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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不懂他 ...

  •   第二天下午,祁执还是去了医学院图书馆。

      不是因为江野的话,而是他上午收到了雾恩的消息,说之前他陪祁执去参加跨学科研讨会的时候,途中有了灵感,把画具带过去了,画完之后,他把画具落在了图书馆储物柜,让他帮忙去取一下。三楼靠窗的位置,正是雾恩说的储物柜所在地。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淌过落地窗,在磨石地面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尘埃在光带里慢悠悠地浮沉。图书馆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空调的嗡鸣低沉得像某种蛰伏的呼吸,偶尔夹杂着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祁执循着编号找到储物柜,指尖按在冰凉的密码键上,咔嗒几声,柜门弹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松节油气味漫出来——是雾恩惯用的那款颜料的味道。他弯腰,刚把沉甸甸的画具箱拎出来,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笃定的节奏,不像其他学生那样轻手轻脚,却也没打破这满室的静谧。

      祁执转身,便撞进了一双漆黑的眼眸里。

      是江野。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冲锋衣,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顶,衬得下颌线愈发利落分明,短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缘被摩挲得有些发软,像是揣在口袋里很久了。看到祁执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沉寂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漾开细碎的光,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几步走到祁执面前,把信封递过来:“给你的。”

      祁执的目光落在信封上,没接。他垂着眸,声音清淡得像窗外的云:“我是来拿东西的。”

      “我知道。”江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他没等祁执再拒绝,直接把信封塞进他手里,指尖不经意地擦过祁执的掌心。微凉的温度,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触感,像电流似的,倏地窜过祁执的四肢百骸。“看看吧。里面不是炸弹,也不是情书。”

      祁执捏着信封,厚度适中,纸张带着被阳光晒过的温软。他抬眼,目光掠过江野紧抿的唇线,又迅速移开,语气里的疏离像一层薄冰:“这里是图书馆。”

      言下之意,别在这里拉拉扯扯。

      “我知道。”江野没在意他的冷淡,目光落在他捏着信封的手上。那双手很白,是常年握笔、敲键盘养出来的细腻,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腹带着一点薄茧,像极了他画过无数次的解剖图——精准,冷静,带着一种近乎禁欲的美感。他喉结滚了滚,声音轻得像叹息:“祁执,你还记得吗?十七岁那年的奥数集训营,你总坐在最后一排,用黑色的笔在草稿纸上写解题步骤。”

      祁执的眉峰倏地蹙紧。那是太久远的记忆了,远得像被蒙上了一层灰,他甚至记不清集训营的教室是什么样子。他不喜欢这种被人窥探过往的感觉,尤其对方记得比他还清楚,清楚得让他莫名烦躁。“我还有事。”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手腕却突然被人攥住了。

      江野的力气很大,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腕骨,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强硬。祁执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那微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在紧张。

      “放开。”祁执的声音冷了下来,尾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不悦。

      江野没放,反而抓得更紧了些。他微微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祁执的肩膀,温热的呼吸扫过祁执的颈侧,带着一点淡淡的雪松味。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带着点沙哑的恳求:“就看一眼,行吗?看完你再走。”

      周围有几道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邻桌的两个女生窃窃私语,声音细若蚊蚋。祁执的耳根微微发烫,他皱着眉挣了一下,手腕却被攥得更紧,腕骨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胀感。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固执得近乎偏执,直接得不讲道理,带着点不计后果的疯狂。有点讨厌,可不知怎么的,又说不上是完全排斥。

      “祁执?”

      雾恩的声音突然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点疑惑。他抱着一摞厚厚的医学画册,怀里还夹着一本速写本,看到眼前的景象时,脚步猛地顿住,眼睛瞪得溜圆。他愣了几秒,立刻快步走过来,一把将祁执拉到自己身后,像只护崽的小兽,抬头瞪着江野,语气里满是警惕:“江野!干嘛抓着他不放?快松手!”

      江野的目光落在雾恩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警惕,像被侵犯了领地的狼;有羡慕,羡慕雾恩能毫无顾忌地站在祁执身边;最后,那点情绪都沉淀下来,变成了某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他缓缓松开了手,指尖从祁执的腕骨上划过,留下微凉的触感。他后退一步,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漠,听不出情绪:“不关你事,别瞎掺和。”

      “怎么不关我事?”雾恩上下打量着江野,眉头皱得更紧,“江野,你想干嘛?祁执不喜欢跟陌生人打交道,你别吓着他。”

      “我不是陌生人。”江野的目光越过雾恩,直直地落在祁执身上,那目光很深,像藏着一片望不到底的海。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执拗:“我认识他很久了,久到八年。”

      “八年?”雾恩彻底愣住了,他转头看向祁执,眼睛瞪得更大,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认识他?我怎么不知道江野是你朋友?”

      祁执交朋友,这简直是天大的新闻。认识祁执这么多年,雾恩知道他性子冷,对谁都淡淡的,别说朋友了,就连能说上三句话的人都屈指可数。

      祁执没说话,只是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想说不认识,想说我们不熟,可是江野看他的眼神,他脱口而出的“八年”,都让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们之间,好像确实有着某种他不知道的、沉甸甸的联系。

      “我先走了。”江野最后看了祁执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期待,忐忑,还有一点孤注一掷的勇气。他说:“信封里的东西,希望你能看。”

      他转身离开,步伐很快,灰色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很快就消失了。祁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痕,像一道浅浅的烙印,灼烧着皮肤。

      “不是,他以为他谁啊?”雾恩拉着祁执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语气里满是担忧,“他没欺负你吧?我看他那样子就不好惹,跟个土匪似的。”

      祁执摇摇头,指尖摩挲着信封的边缘。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封打开了。

      里面没有信,只有一沓照片,还有一张泛黄的草稿纸。

      照片被整理得很整齐,按时间顺序叠在一起。第一张是十七岁时的他,在奥数竞赛现场,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口挽到小臂,低头在答题卡上写字,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专注。第二张是十八岁的夏天,他背着双肩包走在北大的银杏树下,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还有一张是他在加拿大公司会议室的照片,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正在做PPT演示,侧脸在投影光下显得格外冷硬,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

      最后一张照片,是他刚回香港时拍的。在机场出口,他拖着黑色的行李箱,眉头微蹙地看着手机,阳光落在他的金丝眼镜上,反射出一点细碎的光。照片的角落,能看到一只握着相机的手,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手表——表盘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和江野刚才戴的那块,一模一样。

      祁执的指尖微微颤抖,他拿起那张草稿纸。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用黑色的笔写着一道奥数题,解题步骤和他当年用的方法一模一样,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只是最后一步,被人用蓝色的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肆意张扬:“这里可以更简单。”

      祁执的目光凝住了。这字迹,和江野刚才在图书馆借书卡上签下的名字,有着惊人的相似程度。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他说的“认识很久”,不是夸张。原来他不是凭空出现的陌生人,而是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默默注视了他这么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的瞬间,都被这个人小心翼翼地珍藏着。

      “这是什么啊?”雾恩凑过来看,好奇地拿起那张机场的照片,眼睛瞪得溜圆,“这不是你刚回来那天吗?我跟你视频的时候,你就在这个位置!他怎么会有这张照片?难道……”

      难道他一直在跟着你?

      后半句话,雾恩没说出口,但语气里的担忧已经溢于言表。

      祁执没说话,把照片和草稿纸慢慢放回信封里,指尖微微发颤。

      “他不会是……跟你一起回来的吧?或者说跟踪?”雾恩的表情严肃起来,拉着祁执的胳膊,声音压低了些,“祁执,江野有点不对劲,你小心点。”

      跟踪?

      祁执想起江野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不是跟踪,在等他”,还有他刚才抓着自己手腕时,那微微颤抖的指尖。那颤抖里,没有恶意,只有紧张和忐忑。

      他突然觉得,事情可能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

      回到公寓,祁执把信封放在书桌上,没再打开。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信封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他沉默了片刻,打开电脑,登录了那个尘封已久的王者荣耀账号——“死海”。

      账号登录的瞬间,熟悉的背景音乐响起。巅峰赛的图标在屏幕上闪烁着,像一双蛊惑的眼睛。他点开好友列表,雾恩的头像亮着,ID是“恩仔的中路打飞你”,状态显示在线。

      【恩仔的中路打飞你】:终于上线了?快来双排,我今天手感超好!上把五杀带飞全场!
      【死海】:嗯。

      进入游戏,匹配,禁英雄,选英雄。祁执指尖微动,选了澜。雾恩毫不犹豫地选了不知火舞,还发了个得意的表情。

      加载界面时,雾恩的语音弹了出来,带着点雀跃:“对了,刚才忘了跟你说,下周我生日聚会,你一定要来啊。我订了你爱吃的芒果慕斯,还有紫菜馅的馄饨,让阿姨专门做的。知道你不喜欢热闹,所以就我们两个,绝对清净。”

      【死海】:知道,一定准时到。

      游戏开始,澜从泉水出发,蓝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河道。祁执的操作依旧精准得可怕,惩击的时机分毫不差,稳稳收掉蓝buff。然后吃线,刷红,游走抓下,一套连招行云流水,二技能划破空气的音效清脆悦耳,对面的射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澜的利刃刺穿,化作一道白光。

      【恩仔的中路打飞你】:666!死海大人还是这么猛!这操作,帅哭我了!

      祁执没说话,继续刷野,控龙,推塔。他的视野覆盖了整个峡谷,每一步都计算得恰到好处,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实验。河道的水波漾开,澜的身影在水里穿梭,像一条真正的鱼。

      直到游戏进行到十六分钟,对面中路高地被破,团战一触即发。雾恩的不知火舞冲进人群,一套连招打出爆炸伤害,却也被对面集火,血量瞬间见底。他慌忙交了闪现,残血逃生,对面的刺客却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

      就在这时,祁执操控的澜突然从河道里冲出来,一个大招位移到不知火舞身边,水波炸开,形成一道屏障,挡住了对面刺客的致命一击。紧接着,澜的二技能接普攻,利刃划破刺客的喉咙,反杀的提示音响起。

      【恩仔的中路打飞你】:哇塞!救我狗命!祁执你帅死了!爱你么么哒!

      祁执的指尖顿了顿。屏幕上的澜站在不知火舞旁边,蓝色的水波在脚下荡漾,像极了多年前那个乡下的河道。那年夏天,蝉鸣聒噪,他蹲在河边抓鱼,身后也有个少年,安静地站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他突然想起江野的手,那么大,那么有力,却在抓住他手腕时,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想起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照片,一张又一张,记录着他人生的各个片段,像一部他从未参与过的纪录片,主角是他,观众只有江野。

      游戏结束,胜利的图标弹出时,祁执退出了游戏。他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霓虹灯次第亮起,把夜空染成了斑斓的颜色,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河,缓缓流淌。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江野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

      “我知道你不喜欢被打扰。但我等了很久,不想再等了。”

      祁执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金丝眼镜,桃花眼,嘴角紧抿,像个不懂风情的木头。

      他确实不懂。不懂为什么有人会记住他十七岁时用黑色的笔写解题步骤,不懂为什么有人会跟着他八年,拍下那么多照片,不懂为什么那个叫江野的男人看他的眼神会那么灼热,像要把他烧穿。

      就像现在,他站在二十五楼的公寓里,手里捏着一个装着八年记忆的信封,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像揣着一团湿棉花,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或许,他真的该看看那个信封里的东西。

      祁执回到书桌前,重新打开信封,拿出那张泛黄的草稿纸。昏黄的台灯灯光落在纸页上,映出上面的字迹。除了那道奥数题,草稿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浅,几乎要被磨掉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祁执,我考了第二。但我不羡慕你,我只想离你近一点。”

      日期是十年前的六月,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

      铅笔字迹在指尖下微微发皱,纸张带着岁月的粗糙触感。祁执盯着那行“只想离你近一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霓虹灯爬上纸页,把“近一点”三个字染成了暧昧的橘色。

      近一点?

      尽管他看了很久也没看懂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是物理意义上的近,又或者是心理上的?他不懂,也没有参考答案。他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的表彰大会,主席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他手里的状元证书边角发卷。下台时有人撞了他一下,力道很轻,像片羽毛落在肩头,他当时只皱了皱眉,没回头看。现在想来,又或许那就是江野。

      但是在少年时期的他,眼里只有公式和试卷,对任何一个除老师外的人都没什么印象。他觉得不需要,也没必要。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就像草稿纸背面的字迹,是可以被轻易忽略的。

      手机在桌面震动起来,是雾恩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火锅店的照片。照片里,红色的藤椒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上面飘着一层密密麻麻的花椒和辣椒。雾恩的消息很活泼:“刚路过上次那家火锅店,老板说新上了藤椒锅底,辣到灵魂出窍那种!祁大老板要不要周末跟小的我去试试?”

      祁执看着那张照片,又低头看了看草稿纸背面的那行字。窗外的风敲了敲玻璃,带着秋夜的凉意。他的指尖轻轻拂过“近一点”三个字,心里那团湿棉花,好像悄悄化开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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