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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向你迈出的第一步 ...

  •   祁执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敲出“再说”两个字,又删掉,换成“好”。发送的瞬间,另一则消息弹了进来,来自江野:“图书馆的事,抱歉。”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是一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抱歉。”就像他抓着他手腕时的力道一样,直接得近乎粗暴。祁执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锁屏,将手机塞进西装内袋。

      牛皮纸信封被他放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和那只旧游戏手柄并排躺着。抽屉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把某个试图破土而出的秘密重新埋进了土里,而那个秘密又像一个有充满活力生机的种子。在努力的破土而出。

      周末的火锅店依旧人声鼎沸,雾恩点的藤椒锅底咕嘟冒泡,红油表面浮着密密麻麻的青花椒,香气呛得人鼻尖发麻。祁执被辣得眼底泛起薄红,却还是面不改色地夹起一片毛肚,在七上八下的涮烫后精准送进嘴里。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雾恩递来一杯酸梅汤,“说真的,你这吃辣的本事跟谁学的?以前碰点辣椒跟要你命似的。”

      他喝了口酸梅汤,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那阵火烧火燎的热。“练的。”

      “练?”雾恩挑眉,“跟谁练?江野?”

      祁执的动作顿了顿。“不关他的事。”

      “哟,还替他说上话了?”雾恩笑得不怀好意,“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对人家有点意思?我跟你说,那男的看着就不好惹,占有欲强得很,上次在图书馆看我的眼神,跟看情敌似的。”

      “胡说什么。”祁执避开他的目光,夹起一块鸭肠,“他只是……认识很久的陌生人。”

      “认识很久的陌生人?”雾恩哼了一声,“行呗。我跟你认识二十年,也没见你把我照片藏八年。”他突然压低声音,“祁执,你是不是忘了你高中时被女生堵在楼梯间表白,吓得三天不敢走那个楼梯?”

      他当然记得。那个女生红着脸递情书,他盯着对方手里的信纸,脑子里全是昨晚没解出来的物理题,最后憋出一句“你的公式写错了”,把人弄哭了。从那以后,他对所有带着“喜欢”意味的靠近都格外警惕和小心,像怕被什么东西缠住的刺猬,然后失去自由。

      “不一样。”他含糊道。

      “怎么不一样?”雾恩穷追不舍,“祁执你倒是说清楚啊!他长得好看?身材好?还是……”

      “结账。”祁执突然起身,动作快得像在逃避什么,转过头来他又想他好像并不需要逃避,在逃为什么?清者自清我好像真的跟他并没有什么,不是并没有什么是完全没有什么。

      雾恩看着他结完账走向门口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这人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十七岁时是,二十五岁还是。可他刚才分明看到,他手机屏幕亮起时,下意识瞥向屏幕的眼神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

      走出火锅店时,晚风带着凉意吹来,祁执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满身的火锅味。雾恩突然靠近撞了撞他的胳膊,朝马路对面努了努嘴:“你看那是不是江野?”

      祁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驾驶座上的人侧对着他们,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正是江野。他似乎在打电话,侧脸的线条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冷硬,挂了电话后,目光直直地扫过来,精准地落在祁执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躲闪,像早就知道他们会在这里。

      “他怎么在这?”雾恩皱起眉,“不会真跟到这来了吧?”

      祁执没说话,只是看着江野推开车门走过来。他穿着黑色冲锋衣,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手里拿着个保温袋,步伐很大,几步就穿过了马路。

      “给你的。”他把保温袋递给祁执,语气平淡,“芒果班戟,刚从甜品店买的。”

      祁执没接。“不用。”

      “我知道你喜欢吃芒果。”江野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直接把保温袋塞进他怀里,“我看到你上周在公寓楼下的水果店买了两斤。”

      雾恩在旁边听得咋舌。这人连祁执买了几斤芒果都知道?

      祁执握着温热的保温袋,指尖传来的温度有些烫人。他抬头看向江野,对方的眼神很亮,像藏着星光,却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怕被他拒绝的样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江野沉默了两秒,突然笑了。那是祁执第一次见他笑,不是礼貌的敷衍,而是带着点少年气的张扬,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暖意,冲淡了那份生人勿近的冷硬。

      “想交个朋友。”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夜色里荡开层层涟漪。他最终还是把那一句想追你给咽回去了,他害怕,怕失去,怕没资格。“祁执,给个机会吗?”

      雾恩待在旁边看戏。他太了解他了,从小学到高中再到大学,所有想要跟他交朋友的人,最后都是以失败告终。

      祁执愣住了。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挑衅,试探,甚至是更恐怖的,却唯独没想过他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像一道毫无防备的题,解法简单到让他措手不及。

      交朋友?好简单的三个字。朋友……好不明不白的两个字。

      “我不交朋友”他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冷得像冰。

      “没关系。”江野的笑容没淡,反而更灿烂了些,“你现在不交,不代表以后不。我很想和你交朋友,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我会让你改变想法的。”

      “我不可能跟你交朋友,也不可能跟你产生任何联系。”祁执加重了语气,试图让他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他的世界里只有计算和逻辑,没有所谓的“友谊”,与其与外界介绍雾恩时说他是我的朋友,不如说他是我亲手选定的家人。他更不懂怎么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顽固。

      “你会的。”江野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保温袋上,“至少,你现在没把它扔了,至少你不讨厌我。至少你到现在都还没有皱眉头。”

      祁执低头,看着怀里的保温袋,确实没扔。不知道是因为里面的芒果班戟,还是因为他刚才那个带着点倔强的笑容。

      “我先走了。”他转身,拉着还在看戏发愣的雾恩就走。

      “祁执!”江野在身后喊他,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芒果班戟要趁热吃,凉了会腻!”

      他没回头,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快了些,像在逃离什么滚烫的东西。

      回到公寓,祁执把保温袋扔在茶几上,没再碰。雾恩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四个小巧的芒果班戟,奶油泛着淡淡的黄,芒果丁饱满多汁。

      “挺用心的嘛。”他拿起一个,尝了一口,“味道不错,比你常买的那家还好吃。”

      祁执没说话,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越野车缓缓驶离。路灯的光落在车身上,像给它镀了层金边,直到消失在街角,他才收回目光。

      “你真打算一直这样?”雾恩走到他身边,“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

      “我不需要。”祁执的声音很轻,“我一个人挺好。”

      “好什么好?”雾恩戳了戳他的胳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噩梦醒来,都要坐在客厅发呆到天亮?你以为你不说,我就看不出你手腕上那道疤还在隐隐作痛?祁执,你不能总活在过去里。”

      他沉默了。雾恩说的是对的,那些被他刻意掩埋的过往,像潜伏在暗处的幽灵,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提醒他那些无法弥补的遗憾和伤痛。可他没办法,他怕,怕再次失去,怕付出真心后换来的又是背叛和伤害。或许他只是太害怕了,所以才会闭关锁国,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拒绝所有人对他的好,把所有不认识的人都当做敌人,对每个人都心怀警惕。或许真的只是太害怕了吧,这是他目前能想到唯一说服自己的原因。

      “江野他……”雾恩犹豫了一下,“虽然看着凶,但眼神挺干净的。而且他认识你那么久,知道你的过去,或许……”

      “他不知道。”祁执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算他知道,也只是表面而已,那些藏在底下的东西,他知道了也不会不懂。”

      那些关于河流的噩梦,关于刀疤的疼痛,关于每年生日收到的冰冷数字,从始至终只有雾恩一人知道。他不想公之于众,因为那太小丑了。那是他最隐秘的伤口,他只报喜不报忧,因为他想让所有人开心,但这个所有人并不包括他本人。连最好的朋友都只能看到结痂的表面,不知情触碰底下的血肉模糊。他是肮脏的,或许吧,他总这么想。

      雾恩叹了口气,没再劝。他知道祁执的脾气,决定的事很难改变,只能靠他自己想通。

      第二天上班,祁执刚进公司,助理就递过来一份文件:“祁总,这是江氏集团送来的合作意向书,他们想跟我们合作基因编辑项目。”

      “江氏集团?”祁执皱眉,接过文件。

      “就是江野先生的公司,三个月前刚从加拿大迁回香港,在生物科技领域很有实力。”助理解释道,“听说江先生本人是神经科学和基因工程双博士,在业界很有名气。”

      祁执翻开文件,扉页上印着江野的名字,签名和草稿纸上的字迹如出一辙,带着点张扬的锐气。他的指尖在名字上顿了顿,突然想起他昨天说的“我可以等”,原来这就是他的方式,直接,强势,甚至带着点步步紧逼的意味,但又有一点小心翼翼。

      “把文件放这。”他合上文件,语气平淡,“我晚点看。”

      助理走后,祁执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摩天大楼。玻璃反射出他模糊的身影,金丝眼镜后的桃花眼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他不喜欢这种被打乱节奏的感觉,更不喜欢江野带来的这种陌生的情绪。这很奇怪,奇怪到令他无法适应,无法理解。

      下午,他去实验室查看培养皿,菌丝的生长情况比预期的好,细密的网覆盖了整个培养基,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他用镊子取下一点样本,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目镜里的菌丝突然变成了江野的脸,带着那个张扬的笑容,说“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祁执猛地闭上眼,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念头驱散。他是祁执,是那个能在游戏里掌控全局、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祁执,怎么会被这点小事扰乱心神?这不对,完全不对。

      手机震动,是江野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高中时的奥数竞赛证书,边角有些磨损,被精心地装在相框里,放在一个简洁的书桌上,旁边还放着一本《神经解剖学》。

      “从老师那求来的,”他的消息紧跟着进来,“当年没能跟你并肩站在领奖台上,现在看看证书,也算弥补了点遗憾。”

      祁执盯着那张照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想起十七岁那年,颁奖结束后,他把证书随手扔在了抽屉里,后来搬家时就弄丢了,没想到会被江野找回来,还珍藏了这么多年。

      他指尖微动,敲出“无聊”两个字,却迟迟没发送。最后,还是锁屏,把手机扔回了抽屉。

      晚上,祁执习惯性地打开王者荣耀,恩仔不在线,他便开了一局单排。选英雄时,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了澜。

      游戏进行到中期,他在野区刷红buff,突然被对面的镜蹲了。一套连招下来,他的澜残血,眼看就要被击杀,队友却都在别的路,没人支援。就在他以为要黑屏的时候,己方的夏侯惇突然冲了过来,抗下了镜的致命一击,还反手控住了对方,给了他逃生的机会。

      “谢了。”祁执在聊天框里打字。

      “不客气。”对方回得很快。

      他点开对方的资料,ID是“野”,常用英雄都是边路和辅助,胜率很高,最近的对战记录里,几乎每局都在凌晨。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点开好友申请,输入,发送。

      几乎是瞬间,对方就通过了。

      “是你?”祁执打字。

      “是我。”对方回得很快,还附带一个龇牙笑的表情,“没想到吧?不过死海大人的操作还是这么秀。”

      祁执看着屏幕上的字,仿佛能看到江野坐在屏幕前,嘴角带着得意的笑。他突然觉得有点荒谬,这个白天在现实里对他说“想和你交朋友”的人,晚上居然在游戏里默默保护他。

      “你怎么知道我的ID?”

      “猜的。”对方回得含糊,“毕竟,整个服务器能把澜玩得这么好的,除了你,也没别人了。”

      “无论是不是全服最好,反正在我心里是”

      祁执没再问。他知道,以江野的能力这只是顺手的事,想查到他的游戏ID并不难,只看他想不想。

      接下来的几局,江野一直跟着他,选辅助,出肉装,视野探得很仔细,团战永远冲在最前面,替他挡技能,扛伤害,像个不知疲倦的守护者。祁执的打野节奏被他带得很顺,连胜了好几局,巅峰分涨了不少。

      “玩得不错。”结束一局后,祁执难得夸了一句。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才回过来一句:“那当然。”

      他看着那行字,突然想起高中时的草稿纸,想起图书馆里被抓住的手腕,想起火锅店外那个直接的表白,原来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偶然,是她用了八年时间,一点点靠近的证明。

      他关掉游戏,躺在床上,黑暗里,江野的脸在他眼前挥之不去。他的笑,他的眼神,他那句“我可以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或许,他该看看那份合作意向书。

      祁执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份文件。江氏集团的方案做得很详细,技术路线清晰,预算合理,甚至连他可能提出的质疑都提前做了预案,看得出下了很大的功夫。

      最后一页,除了签名,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合作不止于工作,祁执,给我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吗?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事情,只是交个朋友而已。”

      字迹张扬,带着点倔强,像极了他本人。

      祁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拿起笔,在文件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或许,他可以试试。不是因为江野的执着,也不是因为那份八年的等待,而是因为,在某个瞬间,他确实没把那个芒果班戟扔掉。

      这道题,他想换一种解法,只为看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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