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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毒性依赖协议 ...

  •   挂断电话后,那声“随便”仿佛还在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屈辱的余音,像某种粘稠的、无法挥散的雾气,缠绕在空气里,也缠绕在祁执的心头。他维持着滑坐在地的姿势,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久久没有动弹。墙壁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入皮肤,沿着脊椎蔓延,却无法冷却他体内翻腾的燥热和混乱。半小时。这个清晰的时间节点,像一记闷钟,在他混沌的意识里敲响。他只有这短短的三十分钟,来整理自己纷乱如麻、几乎要炸开的思绪,来收拾这满室无形的狼狈——那些被江野的气息、被他留下的物品、被他强势介入的痕迹所充斥的、属于他私人领域的“失守”,以及……准备好自己的面具和铠甲,去面对那个即将再次以不容拒绝的姿态闯入他这片最后“领地”的男人。

      他不能让江野看到自己这副颓唐、无助、仿佛被彻底击垮的模样。那只会助长对方那已经显而易见的“气焰”,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和手段是正确的,让那种令人窒息的“照顾”和“掌控”变得更加理所当然、变本加厉。他必须站起来,必须看起来……至少像个人样。

      挣扎着,他用手撑住墙壁,借力一点点站起身。腿脚依旧有些虚浮,膝盖发软,但或许是那碗粥和药物的作用,也或许是被强烈的自尊心驱使,那股眩晕和脱力感比之前减轻了些许。他踉跄着走进浴室,没有开暖灯,只拧开了冰冷的水龙头。双手掬起一捧刺骨的凉水,毫不犹豫地、狠狠地泼在自己的脸上。一下,两下,三下……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脖颈滚落,浸湿了睡衣的领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令人牙关打颤的寒意。这寒意像无数根细针,试图刺破他昏沉的意识外壳,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感。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湿漉漉的人。

      镜中映出的脸庞,依旧苍白得缺乏血色,像久不见阳光的大理石。眼底的倦意浓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是熬夜、高烧、心力交瘁共同刻下的印记。但在这片苍白的底色和浓重的疲惫之上,那双遗传自母亲、形状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却被他强行点燃了一簇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火苗。那火苗并非热情,而是一种防御,一种不甘,一种绝不肯轻易认输的倔强。他盯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在给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做最后的检阅和动员。他伸手,用力抹去脸上残留的水珠,动作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粗暴。然后,他低头整理身上那件不属于自己的、质地柔软却略显宽大的睡衣,手指用力抚平胸口和衣袖上的褶皱,仿佛这些细微的、物理上的整齐,能够连带抚平他内心那些杂乱无章的沟壑,能够帮他找回一丝对自身形象的、可怜的控制感。

      然而,这一切徒劳的努力,自我打气的仪式,在门外准时响起的、不轻不重却清晰笃定的敲门声传来时,瞬间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如同纸糊的盔甲面对真正的利刃。

      “笃、笃、笃。”

      三声。间隔均匀,力道适中,带着一种令人恼火的、仿佛计算好了的从容。

      祁执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在下一秒被高高抛起,失重感让他胃部一阵抽搐。他站在浴室门口,背脊瞬间绷得笔直,仿佛听到了某种警报。他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冰冷潮湿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轻微的刺痛,却也强迫他那颗狂跳的心略微平复。他扯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和头发,然后走到门后,在拧开门把手的前一刻,再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脸上的肌肉放松,摆出一副至少是平静的、甚至带着点疏离冷淡的表情。

      然后,他打开了门。

      江野站在门外走廊柔和却略显清冷的光线下。他似乎回去过,换下了一整天在会议室里那身象征着专业与距离的笔挺西装,取而代之的是一套质地柔软、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休闲套装。柔软的材质柔和了他身体线条的某些锋利感,但并未削弱他周身那股沉静而强大的气场。相反,这种居家的、私密的装扮,在这种情境下,反而透出一种更直接的、更不容忽视的……侵略性?仿佛他将工作与私人领域的边界也一并模糊,以一种更全面的姿态介入祁执此刻的生活。他手里提着一个设计简约却质感上乘的多层木质食盒,目光在门打开的瞬间,便如同精准的扫描仪,快速而细致地在祁执脸上、身上扫过——掠过他依旧苍白的脸色,微湿的鬓角,强行镇定的眼神,以及那身不合体的睡衣。那目光里没有明显的关切或温度,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评估,在确认一件重要物品的当前状态与预期是否相符。

      “感觉好些了?”他开口,语气自然而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寻常的问候意味,仿佛他们之间不曾有过昨夜的混乱、清晨的僵持和白天的暗涌。但那双深邃的、如同寒潭般的眼睛,却没有任何与之匹配的暖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祁执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甚至带有某种讽刺意味的问题(他好不好,对方难道不清楚吗?),只是沉默地侧身,让出了进门的空间。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像是默认了对方的进入权。然后,他关上门,将走廊的光线隔绝在外,房间内重回那种昏暗而私密的氛围,空气中瞬间充满了两个人存在所带来的、无形的张力。

      江野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他像回到自己地盘一样自然,径直走向房间中央的小圆桌,将沉重的食盒轻轻放下。接着,他动作利落地一层层打开食盒的锁扣和盖子。随着他的动作,浓郁而复杂的食物香气立刻在房间里爆炸般地弥漫开来,迅速驱散了原本残留的药味和沉闷感。

      这不是酒店统一配送的、力求稳妥却乏善可陈的餐食。食盒里的菜肴,显然来自不同的、需要预订的知名私房菜馆。最上层是一盆红油鲜亮、花椒辣椒铺满、散发着霸道辛香的毛血旺,那是祁执在压力大或疲惫时最偏爱的、能刺激麻木味蕾和神经的食物;旁边是一盅汤色清亮、皮薄馅大、缀着紫菜和虾皮的鲜肉馄饨,咸鲜适中,温暖熨帖;甚至还有一小碟切得整齐、裹着红亮辣油的麻辣鸭脖,是他偶尔放纵时才会点的零嘴。米饭晶莹饱满,单独盛放在保温层里。而桌上,没有任何一道菜是祁执明确厌恶的——没有鱼腥,没有茄子的怪异口感,没有苦瓜的清苦。

      他甚至连他所有的、可能连身边助理都未必完全清楚的饮食喜好和顽固的厌恶,都摸得一清二楚,并且精准地避开了所有雷区。

      这种被了如指掌的感觉,在这一刻,并没有让祁执感到丝毫被关怀的温暖,反而像一张精心编织、疏而不漏的网,正在他眼前收得更紧,每一个网格都对应着他的一项偏好或弱点,让他无所遁形。这比直接的强迫更让人心悸,因为它披着“体贴”的外衣,却进行着更深入、更全面的“掌控”。

      “吃吧。”江野将一双乌木镶银的筷子递到他面前,声音平静无波。他自己则拖过一张椅子,在祁执的对面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没有动筷的意思。他的姿态,与其说是共进晚餐的同伴,不如说是一位尽职的监督者,或者……一位等待实验对象完成某项任务的观察员。仿佛他的核心任务,就是确保祁执将面前这些食物完整地、有效地摄入体内。

      祁执看着满桌几乎是为他“量身定做”、香气扑鼻的菜肴,胃里却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堵得慌,提不起丝毫食欲。药物的副作用、情绪的剧烈起伏、以及面对江野时那种持续不断的紧绷感,共同扼杀了他的饥饿感。他握着那双微凉的筷子,指尖用力到发白,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只有食盒保温层散发出的微弱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腾。

      “不合胃口?”江野挑了挑眉,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一直落在他身上的眼睛,眸光似乎微微沉了沉,“还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地传入祁执耳中,“需要我像中午那样?”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精准而残忍地刺破了祁执用尽全力才维持住的、薄如蝉翼的镇定假面。中午那被迫仰头、被勺子撬开齿关、吞咽不由自己掌控的屈辱记忆,混合着身体虚弱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轰然袭上心头,瞬间冲垮了他勉强堆砌的心理防线。理智的弦“嗡”地一声绷断。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强行点燃冰冷火苗的桃花眼里,此刻燃烧着真实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和屈辱,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射向对面那个始终平静得可恨的男人:“你到底想怎么样?!”

      声音因为激动和压抑而微微嘶哑,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江野迎着他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波动,只是那深邃的眼眸,颜色似乎更暗沉了些,如同暴风雨前凝聚的深海,平静之下蕴藏着令人心悸的力量。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而冷静,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我想怎么样,昨晚在会议室,后来在这里,我以为我已经表达得足够清楚了。”他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地敲了两下,那“笃、笃”的轻响,像敲在祁执紧绷的神经上,“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吃饭,摄取足够的营养和热量,然后休息,配合医生的治疗,让身体尽快恢复。而不是把本就有限的精力,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重复的质问上。”

      无意义的质问?
      重复的?

      祁执几乎要气笑了,一种荒诞而冰冷的愤怒席卷了他。他的生活被蛮横地介入,他的个人空间被一再践踏,他的意志被持续地无视和碾压,他最基本的自主权都岌岌可危——这一切,在这个男人眼里,竟然只是“无意义的、重复的质问”?他把他当成了什么?一个不懂事、在闹别扭、需要被强行纠正的麻烦精?

      “江野,”祁执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我不是你的所有物!我不是你项目里一个出了bug需要修复的模块!你没有权力——没有任何权力——这样干涉我的生活!我的身体!甚至我吃什么、什么时候吃!”

      他试图用激烈的言辞筑起堤坝,阻挡那令人窒息的掌控感。

      “权力?”江野微微前倾了身体,拉近了些许距离。这个动作带来的压迫感骤然增强。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牢牢地、一寸寸地锁住祁执,不允许他有丝毫的闪躲。“那么,我们来谈谈‘权力’。”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剖析事实般的残酷,“当你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已经明确影响到了‘镜界’这个我们共同投入了巨大心血、承载着关键战略意义的项目的正常推进;当你的不合作和消极状态,直接威胁到我个人以及公司投入的时间、资金、人力这些巨大成本时,我认为,基于最基本的风险管控和契约精神,我有权——甚至有责任——采取一切必要且合理的措施,来确保我的投资不会因为非技术原因而打水漂,确保项目能够回到正轨。这很符合逻辑,也很‘合理’,不是吗,祁总?”

      他又来了。又一次,将他所有令人窒息的行为,包裹上一层冰冷坚硬的、名为“利益”和“责任”的外壳。用项目,用投资,用成本,来合理化他这无孔不入的、令人喘不过气的掌控欲。他将一场分明掺杂了太多复杂个人情感的纠缠,硬生生扭曲成了一场冷冰冰的商业风险管控案例。

      祁执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不仅仅是因为食物。他看着江野那张近在咫尺的、冷静到近乎无情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又无比……悲哀。

      “所以,”祁执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抖和沙哑,那里面不仅仅有愤怒,还有一丝更深沉的、类似于失望的东西,“在你眼里,我,祁执,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项目’?一项需要精心管理、规避风险的‘投资’?一个……出了问题的‘资产’?”

      他问出了口,尽管答案或许会让他更加难堪。

      江野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在激烈地进行。江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是一片纯粹的冷静审视,而是飞快地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光芒。那光芒里似乎有隐忍,有挣扎,有一闪而过的痛楚,但最终,都被更深的幽暗所覆盖。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对祁执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能看到江野喉结也轻微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最终,江野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去掉了那些商业化的冰冷外壳,露出了一种更接近本音的、带着些许砂砾感的质感,也……更直接地撞进了祁执的耳膜和心里:

      “祁执,”他叫他的名字,不是祁总,“你很清楚,不止是项目。”

      不止是项目。

      这五个字,像是一块被烧得通红的烙铁,又像是一把被猛然掷出的、裹挟着千钧之力的重锤,狠狠地、毫无缓冲地砸在了祁执看似坚固、实则早已布满裂痕的心防之上。

      不止是项目。
      那是什么?

      是那长达八年、如影随形却又保持距离的沉默注视?是那些被他刻意忽略、却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顺手”而为的关怀与帮助?是昨夜他高烧混乱时,那个不顾一切、将他从冰冷深渊拉回的、滚烫而紧密的拥抱和看护?还是此刻这精心准备、完全符合他口味、却用最强势方式逼他面对的晚餐?是那些被他摸透的喜好与厌恶?是那句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彻底消失”?还是此刻这句,剥去所有伪装,直指核心的“不止是项目”?

      无数纷乱的线索、被压抑的感知、不愿深究的细节,在这一刻,仿佛被这句简短的话串联、点燃,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开,迸发出刺眼夺目、却又令人恐慌的光芒。

      祁执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骤然缩紧,带来一阵尖锐的、近乎麻痹的痛楚。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急速回落,留下一片空白的晕眩和冰凉的指尖。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质问,想要用更尖锐的语言将对方推开,维护自己摇摇欲坠的领地,却发现自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干涩发紧,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他甚至不敢去深究江野这句话背后,那深不见底的、可能存在的含义。那太危险了,像是一个散发着诱人香气却明知致命的深渊。一旦开始探究,他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用理性和距离构筑的防御工事,很可能就会在瞬间彻底崩塌,将他暴露在毫无遮掩的情感荒野上,那是比生病、比失去控制更让他恐惧的事情。

      在江野那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灵魂的目光注视下,祁执猛地低下头,避开了那过于具有穿透力、也过于……复杂的视线。他像是骤然失去了所有对抗的力气,也像是被那句话抽空了反抗的意志。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筷子,不再看江野,也不再看那些精致的菜肴,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赌气般的姿态,开始夹菜,埋头,近乎机械地、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毛血旺的麻辣鲜香在口腔里爆开,馄饨的温热汤汁滑入食道,鸭脖的辛辣刺激着味蕾。味觉神经依旧忠实地传递着这些他平日喜爱的味道信号,但此刻的祁执,却完全感受不到任何享受的滋味。他的所有感官,他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被强行牵引、牢牢锁定在了对面——锁定在那道始终落在他身上、未曾移开分毫的、沉静而专注的、仿佛带着实质重量的视线之上。

      江野没有再说话。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像一个最耐心的观众,又像一个最严苛的考官,沉默地注视着祁执进食的每一个细节。没有催促他慢点,没有提醒他小心烫,更没有像寻常饭局那样闲聊分散注意力。他只是看着。看着祁执因为赌气而略显粗暴的动作,看着他被辣味刺激得微微泛红的眼眶和鼻尖,看着他吞咽时滚动的喉结,看着他额角因为急切和某种情绪而渗出的细微汗珠。仿佛观看祁执完成“进食”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件值得他全神贯注、投入全部观察力的事情。

      这种无声的、全方位的审视,比任何语言上的逼迫或指责都更具压迫感,也更令人难堪。祁执感觉自己就像实验室透明箱体里被观察的小白鼠,或者博物馆玻璃柜中被凝视的标本,每一个最细微的生理反应,每一次肌肉的牵动,甚至睫毛的颤抖,都暴露在对方那冷静而深邃的目光之下,无所遁形,无处躲藏。这目光剥去了他所有社交性的伪装,直指他作为一个生物体最基础、也最脆弱的生存行为。

      他吃得很快,几乎是囫囵吞枣,只想尽快填满胃袋,尽快结束这场精神上的凌迟,尽快将江野和他那令人窒息的目光一起请出这个房间。

      当他终于放下筷子,碗里的米饭见底,菜肴也被消灭了大半时,一直沉默的江野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吃饱了?”

      祁执胡乱地点了点头,依旧低着头,盯着桌面上某一点虚无的油光,不肯与他有任何眼神上的接触。他怕一抬头,就会再次撞进那片深邃的寒潭,怕自己眼中可能残留的狼狈、愤怒、或者那丝不该有的悸动会被对方捕捉得一清二楚。

      江野似乎也不在意他这种消极的抵抗。他利落地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和食盒。他的动作依旧带着那种特有的、高效而精准的掌控感,仿佛处理任何事情都能有条不紊。将残羹冷炙归置好,盖上食盒的盖子,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然后,他看向依旧僵坐在原地的祁执,目光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紧抿的唇线上停留了一瞬,开口,依旧是那种通知式的、不容置疑的口吻:

      “医生开的安神药,睡前记得吃。热水在保温壶里。”

      又是命令。连他睡前吃药喝水这种最私密的事情,都要被安排。

      祁执抿着唇,放在膝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来对抗心中翻涌的屈辱感和那股想要脱口而出的、虚弱的反驳。他依旧不吭声,用沉默筑起最后一道可怜的防线。

      江野似乎对他的沉默早已习以为常,或者说,他并不需要祁执言语上的回应,他只需要看到结果——比如,把饭吃完。他提起收拾好的食盒,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步伐平稳,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挺拔而……孤独?

      在拉开门把手的前一刻,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低沉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回荡在突然变得格外空旷的房间里:

      “明天上午,我会过来。我们谈谈后续的治疗,和……必要的休养安排。”

      说完,他没有任何留恋,拉开门,侧身走了出去,然后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合拢的轻响,像是一个句点,暂时终结了这一回合的对抗。

      祁执独自坐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仿佛刚才那一个多小时充满张力的对峙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幻境。但空气中还残留着毛血旺的辛辣香气、馄饨汤的鲜味,以及江野身上那股极淡的、冷冽的雪松琥珀尾调,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标记了这个夜晚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气息。

      胃里是满的,甚至因为吃得太急而有些发胀;身体是暖的,食物带来了热量;嘴里还残留着麻辣的余味和一丝淡淡的苦涩。

      但心里,却是一片冰冷而空旷的荒芜。比江野来之前,更加荒芜。

      他输了。
      在这场无声的、从身体到意志的晚餐对峙中,他再次一败涂地。

      他不仅吃下了对方精心准备(或者说,精心设计)的食物,默许了对方全程的“监督”和审视,甚至……因为那句该死的“不止是项目”,而产生了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剧烈的心悸和动荡。更可怕的是,在那动荡之下,他竟然捕捉到了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不敢深究的……动摇。

      江野就像一种药性复杂而猛烈的毒药,或者一种具有极强成瘾性的麻醉剂。明知其危险,明知其侵蚀意志、剥夺自由,却在缓解他身体痛苦和内心那庞大孤独感的同时,让他一点点地失去警惕,一点点地放弃抵抗,甚至……开始隐隐期待下一次的“给药”?

      这个认知让祁执不寒而栗。

      而他知道,江野离开前留下的那句话,不是一个结束,而是一个明确的预告。明天上午,新一轮的“安排”将会到来。或许是更详细的治疗计划,或许是更严格的“休养”监管,或许是……别的什么,他目前还无法想象、却本能感到恐惧的“必要”措施。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将房间、将他、将他心中那片新生的荒芜,彻底吞没。只有墙角那盏夜灯,还在散发着微弱而固执的、昏黄的光晕,将他僵坐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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