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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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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见到周驰讲话要注意分寸,他不是个好相处的。”
两年前第一次进组拍戏的沈言婓跟在李予身后,他消瘦的指骨紧紧攥着《情人》剧本的页脚,纸张被捏的发皱。他仔细听着李予叮嘱与即将见面的另一位主角的注意事项。
“他很凶吗?”
沈言婓漂亮的眉头微微蹙起,清亮的眼底晃动着一闪而过的不安。
“也不算,他比较…”李予想了会憋出一句较为折中谨慎的形容,“比较邪,你见了就知道了。”
小路尽头拐弯后,一间民国风屋宅前李予手指关节轻轻叩响了周驰的休息室木门。
“进。”
门缝里传出一道低沉的男声,嗓音像一块浸透在冷泉里的玉,质地温润又透些冷冽。
特意做旧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冬日上午稀疏的阳光趁机穿过参差错落的枯枝,投射在屋内形成斑驳的阴影。
沈言婓长腿迈向一边,与前方的李予错身站着,抿了抿一路走来被冷风吹的有些发白的嘴唇,他在心里不断推演合适的开场白。
起码要给屋内这个“不好相处的人”留下好印象。
他没来及抬眼,在李予有些震惊的目光下,身体本能的对着那处模糊的身影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谦虚又标准。
“周老师早。”
声音因为紧绷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了点独属于刚入社会的青年人未褪尽的青涩。
门内的人无言,短暂的静谧后,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哼起的气音响起。
“呵…”
这一声像空中将坠的羽毛,搔刮过沈言婓低头弯腰漏出的后脖颈,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他听见皮鞋底踩踏在木地板上的咚咚声,有人向他走来了。
一双被黑色修身西裤勾勒的笔直的腿,缓慢占据沈言婓的视线。来人锃亮的皮鞋尖离他几乎只有半只脚掌的距离。
“不用这么生疏。”
那道声音更近了,似乎就在沈言婓的头顶斜上方,带着点慵懒的忍俊不禁的玩味。
“叫我周驰就行。”
沈言婓堪堪直起身,抬眼间蓦然撞进一双深邃的糅杂着一丝兴味的瞳仁里。
几缕阳光恰好照在男人半边脸上,被高挺的鼻梁遮挡,使得另一半侧脸融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表情。
这是他第一次见周驰。
眉眼锋利,下颌清晰,是极具攻击性的好看。他个子很高,至少比沈言婓高一个头,于是那双上挑的眼尾随意将目光垂下,细细观察这个有些窘迫的青年。
一旁的李予赶忙上前半步,挤进两人之间过于靠近的空间,不着痕迹得打断周驰的审视。
她脸上堆起圆滑的笑,介绍道:“我带的新人沈言婓,这孩子刚毕业没多久,比较缺乏社会经验,后面还要麻烦周先生多担待一些。”
后腰被李予偷偷伸过来的手指戳了两下,沈言婓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局促的鞠躬显得多么拘谨又尴尬。
他白皙的脸颊瞬间烧的发红。
张了张还想说点什么,却突然被对方叫了名字。
“沈言婓?”
周驰似是要将眼前的人与剧本选角时简历上的照片对应上。
“你比照片上更漂亮。”
“漂亮的…”周驰顿了顿,似乎在挑选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最终,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说:“不像个男人。”
……
“沈言婓,许久不见。跟我这么生疏,都喊我‘周老师’了。”
周驰的声音像一把利刃狠狠撬开沈言婓尘封许久的回忆。
他感受到身侧人的目光正牢牢锁住他,像两年前一样,那么的随意又戏谑。
晚宴的氛围逐渐到了高潮,也许是中央空调的暖风功率加大了,沈言婓只觉得浑身燥热,他不耐的来回扯松领带。
高脚杯里的香槟在水晶灯的折射下散发着诱人的金光,沈言斐被素戒圈摩擦的发红的手指伸向周驰推至面前的酒杯。
他紧紧捏住高脚杯的细把处,面向周驰虚空敬酒后,学着他刚才的模样,仰头一饮而尽。
“您是前辈,我理应尊敬。”沈言婓开口,语调出乎意料的平稳,只是饮酒太急,嗓音被酒精的辛辣呛得有些沙哑。
周驰目光在沈言斐左手食指上的戒指停留几秒,之后又直直盯着沈言斐长睫微阖的眼睛,记忆里原本青涩到有些局促的人,此时也能面不改色的说些场面话来。
两年真的能改变许多。
他轻笑一声移开目光,手指拿起另一杯酒也隔空相碰,嗓音缱绻的调侃道:“成长了,沈言斐。”
自认早已能将情绪藏在完美面具下的沈言斐,看着周驰,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他瞬间起了恶劣的心思,故意撕开两年前的事说:“周老师当年出国前,曾对我说,一味的单纯是愚蠢,要想在娱乐圈混出个身价来,最忌讳愚蠢。”
沈言斐似乎忘了王金平还在场,一双明亮的眼睛仅仅看得见周驰,他缓缓的问出一句话来:“周老师,现在的我够资格和您一起拍戏吗?”
决定回国后,周驰脑海里一直紧绷着一根弦,他想过和沈言斐再见时的场面,最大的可能也许沈言斐会愤怒的给他一拳然后质问他为什么当初离开的那么决绝现在又要回来。
他做好了承受怒火的准备,却没想到沈言斐只是平静到自嘲的问了这样的问题。
周驰忽然觉得有些无力,他别过脸点头:“够。”
沈言斐扑嗤一声笑出来,像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答复。
他迅速收起刚才的失态,语气平常的跟王金平打了声招呼便离开席间。
原本三人的小桌,转眼就剩周驰和王金平二人面面相觑。
气氛僵持一会,眼见另一位主人公毫无开口的打算,王金平最后吸了口烟,捻灭烟头后意味深长的八卦两句。
“听说你为了接《暗涌》这部戏跑回国,连国际影片的邀约都拒了。是看在陈导的面子上,还是要给谁铺路啊。”
周驰眼睛闪了闪,看不清情绪,他滴水不漏的回答:“陈导的收官之作,我当然要给陈导这份面子。”
王金平朝他翻了个白眼,语气不满:“你个混小子,我看着你长大的,能不知道你?从小到大,你给过谁面子了。”
周驰笑笑也没再反驳。
“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我也不懂,不过以我三十年的职业眼光来看,沈言斐就是个为演戏而生的。陈导看过他试镜的片段,几乎立刻拍板定了他。”
“我不管你俩以前有什么矛盾,这次的戏给我好好演!你倒是不愁以后的出路,可别耽误了人家。”
“沈言斐的路还长着呢。”
王金平难得为了什么人出言警告着,周驰也不觉冒犯,他只是懒洋洋的靠在餐椅软皮质的靠背上,上挑的眼漫无目的地环视着宴会厅。
不远处西装笔挺的沈言斐端着酒杯,熟络的周旋于各个导演制片之间,嘴角精致完美的笑容显得对一切游刃有余。
“是啊,他的路还长着呢。”周驰轻轻一笑。
……
晚宴在一片繁华中落幕,沈言斐有些疲惫的走出酒店大门,独自站在廊檐下一角等人。
冬夜刺骨的冷风瞬间裹挟上来,残留的酒气被驱散些。
他拢紧了披在西装外的羊绒大衣,口袋里手机震动一声传来一篇邮件。刚掏出手机还没来及点开信箱,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
“《暗涌》的定稿合同收到了吧。”。
周驰走近沈言斐身侧,不远不近刚刚好的社交距离,只是他手指间夹着的卡比龙烟散发出的清冽薄荷味强势的缠在沈言斐身边。
他脊背几不可察的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只快速点开手机扫了眼邮件后嗯了一声说:“刚收到。”
“李经纪呢?”
“取车。”
“嗯。”周驰应了一声,“我喝过酒了,开不了车。方不方便搭个便车?”
他语气自然的仿佛在询问的今天的天气。
“叫代驾。”
“这么晚了,这里叫不到代驾。”周驰语气颇有些无可奈何。
沈言斐终于侧过脸看向他,廊檐上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周驰线条分明的侧脸,他神色坦然,甚至带着点笃定。
好像两人是十分熟络的朋友。
“周老师刚回国就和传闻中的旧情人共乘一车,不怕被拍到明天上热搜?”沈言斐强行维持的体面有些龟裂,他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尖锐。
“怕什么。”周驰挑眉,心里堵了一晚上的气稍微泄了点,他语调甚至有些轻快,“陈导收官作的合作同事,顺路送一程,不是很正常?”
“还是说,沈先生担心什么?”
沈言斐揣在大衣口袋的一只手紧紧攥着,精致的眉间染上了一丝愠怒,他看的清楚周驰说这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
他在雀跃。
他到底在雀跃什么?
李予的车恰好此时开至两人面前,她降下车窗,看到并肩而立的两人时,明显愣了一下。
僵持片刻,后排车门被拉开。
沈言斐上车前瞥了眼周驰因夹着烟,露在衣袖外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丢下一句没什么温度的话:“烟掐了。”
三个字语气极淡的飘进周驰耳中,他略微发怔,反应过来后,手中的烟蒂早已被碾灭在鞋底。
他道了声谢,动作流畅的拉开后座另一侧的车门。
上车后,黑色SUV在盘山公路上稳步行驶,车内暖气烘的玫瑰味的车载香薰愈发甜腻。
车厢内无人交谈,只有车载音乐慢悠悠的放着,李予透过后视镜瞥了眼后座各执一边的两人,先开口问道:“周先生需要送到哪?”
“四季公馆,谢谢。”周驰看向后视镜,双眼对上李予的目光,颔首报以微笑。
四季公馆,很有名的酒店,只招待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对于客户的隐私保护的极好。
两年前沈言斐被周驰带着在那厮混过数次,也没在圈内走漏过任何不雅的消息。
脑海中不合时宜的蹿出的记忆,蒸的沈言斐脸颊泛红,他将车窗降了一道缝,冷冽的空气瞬间铺天盖地的吹在脸上,使得他清醒不少。
早就过去了,那些混乱的日子,如今他和周驰唯一的关联只剩《暗涌》这部将拍的电影。
杀青之后,是再一次的分崩离析。
与沈言斐的不适相比,周驰似乎放松的像是这辆车的主人。他长腿交叠,姿态闲适地靠着椅背,骨节分明的手指随着车载音乐的舒缓节奏在门边扶手上轻敲。
他的目光偶尔掠过沈言斐倒映在车窗上的模糊侧影。
“今天王制片的话,别放心里去。”周驰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显得格外清晰。
沈言斐没接话,周驰倒不在意的继续解释:“陈导的影响力在国际都有名,他的收官作各方资源都紧紧盯着,王制片保举了你。”
“他也只是担心我们的关系……会影响到这部戏的拍摄。《暗涌》是个好本子,‘江铎’这个角色对你来说是机会,也是挑战。陈导的要求很高,后天的剧本围读,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周驰慢慢的叮嘱,一改平时的玩味不恭。在涉及到演绎事业时,他的语气倒真添了些前辈对后辈指点的正经。
话语落下尾音,周驰依旧没等到沈言斐的回应。
他的目光诧异的从车窗上的倒映回头看向旁边的身影——
这个人,头斜靠在车门边,一侧额际紧贴在车窗上撑着,额前几缕自来卷的碎发被窗缝外的风吹的不停摩擦皮肤。
他双臂交叠拢着大衣紧紧裹住身体。侧脸投在车窗的影子隐约能看见那双明亮亮的眼睛不安的闭着,长而密的睫毛随着车子的震动轻颤。
均匀的若有若无的鼾声从他的鼻息间传出。
许久没有人说话,李予再次抬眼透过后视镜偷瞄后座的两人。
镜中周驰侧着身体,手肘撑在门框扶手上,两根手指支起太阳穴,就这样凝视着疲惫到入睡的沈言斐。
幽深的眼眸里蓄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没再说话,一手握住方向盘,一手贴心的调低车载音乐的声响,在路上平稳的缓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