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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被迫共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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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的图书馆古籍区,安静得能听到灰尘在阳光中飘浮的声音。
江述野坐在靠窗的长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校史年鉴。深绿色的皮质封面已经磨损,烫金的字迹有些模糊了——《星海音乐学院附属中学建校五十周年纪念特辑(1995-2005)》。
他是来找父亲江未平的信息的。
自从发现了那份手稿《对话》,江述野心里就种下了一个疑问。父亲从未详细说过自己的创作经历,只轻描淡写地提过“年轻时写过些东西,但都不成熟”。可那首奏鸣曲,那份手稿上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那些深刻而精准的批注——那绝不是一个业余爱好者的作品。
窗外的梧桐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黄叶飘落。江述野翻到年鉴的“校友成就”章节,手指顺着索引往下滑。
江未平的名字出现在第287页。
江未平(1980届钢琴专业)
毕业后考入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后留校任教。主要作品包括《山间回响》(钢琴独奏)、《逝水》(弦乐四重奏)等。曾获全国青年作曲家比赛二等奖。
简短得近乎敷衍的简介,连张照片都没有。江述野皱了皱眉,继续往后翻。在“教学成果”部分,他又看到了父亲的名字,这次是作为指导老师出现的:
江未平老师指导的学生林遇(小提琴专业),在1998年柏林国际青少年小提琴比赛中荣获第三名,创下我校学生在该赛事中的最佳成绩。
林遇。
江述野的手指停在这个名字上。他隐约记得父亲提起过这个学生,说是“很有天赋,但性格倔强”。当时他没在意,现在看着这个名字,心里却莫名地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林遇小提琴”。
页面跳转,第一条结果就让他屏住了呼吸。
林遇(1981-2022),中国小提琴家。毕业于柏林音乐学院,师从施密特教授。曾获多项国际奖项,被誉为“东方帕格尼尼”。2022年3月在柏林爱乐大厅独奏会演出途中突发心脏病,经抢救无效去世,终年41岁。
江述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柏林音乐学院。施密特教授。
这两个词他太熟悉了——三天前,在系主任办公室,王老师提到五十一的背景时,说的就是“柏林音乐学院,师从施密特教授”。
巧合吗?
他继续往下翻看林遇的资料。维基百科页面显示,林遇出生于音乐世家,母亲是小提琴教师,父亲是指挥。她五岁开始学琴,十五岁考入星海音乐附中——就是江述野现在所在的学校。十八岁在柏林获奖后,直接进入柏林音乐学院深造,之后便长期在欧洲发展。
页面底部有一张林遇的照片。那是一张演出照,她穿着黑色的演出服,手持小提琴,侧身站在舞台上。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的表情专注而沉浸,眼神里有种近乎燃烧的光芒。
江述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注意到了照片下方的备注:“林遇与其子(摄于2018年)”。
她有孩子。
江述野迅速点开相关链接,但关于林遇家庭的信息很少。只有零星几条中文报道提到她“未婚生育,独自抚养孩子”,但孩子的姓名、年龄、现状都没有详细说明。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他的脑海。
五十一。
没有姓氏,只有编号一样的名字。神秘的转学生,从柏林音乐学院被劝退,小提琴天赋惊人,母亲是小提琴家......
江述野猛地合上年鉴,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有些突兀。旁边几个正在看书的学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假装整理资料。
心跳得很快,手心在冒汗。
如果五十一真的是林遇的儿子......
那么父亲江未平,曾经是五十一母亲的老师。
而他和五十一,现在被迫成为搭档。
这太荒谬了。这怎么可能只是巧合?
江述野收拾好东西,快步走出图书馆。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但在他眼里,整个世界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新的意义。
他需要确认。
但他该怎么确认?直接问五十一“你妈妈是不是林遇”?太唐突了。而且如果五十一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江述野看了看手机,下午四点二十分。今晚七点,他和五十一约了第一次合练。五十一坚持要选曲目,说今晚会带乐谱来。
他突然很想知道,五十一会选什么曲子。
二
晚上六点五十分,江述野已经坐在了07号琴房里。
钢琴调过了音,琴键擦得一尘不染。谱架上空着,等待今晚要练习的乐谱。江述野提前打开了窗户,让晚风能吹进来——他记得上次五十一来的时候,琴房里有些闷。
他试图练习一些音阶来平复心情,但手指总是不听使唤。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查到的那些信息:林遇的照片,她的成就,她的早逝。还有父亲的手稿,《对话》——那是父亲为钢琴和小提琴创作的,而林遇是小提琴家。
他们合作过吗?父亲指导过林遇,他们一起演奏过这首曲子吗?
七点整,五十一没有出现。
江述野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也许只是迟到几分钟。
七点零五分,还是没人。
七点十分。
七点十五分。
七点二十分,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的说笑声,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行了,你们先走吧,我到了。”
门被推开,五十一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白色板鞋。肩膀上挎着琴盒,手里拿着一份乐谱。他看到江述野,挑了挑眉:“哟,这么准时?”
“我们约的是七点。”江述野说,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我知道,我知道。”五十一把琴盒放在椅子上,解开外套的拉链,“有点事耽搁了。”
他走近时,江述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味。不是很浓,但确实有。混杂着一点夜风的凉意,还有五十一身上那种特有的、混合了松香和洗衣液的味道。
“你抽烟了?”江述野问。
五十一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学校规定不能抽烟?”
“对身体不好。”
“哇,你关心我?”五十一夸张地睁大眼睛,“我好感动。”
江述野没接这个话茬。他看向五十一手里的乐谱:“你选了哪首?”
五十一把乐谱递过来:“贝多芬,《春天奏鸣曲》。第一乐章。”
江述野接过乐谱,翻开。确实是《春天奏鸣曲》的钢琴部分,标准的彼得斯出版社版本。他松了口气——至少五十一没有选什么奇怪的改编版。
“为什么选这首?”他问。
“经典啊。”五十一打开琴盒,取出小提琴,“你不是喜欢经典吗?这首够经典了吧?而且...”他调试着琴弦,试了几个音,“而且它叫《春天》。多应景,象征着我们‘崭新’的合作关系。”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讽刺。江述野没理他,开始看乐谱。
《春天奏鸣曲》确实经典。贝多芬F大调第五小提琴奏鸣曲,作品24号。因为第一乐章明朗欢快的主题,被人们昵称为“春天”。钢琴和小提琴的对话流畅而优美,是二重奏的入门必选曲目。
“你看过钢琴部分了吗?”江述野问。
“大概扫了一眼。”五十一说,“不难。对你来说应该小菜一碟吧?”
“我需要时间熟悉。”
“那就现在熟悉啊。”五十一已经架好了琴,“我先拉一遍主题,你听听。”
没等江述野回答,五十一的弓已经落在了弦上。
F大调的主题流淌出来,明亮、欢快、充满生机。五十一的演奏技巧无可挑剔——音准精准,运弓流畅,揉弦细腻。但江述野立刻注意到一个问题:节奏。
五十一在拉长某些音符的时值,尤其是在乐句的结尾处。那些本该干脆利落的收尾,被他拉得绵长而慵懒,像是春天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铺展开来。
这不是贝多芬写的。
江述野的手指在琴键上悬着,不知道该什么时候进入。按照乐谱,钢琴应该在第四小节进入,但现在五十一的节奏完全打乱了他的计算。
“停。”江述野说。
琴声戛然而止。五十一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
“节奏不对。”江述野指着乐谱,“这里,这个四分音符,你拉成了附点四分。还有这里,这两个八分音符,你拉成了三连音的感觉。”
“哦,那个啊。”五十一无所谓地说,“我觉得这样更好听。更‘春天’,不是吗?绵绵软软的,懒洋洋的。”
“但这不是贝多芬写的。”
“贝多芬又没活过来打我。”五十一笑了,“而且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喜欢我的版本?也许他写的时候就在想,‘啊,要是有个小提琴手能把这里拉得更抒情一点就好了’。”
江述野感到一阵熟悉的烦躁:“我们能不能先严格按照乐谱来一遍?至少先建立基本的默契?”
五十一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耸耸肩:“行吧,江老师。听你的,严格按照乐谱来。”
他重新架起琴。这次,他刻意地严格按照节拍,每个音符的时值都精准得像是节拍器。但听起来更糟糕了——机械、僵硬、毫无生气。
钢琴进入的部分,江述野努力跟上。但他们的节奏总是差那么一点点。江述野习惯在每个乐句的开头稍微加快,在结尾稍微放慢,这是老师教给他的“呼吸感”。但五十一的“呼吸”和他完全不同步,两人像是两条平行线,永远无法交汇。
第一页还没弹完,江述野就停了下来。
“又怎么了?”五十一问。
“我们不合拍。”江述野说。
“是啊,我也发现了。”五十一放下琴,“你弹得太死了,每个音都像在完成KPI。放松点不行吗?”
“我已经很放松了。”
“你那叫放松?”五十一笑了,“你坐在那里的姿势,背挺得那么直,肩膀绷得那么紧,手指按下去的时候像是在执行死刑。你这叫放松?”
江述野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因为五十一说的...可能有点道理。
“你看我。”五十一重新拿起琴,但没有拉,只是做了个姿势,“肩膀沉下去,手臂放松,手腕是软的。音乐是从身体里流出来的,不是从手指里挤出来的。”
“每个人习惯不同。”
“但好的习惯应该让你更自由,不是更束缚。”五十一说,“你现在这样,是在被音乐控制,而不是在控制音乐。”
这话太耳熟了。江述野想起父亲在手稿上写的:“钢琴太过强势,应让位给小提琴。”父亲也在思考控制和被控制的问题。
“那我们再试一次。”江述野说,“这次,我试着...调整一下。”
“好啊。”五十一的笑容里带着点得逞的意味。
第三次开始。
江述野努力放松肩膀,让手臂更自然。他试图感受音乐的流动,而不是机械地执行乐谱上的指令。起初的几小节还不错,他们终于勉强合拍了。
但到了第16小节,问题又出现了。
这是一个钢琴和小提琴的对话段落。钢琴先提出一个短小的动机,小提琴回应,然后钢琴再次回应。乐谱上标注得很清楚:钢琴要“轻快而有活力”,小提琴要“温柔而富有歌唱性”。
江述野按照指示弹了,轻快、精准、无可挑剔。
五十一的回应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把那段旋律拉得极其缓慢,每个音都像是被拉长的糖丝,甜得发腻。更糟糕的是,他在旋律中加入了一些轻微的滑音,那是浪漫主义后期才有的演奏习惯,用在贝多芬的作品里简直是时代错误。
“停。”江述野再次打断。
“又怎么了?”
“你加滑音了。”江述野指着乐谱,“这里,还有这里。贝多芬的作品里不应该有这种滑音。”
“为什么不应该?”五十一问,“你觉得贝多芬如果听到,会说‘啊,这个滑音毁了我的作品’吗?”
“这是一种风格上的不尊重。”
“风格?”五十一笑了,“江述野,你知道什么是风格吗?风格不是一套死规矩,风格是那个时代的人表达情感的方式。贝多芬的时代没有录音,我们怎么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声音?我们只能根据乐谱和一些文字记载来猜测。但音乐是活的,它应该随着时代的变迁而呼吸,而不是变成博物馆里的标本。”
“所以你就有权随意篡改?”
“我不是篡改,我是在诠释。”五十一的声音提高了,“我在用我的方式理解这段音乐,表达我对它的感受。这有什么错?”
“错在你把你的感受凌驾于作曲家的意图之上。”
“作曲家的意图就是让人演奏!”五十一也站了起来,琴还拿在手里,“如果贝多芬只想要一种‘正确’的演奏方式,他干嘛要把乐谱出版?他干嘛不直接说‘只能这样弹,否则就是亵渎’?”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钢琴。琴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传来的隐约风声。
“你知道你弹琴像什么吗?”五十一突然说,声音冷了下来,“像在给乐谱守灵。庄严,肃穆,一丝不苟,但毫无生气。你在祭奠音乐,而不是在创造音乐。”
江述野感到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也站了起来,双手按在钢琴上。
“那你知道你拉琴像什么吗?”他反击,“像在乐谱坟头蹦迪。轻浮,随意,把别人的心血当成你自我表现的背景板。你不是在尊重音乐,你是在消费音乐。”
话一出口,江述野就后悔了。太重了。他看到五十一的表情瞬间变了——那种惯常的嘲讽和漫不经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尖锐的愤怒。
五十一盯着他,眼睛里的琥珀色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咬了咬牙。
然后他转身,把小提琴装回琴盒,拉链拉得又快又急,发出刺耳的声音。
“行。”他说,背对着江述野,“我明白了。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这个合作,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他拎起琴盒,走到门口,拉开门。
“等等——”江述野下意识地说。
五十一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周五之前,”他说,“我会告诉王老师我退出。你找别人吧。陈默,林晓薇,谁都行。反正不是我。”
门被重重地关上,震得墙上的吸音棉都微微颤动。
江述野站在原地,听着五十一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然后他缓缓坐下,双手放在琴键上,却一个音也弹不出来。
琴房里还残留着五十一的味道——烟味,松香味,还有那种说不清的、属于五十一的气息。乐谱还摊开在谱架上,停在《春天奏鸣曲》第23小节,那个他们没能完成的小提琴与钢琴的对话段落。
江述野闭上眼睛。
他想起父亲手稿上的那句话:“真正的对话不是一方压倒另一方,而是两个声音都保持独立,却又相互倾听。”
他和五十一呢?
他们都在说话,但谁也没有倾听。
也许五十一说得对,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也许这个合作,真的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江述野睁开眼,目光落在钢琴旁的书包上。那里面装着父亲的手稿《对话》。他拿出来,翻到第二乐章。
这次,他没有试图弹奏整首曲子。他只是看着那些音符,那些标记,那些批注。父亲在创作这首曲子时,在想什么呢?他在和谁“对话”?是某个具体的小提琴家吗?是林遇吗?
江述野的手指无意识地落在琴键上,弹出了手稿中的一个片段。那是第二乐章中间的一段钢琴独白,旋律简单而忧伤,像是一个人在夜晚的独处。
他弹得很慢,很轻,几乎是呢喃般的音量。
弹着弹着,他闭上了眼睛,让手指凭记忆移动。音乐流淌出来,不再是完美的、精确的、无可挑剔的演奏,而是带着犹豫、带着不确定、带着某种真实的情绪。
然后,他听到了。
隔壁琴房。
13号琴房。
传来了小提琴的声音。
起初只是几个零散的音符,试探性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摸索。然后,旋律渐渐清晰起来——那不是任何江述野熟悉的曲子,而是一段即兴的、自由的旋律。
但奇妙的是,这段旋律完美地和江述野正在弹奏的钢琴片段和声。
不是严格按照和声学规则的伴奏,而是一种更自由、更即兴的呼应。小提琴的旋律缠绕着钢琴的旋律,时而平行,时而交错,时而制造紧张的不协和音,时而又化解成和谐的和弦。
江述野的手没有停。他继续弹奏父亲的片段,但开始不自觉地调整节奏,给五十一的小提琴留出空间。而隔壁的小提琴似乎也在倾听,也在调整,两个人的音乐在墙壁之间流淌、交汇、对话。
没有乐谱,没有计划,没有“正确”或“错误”。
只有两个声音,在夜晚的琴房里,无意中创造出了一段短暂而美丽的共鸣。
江述野弹完了最后一个音,手指轻轻离开琴键。
隔壁的小提琴声也几乎同时停止。
然后是一片寂静。
深深的、完整的寂静。
江述野坐在钢琴前,看着自己的双手。刚才那段即兴的合奏,那种奇妙的默契,那种不需要言语的沟通——那是真实的吗?还是只是他的想象?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犹豫着要不要去13号琴房。
但最终,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夜晚的寂静,回想着刚才那段短暂而意外的共鸣。
而隔壁,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