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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离开后,房间里残留的属于他的气息和那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却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如同浸入织物的水渍,缓慢而顽固地渗透进每一个角落,包括祁执的呼吸里。那不是某种具体的味道,而是一种存在过的印记,混合着极淡的消毒水与衣物柔顺剂的清冽,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江野本身的、仿佛被雨水洗涤过的冷冽感。这气息与房间原本的、属于祁执的、严谨而略显冷清的气场格格不入,却又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新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氛围。
胃里有了温热食物的填充,那股尖锐的饥饿感和随之而来的眩晕心悸确实缓解了。身体的本能诚实地享受着这份被强行喂食后带来的安定感,暖流从胃部向四肢百骸扩散,驱散了骨髓深处的寒意,甚至发出慵懒的、想要蜷缩起来休息的信号。但这生理上的舒适,与他精神上的屈辱、挣扎和那份被强行“喂饱”的怪异感,形成了无比尖锐且令人痛苦的对立。仿佛他的身体是一个叛徒,轻易地接受了敌人的粮草,而他的意志却被孤立在高墙上,目睹着这一切,感到深切的无力与愤怒。
他依旧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代码依旧是一片茫然的乱码,光标在某个语法错误的地方固执地闪烁着,像一只嘲讽的眼睛。但与之前纯粹的、因技术难题而产生的焦躁和挫败不同,此刻,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无力和茫然的疲惫感攫住了他。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上来的倦怠,不仅是对眼前工作的倦怠,更是对自身处境的倦怠,对这场无声对抗的倦怠。
反抗有什么意义呢?
这个念头冰冷地滑过脑海,带着某种令人绝望的洞见。
就像刚才那碗粥,无论他内心多么抗拒,姿态多么决绝,最终还是在身体最原始的需求和江野那近乎冷酷的强势下屈服了。他的抵抗,在对方有条不紊的动作和不容置疑的态度面前,显得如此幼稚而徒劳。他拒绝张嘴,对方就用勺子抵开他的牙齿;他扭头避开,对方就稳稳地追上来;他试图用手推开,却发现自己虚弱得连对方的手腕都撼动不了分毫。那不是一个成年男性之间的较量,更像是一个执拗的孩子在面对一个耐心而坚定的成年监护人。这种力量上的悬殊和境况上的被动,带来的不仅是生理上的被压制,更是心理上的全面溃败。
而这样的对抗,每一次发生,消耗的都是他本就不多的精力和摇摇欲坠的尊严。他像个困兽,在笼子里龇牙咧嘴,做出各种威胁的姿态,可站在笼外的人,只是平静地看着,然后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递进来水和食物,甚至在他试图撞向栏杆自毁时,伸手进来将他按住。他所有的激烈反应,最终只换来更加狼狈的处境和对方更加彻底、也更加深入的“看护”与“掌控”。
一种近乎绝望的认知,如同冰冷的、带有粘液的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心脏,缓缓收紧:在当前的境况下——身体虚弱,情绪不稳,环境封闭——他似乎……无法依靠自己独自维持一个成年人应有的、正常的、体面的运转。他的身体会背叛他,在他专注于思考时用疼痛和眩晕发出抗议;他的情绪会失控,在压力下变得易怒、脆弱或茫然;而江野,那个沉默的观察者,总能精准地抓住这些转瞬即逝的弱点时刻,然后以那种不容拒绝、不留余地的姿态介入,将他的“失控”纳入一个由江野定义的“秩序”之中。
依赖。
这个他一直以来最为恐惧和排斥的词语,这个被他视为人格缺陷、需要极力规避的状态,此刻却像是一个无法摆脱的魔咒,清晰地印刻在他的现实里。他不仅在事实上依赖了江野的照顾(喂药、喂食、换衣、甚至昨夜那令人羞耻的、将他从冰冷梦魇中拉回的拥抱),更可怕的是,他似乎正在心理上,开始“习惯”这种“被安排”、“被负责”、“被决定”的状态。
习惯在疼痛袭来时,有人不由分说地递来药片和水。
习惯在忘记时间(或刻意逃避)时,有人替他推迟或安排会议。
习惯在抗拒进食时,有人强行将食物送入口中。
习惯……在他最不堪、最混乱、最不想面对外界的时候,有一个人以强硬的姿态闯入他的空间,强行撑起一片遮风挡雨的穹顶,哪怕这片穹顶是以剥夺他的自主权、让他暴露所有脆弱为代价。
这种“习惯”的萌芽,像是水泥地上悄然探出的苔藓,微小,却带着顽强的生命力,预示着某种根本性的改变。这比任何身体上的病症都更让他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这是对他花了二十多年构建起来的、引以为傲的独立人格的慢性侵蚀,是意志力的全面溃败,是自我疆域被无声侵占的开始。他仿佛看到自己正在一点点地交出对自己生活的控制权,从一个决策者,变成一个被照顾者,一个……需要被管理的对象。
他烦躁地关掉了电脑,屏幕瞬间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而苍白的脸,眼神空洞。他站起身,膝盖因为久坐而有些发软,他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身体深处传来的、潮水般的疲惫感,让他渴望再次躺回那张宽大而柔软的床,渴望被羽绒被紧密地包裹,渴望陷入无梦的黑暗,渴望……彻底隔绝外界的一切纷扰、审视和那个无处不在的、名为江野的压力源。
这个念头让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从脊椎尾端窜起一股凉意。
他是在渴望休息,还是……在潜意识里,渴望回到昨夜那个虽然充满了失控、羞耻和无力感,却也被一种紧密的、不容置疑的、甚至带着体温的守护所包围的状态?在那个状态下,他不必思考,不必挣扎,不必为任何事情负责,只需要承受(或者说,被迫接受)那种包裹式的照看。就像婴儿回归母体,虽然失去了自由,却获得了绝对的安全。
“不!”他在心里低吼一声,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将这些危险的、令人不齿的思绪驱逐出去。他不能允许自己滑向那种软弱的深渊。他走到窗边,几乎是带着一种发泄的意味,猛地拉开了厚重的遮光窗帘,想让更多的、或许能带来清醒的光线,和(或许存在的)新鲜空气涌入,驱散这房间里的沉闷、药味、残留的粥香,以及他自己内心那片越来越浓重的阴霾。
然而,窗外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远处的山脊,仿佛触手可及。山雾如同幽灵,在林木间缓慢地流淌、缠绕,将视野切割成一块块模糊的灰绿色。没有阳光,没有开阔的远景,只有一片压抑的、无处可逃的封闭感。这种视觉上的窒息,与他内心的感受精准地重合了,让他感到一阵更强烈的胸闷。
他需要做点什么,任何事情,来证明自己还有掌控力,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他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房间,最终落在了窗台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熟悉的、印着某家知名港式茶餐厅Logo的米白色纸质提袋,袋口整齐地折叠着。他记得这家店,以炖汤和粥品闻名,距离公司有二十几分钟车程,并不顺路。
他走过去,手指有些迟疑地打开了提袋。里面是一个干净的不锈钢保温桶,桶身还带着微弱的、残留的余温。旁边,是一盒未拆封的、与他早上吃过的同款胃药,甚至还有一小包独立包装的医用吸管。
是江野留下的。
在他刚才进来逼他吃粥之前,还是之后?是预料到他可能不会好好吃晚饭,所以提前准备了“下一顿”?还是仅仅作为一种“补给”放在这里,显示其照顾的周全性与持续性?
他甚至体贴地(或者说,是算计地、充满掌控欲地)准备好了下一次“投喂”的容器和后续的药物补充。他将这种“照顾”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循环的、预设好的流程,仿佛在培养一种惯性,一种“只要你不合作,我就有准备好的方案A、B、C等着你”的、全方位的管控。
祁执看着那个闪着冷光的保温桶和那盒药,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最初涌上的愤怒,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反弹回来,混合着荒谬、麻木,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了悟。是的,了悟。对于江野行事风格的又一次确认。那个人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一旦确定了目标(比如“让祁执恢复健康”),就会排除万难,用最直接有效(也最不顾及当事人感受)的方式去执行。情感、面子、个人空间,在这些面前都可以被暂时搁置。
他甚至没有像之前那样感到纯粹的、想要砸碎什么东西的愤怒,反而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近乎认命的麻木感。仿佛江野做出任何事情,都不会再让他意外了。这种麻木比愤怒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某种心理防线的放弃。
下午的时间,在一种浑浑噩噩、粘稠而缓慢的状态中流逝。他尝试重新打开电脑,面对那些代码,但注意力无法集中超过五分钟,那些字符就像蚂蚁一样在屏幕上乱爬,无法组织成有意义的逻辑。他放弃,从随身行李箱里抽出一本厚重的专业书籍,是他平时很感兴趣的领域,但此刻翻开,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却完全无法进入大脑,就像水泼在上了蜡的纸张上,留不下任何痕迹。
他尝试小憩,和衣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但黑暗并未带来安宁。眼皮合上的瞬间,各种混乱的思绪和画面便纷至沓来:江野端着粥碗时平静无波的脸;勺子碰触牙齿的冰凉触感;昨夜黑暗中那双近在咫尺的、深不见底的眼眸;更早之前会议室里,江野说“彻底消失”时,那荒芜而决绝的语气……这些画面碎片无序地闪现、交织、放大,带来一阵阵心悸和烦躁。身体的疲惫和精神上的极度空虚、焦虑,让他处于一种既无法有效工作、也无法真正放松休息的尴尬而痛苦的境地,像被吊在半空,上下不得。
期间,琳达进来过一次,轻手轻脚地放下一份下午茶——一小碟摆盘精致的、易于消化的点心和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红枣姜茶。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担忧的眼神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然后便悄声退了出去,临走前,极其委婉地提醒了一句:“祁总,医生开的药,记得按时吃。”
祁执没有拒绝,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只是在她离开后,盯着那杯色泽温暖诱人的茶水和旁边用白色小碟分装好的药片,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模糊的风声。最终,他还是伸出手,机械地拿起药片,就着微烫的姜茶吞了下去。
这一次,甚至没有多少内心的挣扎和对抗。那过程顺畅得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心凉。
当顺从变成一种习惯,反抗就显得格外费力,需要调动更多的能量和决心。而他,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精神的弦绷得太久,在昨夜和今晨的连续冲击下,已然到了强弩之末。一种深切的“无所谓”或者说“疲惫到懒得抵抗”的情绪,开始悄然滋生。
傍晚时分,天色以一种加速度暗沉下来。雨还是没有落下,但空气中的湿意和寒意却层层加重,仿佛能渗透墙壁,直接侵入人的骨缝。祁执穿着单薄的病号服(他自己的衣服被江野拿去送洗了,尚未送回),感到一阵阵发冷。他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这个自我保护的、显得脆弱的动作,让他再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虚弱和无助。他走到衣柜前,想找件外套,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件酒店的浴袍。一种被剥夺了基本选择权的恼火涌上心头,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无力感淹没。
就在这种冰冷和孤寂感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不是信息提示音,是电话铃声。突兀的、持续的铃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炸开,吓了他一跳。
他走回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江野”。
祁执看着那个名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紧,然后不规则地、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回落,带来一阵眩晕。一种莫名的、混合着紧张、抗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的复杂情绪攫住了他。他不想接,指尖悬在红色的拒接键上方,微微颤抖。
但铃声响得固执,一遍又一遍,仿佛具有某种穿透空间的意志,不依不饶。它似乎在暗示,如果他不接,这铃声就会一直响下去,直到耗尽电池;或者,更可能的是,打电话的人会采取其他更直接的方式来确认他的状态——比如,直接上来敲门。
在铃声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仿佛被某种外力推动,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豁出去的冲动,拇指划向了绿色的接听键。他没有立刻将手机放到耳边,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气,尽管这口气息依然短促而无力。
“喂?”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江野低沉的声音。透过电流的过滤,那声音比面对面时少了几分实感,却依旧清晰、平稳,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通讯线路的微弱杂音。
祁执抿紧了有些干裂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在滋滋作响。
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沉默,或者说,对他的反应模式已经谙熟于心,江野并没有等待,直接继续说道,语气是他惯常的、听不出什么明显情绪波澜的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感觉怎么样?晚上的药吃了吗?”
又是这种过问。细致,周全,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监护式的口吻。仿佛他是需要被时时检查作业和身体状况的孩童。
一股郁气堵在胸口,祁执感到一阵熟悉的烦躁。但这一次,烦躁之下,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连他自己都厌恶的、下意识的顺从倾向。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汇报意味?
“吃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带来一阵尖锐的羞耻感。他居然在用这种语气回答江野的盘问?他居然……这么“乖”?
“嗯。”电话那头的江野应了一声,很简短。那声“嗯”里,似乎带着一种对他配合的默认,或许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祁执不确定这是自己的过度解读,还是江野确实将他的服从视为某种进展。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恶心,对自己,也对电话那头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钟的空白被无限拉长,祁执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对方那边隐约传来的、可能是纸张翻动或者手指轻敲桌面的细微声响。然后,江野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更明显的、不容商量的通知口吻,彻底剥去了询问的伪装:
“我半小时后到。一起吃晚饭。”
不是“要不要一起吃饭?”,不是“你晚上想吃什么?”,甚至不是“我过来看看你,顺便带点吃的。”而是直接了当的“我半小时后到。一起吃晚饭。” 将时间、地点、事件全部确定,只留给他一个接受或(理论上)拒绝的空壳选项。
祁执的呼吸一滞,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闷痛感在胸腔扩散开来。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想拒绝,想说他没胃口,什么也不想吃;想说他累了,想一个人待着;想说他们之间没什么好一起吃饭的,让他别来。
但话在舌尖翻滚,像被困在网中的鱼,挣扎着,却怎么也吐不出口。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害怕拒绝之后可能带来的后果。是江野更加强硬的、直接上门的干涉?是更长时间、更令人窒息的沉默对峙?还是某种他无法预料的、会让他陷入更加被动和难堪境地的局面?江野总有办法达到他的目的,这一点,祁执在这短短一天多的时间里,已经有了深刻而痛苦的认识。
而且,在内心最隐蔽的角落,一个微弱而可耻的声音,趁着理性防卫最松懈的时刻,悄悄冒了出来:或许……或许有个人在场,哪怕那个人是江野,也能稍微驱散一点这偌大房间里令人窒息的孤独和冰冷的无力感?或许,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和存在,能稍微打破这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绝对的寂静?哪怕随之而来的是压力、是审视、是令人不快的掌控,但至少……那是一种“活生生”的互动,而不是独自面对逐渐崩塌的内心世界。
这种隐秘的、对于“联结”和“存在感”的渴望,比江野直接的强势更让他感到恐惧。这意味着他的软弱不仅在于身体,更深入到了精神层面。他居然开始害怕孤独?害怕独自面对自己?
“……随便。”
最终,在两个仿佛耗尽了他所有力气的音节,从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含糊不清,带着浓浓的消极抵抗意味。然后,不等江野再说什么,甚至可能是不敢再听对方任何可能加强这种掌控感的言语,他迅速按下了挂断键,动作快得近乎狼狈。
忙音瞬间响起,切断了那端的联系。
他握着变得有些发烫的手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缓缓地、不可控制地滑坐下去,坐在柔软却冰凉的地毯上。额头抵着曲起的膝盖,闭上了眼睛。
他答应了。
他甚至没有做出像样的、有尊严的反抗。只是用“随便”这两个字,为自己保留了最后一点可怜的面子,实则已经打开了默许的门。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浓厚的夜色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也吞没了远山和树林的轮廓。房间没有开主灯,只有墙角一盏昏暗的夜灯散发着模糊的光晕,将他蜷缩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而扭曲,像一个战败的、蜷缩起来的灵魂。
玻璃窗上,清晰地倒映出房间内的景象,也映出他自己苍白、迷茫、写满了挣扎与妥协的脸。那双总是闪烁着理性光芒、此刻却盛满了混乱与脆弱眼睛,正透过镜像,与真实的自己对望。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曾经骄傲、独立、将一切情感波动都视为需要优化冗余代码的祁执,此刻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磨掉了所有爪牙、只能发出微弱呜咽的兽。
他清楚地意识到,那道由理性、骄傲、独立和对失控的深深恐惧所构筑的堤坝,那道他以为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正在从内部,因为身体虚弱带来的依赖惯性、因为孤独侵蚀产生的脆弱、因为对“被关注”(哪怕是以令人不适的方式)那一丝可耻的渴望,以及因为江野那持续不断、步步为营的“照顾”压力,而悄然出现一道道裂缝。冰层下的河水正在加速流动,发出危险的嘎吱声。
而江野,正站在堤坝之外,冷静地、耐心地观察着,或许还适时地施加一点压力,或者提供一点“温暖”(比如那碗粥),加速着冰层的消融。他并不急于求成,他只是等待,等待那最后的、彻底的决堤时刻的到来。
等待祁执自己,放弃抵抗,被情感的洪流席卷,或者,主动走向那洪流。
半小时。
还有半小时。
祁执坐在地毯上,一动不动,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寂静中沉重而紊乱地跳动,像为一场无可避免的、不知是毁灭还是新生的仪式,敲打着倒计时的鼓点。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将整个世界,连同他这颗动荡不安的心,一起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