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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比你想象中更早认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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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后,香港国际机场。
祁执拖着登机箱走出闸口,黑色皮靴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刚结束在加拿大的公司事务,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却依旧挺直着背,灰色风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路过行人忍不住回头看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雾恩的视频电话。
“祁先生终于落地了”屏幕里的雾恩举着手机转了个圈,背景是祁执公寓楼下的那家便利店,“我给你买了芒果冰沙,我十分钟就到你家了。”
祁执弯了弯嘴角:“不用着急,我刚取完行李。”
挂了电话,他推着箱子往出口走,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黑色冲锋衣,帽檐压得很低,双手插在口袋里,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他认出来了,是江野。
祁执皱了皱眉。这几年他也在加拿大和香港来回跑,偶尔会在商业酒会上碰到他。听说江野接手了家族企业,手段狠厉,短短几年就把版图扩展了近三倍,成了商界新贵。只是每次见面,他看他的眼神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他很不舒服。
他加快脚步,拐进通往出租车等候区的通道。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快了起来,像黏在鞋底的影子。
这时,江野的手机响了。他停下脚步接电话,压低的粤语透过空气飘过来:
“……不是跟踪。”
“他落地了,刚出闸口,行李不算多。”
“嗯,我在等他,一直都是。”
“说了不是跟踪。”
祁执的脚步顿住了。
他听得懂粤语。当年为了处理香港的业务,他花了三个月把这门语言练得流利。江野的声音比七年前沉了很多,带着成年男性的磁性。
他转过身,正好对上江野看过来的眼睛。
他的帽檐被风吹得掀起一角,露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七年不见,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里的灼热比当年更甚,像要把他整个人吞下去。
“江先生。”祁执开口,声音清冷,“有事?”
江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打招呼甚至是开口说话。他摘下帽子,露出额前被压得有些乱的头发,喉结动了动,才说:“顺路,送你回去。”
“不必了。”祁执拒绝得干脆,转身走向出租车,“我自己可以。”
江野没再跟上来。
祁执坐进出租车后座,透过后视镜看他站在原地,黑色冲锋衣在风里鼓起来,像只折了翼的鸟。司机问他去哪里,他报了公寓地址,视线却忍不住一直落在后视镜上,直到那个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再也看不见。
那天晚上,雾恩抱着芒果冰闯进祁执家时,看到他正对着电脑发呆。
“想什么呢?”雾恩把冰碗推到他面前,“脸都快贴屏幕上了。”
祁执回神,关掉屏幕:“没什么。”
“我跟你说个事,”雾恩忽然凑近,神神秘秘地说,“我今天听圈内朋友说,江野好像一直在打听你行程。你俩……不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恩怨吧?又或者说……”
祁执皱眉打断了雾恩的八卦:“没有。”
“那就好。”雾恩松了口气,“那家伙现在可是出了名的控制欲强,听说他公司里的人都怕他怕得要死。你离他远点,省得被缠上。”
祁执没说话,拿起勺子舀了口芒果冰。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可他总觉得,刚才在机场听到的那句粤语,还在耳边打转。
次日祁执的皮鞋踩在港大医学院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叩击声。他刚结束一场关于基因序列分析的跨学科研讨会,笔记本电脑里还存着未关闭的建模数据,指尖残留着触控板的微凉。是的,他所涉及的领域很多也很广泛,他的行程也总是很满,他不会去想其他的东西,也没有时间。
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映出他的身影:193公分的身高裹在剪裁合体的深灰西装里,金丝眼镜后的桃花眼半垂着,遮住眼底常年盘踞的淡漠。路过公告栏时,他的目光无意识扫过那张泛黄的旧照片——是十年前的省理科状元表彰会,照片里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去的青涩,却已经有了如今的轮廓。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敞开的侧门涌进来,掀起他垂在额前的碎发。祁执抬手将头发撩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和耳后那道浅淡的疤痕。这个动作让他的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愈发清晰,像精心雕琢的雕塑,却在某个瞬间突然定格——
走廊斜对面的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男人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工装裤,197公分的身高让他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捏着一本《神经解剖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直直落在祁执身上,带着某种近乎灼人的专注,像蛰伏的猎手锁定了唯一的猎物。
他知道,那是江野。
祁执的眉峰还是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真的很不喜欢被人这样注视,无论是谁,尤其江野的眼神里还藏着他读不懂的情绪——不是探究,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沉淀了太久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占有。祁执还是都不懂眼神中的隐晦,还有“占有”
他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丝毫停顿。擦肩而过的瞬间,他闻到男人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很干净,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侵略性。
当他再次转头时,楼梯口已经空了。只有风还在走廊里打转,卷起一张飘落的传单,贴在刚才男人站过的地方,上面印着“校园歌手大赛”的字样,边缘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起来。
“发什么呆呢?”雾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抱着一摞画筒,几步跑到祁执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楼梯口,“看什么呢?哦——是不是看到哪个美女了?”
祁执收回目光,推了推眼镜:“没有。”
“切,没劲。”雾恩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刚接到画廊电话,说我们上次送展的那组《视野》被人订了,对方出的价格……能让你买十个最新款的游戏手柄!真的,我没骗你。”
他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扬了一下:“恭喜。”
“恭喜什么呀,那组画可是我们俩合作的,你负责构思视野图,我负责画,钱得平分。”雾恩凑近他,压低声音,“说真的,祁大少爷,你就不能对钱上点心吗?你知道你银行卡里的数字多到能吓死我吗?”
祁执没接话。对他来说,钱只是数字,是父母每年生日打过来的补偿,是他用两年时间修完双学位、在加拿大创下公司KPI时的附属品,没什么意义。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雾恩还在絮叨下周要去看的画展,祁执偶尔“嗯”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刚才那个楼梯口。江野的眼神……太亮了,亮得像他十六岁打巅峰赛时,凌晨四点窗外突然炸开的烟花,绚烂,却带着点危险的灼热。
“对了,”陈玥萱突然想起什么,“刚才在画廊碰到江野,他就盯着我看了半天,说‘替我向祁执问好’,搞得我一身鸡皮疙瘩。奇奇怪怪的。”
祁执的脚步又停了。“……”
“就……很高,短发,眼神特凶,跟要吃人似的江野”雾恩比划着,“穿黑衣服,手里拿着本医学书,看着像医学院的,但其实不是。根据以往在学校里面查到的资料显示,他不是学医的,他偶尔会去聆听医学院的课,而且是跟心理学有很大关联的那种。”
他沉默了。知道,不熟。但那个名字,还有刚才的眼神……像一块投入死海的石头,虽然没掀起巨浪,却在水底又漾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回到公寓时,天色已经暗了。祁执把电脑放在书桌上,屏幕亮起的瞬间,弹出一条游戏推送——“巅峰赛新赛季开启,昔日野王‘死海’是否回归?”
他盯着那条推送看了很久,指尖在键盘上敲出“死海”两个字,又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删掉。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香港。
他划开接听键,没说话。
听筒里传来一阵电流声,然后是那个沙哑的声音,和走廊里听到的一模一样:“喂?我是江野。”
祁执的眉峰再次蹙起:“有事?”
“没事。”江野的声音顿了顿,“就是想你了。”
“……”祁执没明白。想我?为什么?
“没事”江野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祁执的记忆里有这个名字。但他在加拿大待了两年,接手家族企业时接触过不少人,商界的,学界的,甚至是一些在暗处游走的势力,可是“江野”这两个字…好像总在他的世界里环绕。
“没事挂了”他说完就要挂电话。
“别”江野的声音突然紧了些,“祁执,十七岁那年,省重点中学的走廊,你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奥数竞赛的奖状,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阳光照在你头发上,是金棕色的。”
祁执的呼吸猛地一滞。
十七岁。省重点。奥数竞赛。
他好像有点印象。那天他刚拿到全国奥数总决赛的入场券,从教务处出来时,确实在楼梯口被人撞了一下,奖状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看到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边沾着点泥土。他没抬头,说了句“没关系”,然后就走了。
原来,那天站在楼梯口的人,是他。
“你……”祁执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点发紧。
“我跟在你后面,走了三条走廊。"江野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你进了一班的教室,靠窗的位置,放下奖状就开始做题,笔在草稿纸上划的声音,我在走廊都能听见。”
祁执沉默了。他从不是会关注周遭的人,十七岁的世界里只有公式、代码和游戏里的野区,还有亲口承认过自己是傻子的雾恩。他对于“谁在看他”“谁在跟着他”“谁喜欢他”的这类事情,向来有些迟钝。
“……”他不想再聊下去。这些被遗忘的细节被重新提起,让他觉得很不舒服,像有人闯进了他精心封锁的旧时光。
“等下,我知道你想挂电话”江野的声音带着点急切,“明天下午三点,医学院图书馆三楼,我有东西给你。”
“不需要。”
“必须要。”江野的语气突然变得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祁执,那是我欠你的。”
电话被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像敲在心上的鼓点,一下,又一下。
祁执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夜景。香港的霓虹灯把夜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他记忆里那个乡下的傍晚,弟弟掉进河里时,天边烧得通红的晚霞。
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江野”和“加拿大”。
跳出来的结果很少。一条是三年前的财经新闻,标题是“江野接手北美生物科技公司,成行业最年轻掌舵人”;另一条是十年前的省高考成绩单,理科第二名,名字后面跟着的总分,比当年的他少了三分。
万年老二。
雾恩以前跟他说过,高中时总有女生在背后议论,说“那个万年老二”看他的眼神不对劲,像要把他“拆吃入腹”。
他当时只觉得是无稽之谈,现在想来,那就是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