。
今天有二十三份输液医嘱,他批量打印,纸张从打印机里吐出来,叠成厚厚一摞。
“岚哥,”同事小陈探头。
“帮我那份也打了吧?我这儿有个伤口要处理。”
“行。”
安岚又点了打印。
纸张沙沙作响,墨粉味在空气里飘散。
他整理好所有输液单,用夹子固定,然后抱起那个白色塑料大箩筐。
箩筐上用标签贴着——急诊科领药专用。
电梯下到一楼。
药房窗口前排着队,几个家属拿着处方单焦急等待。
安岚跟在后面排队,等轮到他就把箩筐推进窗口:“急诊科,配药。”
药房小姐姐抬头:“岚哥早!单子给我。”
安岚递上那摞输液单。
小姐姐快速扫码,转身在货架间穿梭。
玻璃瓶碰撞声、撕包装声、扫码枪嘀嘀声——这些声音组成药房特有的背景音。
等待时,安岚注意到大厅里有几个黑衣人。
三个男人,清一色黑西装黑墨镜,站得像三根电线杆。
不像来看病的——病人要么疼得弯腰,要么急得转圈,没人会站得那么笔直僵硬。
安岚多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黑衣人似乎察觉到视线,转头朝他这个方向。
墨镜遮住了眼睛,但安岚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两秒。
他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