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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父亲的手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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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江述野房间的灯还亮着。
他盘腿坐在地板上,周围摊满了父亲的手稿。《对话》的乐谱被他拆成了单页,按照乐章顺序铺展在木地板上。白色的纸张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暖光,蓝色的墨水字迹仿佛在呼吸。
他已经这样坐了四个小时。
从学校回家后,江述野没有吃晚饭,直接进了琴房。不是练琴,而是研究这些手稿。他的指尖划过那些音符,眼睛扫过那些批注,试图从字里行间拼凑出父亲年轻时的模样——那个会写出“真正的对话不是一方压倒另一方”的父亲,那个会在乐谱上标注“此处可更大胆些”的父亲,那个他从未真正了解的父亲。
在第三乐章的中间,江述野发现了一处异常。
第58到62小节,钢琴部分的左手伴奏音型突然中断了。不是结束,而是明显的缺失——前一页的乐句停在一个未解决的属和弦上,翻页后却直接进入了完全不同的主题。中间应该有至少四小节的过渡,但手稿上这里是空白的。
江述野拿起放大镜,仔细检查纸张的边缘。没有撕毁的痕迹,纸张的纤维是完整的。这意味着父亲在创作时就跳过了这里,或者...本来写了,后来又删除了?
他翻开笔记本,开始尝试补全这段缺失的过渡。按照和声进行的逻辑,从属和弦到新主题的转调需要一些铺垫。他试着写了几个版本:平稳的级进,突然的跳进,不协和音的冲突与解决......
写到第三个版本时,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这个和声进行——降E到升F的增二度跳进,然后通过一个减七和弦解决到A大调——他最近刚听过类似的。
在五十一篡改的肖邦《第一叙事曲》华彩段里。
那个被他斥为“亵渎经典”的改编版中,五十一在原有的和声框架中加入了一串不协和音,其中就有这个增二度到减七的和声进行。当时江述野只觉得刺耳,但现在仔细回想,那不仅仅是随意添加的噪音——那是有逻辑的、经过设计的和声冒险。
江述野抓起手机,打开录音软件,找到那天他悄悄录下的片段。五十一在13号琴房拉的那段扭曲的华彩,他当时录下来是为了...为了什么?为了证明五十一有多离谱?为了以后反驳他时有证据?
现在他重新听这段录音,用完全不同的耳朵。
增二度。减七和弦。突兀的转调。不协和的张力。
和父亲手稿中缺失的过渡段,有着惊人的相似逻辑。
江述野感到一股电流从脊椎窜上来。他关掉录音,重新看向地板上的手稿。父亲的字迹,五十一的演奏,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事物,却在和声学的最深处产生了交集。
这怎么可能?
除非...
一个念头冒出来,疯狂却合理。
除非五十一看过这份手稿。或者,听过类似的音乐。
而这份手稿是父亲写的。父亲教过林遇。林遇是五十一的母亲。
江述野猛地站起来,头晕目眩。他扶住钢琴,深深吸了几口气。台灯的光线在地板上投下他摇晃的影子,周围铺开的乐谱像是某种神秘的阵法,将他困在其中。
他需要确认。
现在就需要。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五十一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五十一说“不是商量,是我选”,他说“可以”。之后他们再没联系过,直到今晚在琴房大吵一架。
江述野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凌晨两点二十三分,这个时候发消息太疯狂了。但他等不到天亮。
他打字:
“你母亲是我父亲的学生?”
发送。
屏幕上显示“已送达”。五十一的手机在线,他看到了。
江述野盯着屏幕,等待那个代表“正在输入”的省略号出现。一秒,两秒,十秒,三十秒......
没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江述野把手机扔在床上,重新坐回地板上。他试图继续分析手稿,但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每隔几秒他就看一次手机,屏幕却始终暗着。
凌晨三点,他终于放弃了等待。但他睡不着。手稿上的音符在眼前跳舞,五十一的脸,父亲年轻时的照片,林遇在舞台上的身影,所有这些画面混杂在一起,旋转、重叠、分裂。
他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灯光的余晕。父亲的书房就在隔壁,现在空着。父亲三年前接受了德国一所音乐学院的邀请,去那边做访问学者,原本计划去一年,结果项目延期,后来又接了新的合作,就这么一直待到现在。他们每周视频一次,聊天气,聊学业,聊最近在练的曲子,但从不聊这些——不聊父亲年轻时的创作,不聊他教过的学生,不聊那些被遗忘在旧乐谱里的对话。
江述野突然意识到,他对父亲的了解,可能还不如对一个陌生人的了解多。
二
第二天早晨七点半,江述野顶着一双黑眼圈走进教室。
他整夜没睡。凌晨四点的时候,他爬起来又给五十一发了一条消息:“我们谈谈。”还是没有回复。五十一像是从地球上消失了,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理他。
课间休息时,江述野决定去找他。
他先去了07号琴房,空的。13号琴房也锁着。食堂、操场、图书馆,都没有五十一的影子。最后,他想到了一个地方——教学楼的天台。
学校的天台平时是锁着的,但总有几个学生知道怎么撬开那把老旧的锁。江述野从没上去过,他觉得那里危险,而且无聊。但五十一可能会喜欢那种地方——高,开阔,远离人群。
他爬上五楼,推开安全通道的门。通往天台的铁门果然虚掩着,锁被一根铁丝别住了。
江述野推开门。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他眯起了眼睛。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周围的景象。空旷的水泥地面,四周是低矮的护栏,远处是城市的轮廓线。而在天台的最角落,靠近水箱的地方,有一个人影。
五十一背对着他,坐在一个倒扣的水桶上。他穿着昨天的灰色卫衣,帽子拉起来罩着头,但几缕头发还是被风吹得乱飞。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指间夹着一支烟,烟雾刚飘起来就被风吹散了。
江述野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很响。但五十一没有回头,仿佛没听见。
他在距离五十一两米的地方停下。
“我发了消息。”江述野说。
五十一没动,只是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风吹散了烟雾,也带来了那股熟悉的烟草味,混合着天台上的灰尘和阳光的气息。
“我看到了。”五十一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为什么不回?”
“为什么要回?”五十一转过头,看向他。他的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睡眠不足,还是别的什么,“我们不是已经结束合作了吗?大钢琴家江述野和我这种‘坟头蹦迪’的人,有什么好谈的?”
江述野感到一阵愧疚,但更多的是急切:“昨晚的事,我道歉。我说得太重了。”
“是吗?”五十一扯了扯嘴角,“但你说的是实话,不是吗?在你眼里,我就是个消费音乐、不尊重传统、随心所欲的混蛋。”
“我......”江述野语塞了。
五十一转回头,继续看着远处的城市。风吹起他卫衣的帽子,露出后颈上一小片皮肤,和短短的头发茬。
“你母亲是林遇。”江述野说,不是问句。
五十一的手指僵了一下,烟灰掉在水泥地上。
“你查我?”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查的是我父亲。”江述野走到他旁边,靠在护栏上,“我发现了他的手稿,一首为钢琴和小提琴写的奏鸣曲。里面的和声进行,和你改编的肖邦华彩段很像。”
五十一没有说话。他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所以呢?”他问。
“所以我想知道,”江述野转身面对他,“你看过那份手稿吗?还是你母亲跟你提过我父亲?他们......”
“他们很熟。”五十一打断他,站起身,走到护栏边。他的双手撑在生锈的铁栏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母亲是你父亲最得意的学生,至少在遇到我之前是。她常说,江老师是她遇到过的最好的老师,因为他从不要求她成为别人,只要求她成为她自己。”
江述野的心跳加快了。
“你父亲教了她六年,从附中到大学。”五十一继续说,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我母亲说,其他老师都在教她怎么‘正确’地拉琴,怎么模仿海菲兹,怎么复制格鲁米欧。只有你父亲说:‘小提琴是小提琴,钢琴是钢琴。不要让小提琴像钢琴一样精准,也不要让钢琴像小提琴一样歌唱。让它们各自成为自己,然后在对话中找到平衡。’”
这话......太像父亲会说的话了。江述野想起手稿上的批注:“钢琴太过强势,应让位给小提琴。”父亲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不同乐器之间的平等与对话。
“我母亲留着你父亲所有的信和笔记。”五十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然后递过来,“这个,你大概没听过。”
那是一段录音文件,标题是“1999.10.23 江老师指导勃拉姆斯”。
江述野的手指有些颤抖,他点下播放。
先是一阵沙沙的背景音,然后是一个年轻的女声——清澈,带着点紧张:“江老师,这里我总是拉不好,揉弦的幅度和速度总是不对......”
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温和,耐心,带着淡淡的笑意:“林遇啊,别太紧张。揉弦不是技术,是呼吸。你跟着我的节奏来,吸气,揉,呼气,停。对,就是这样......”
江述野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父亲的声音。但不是他现在熟悉的、中年父亲有些疲惫的声音。这是年轻的、充满活力的、三十五岁的江未平的声音。江述野从未听过父亲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温柔得近乎宠溺,耐心得像是面对最珍贵的宝物。
录音继续。父亲在讲解勃拉姆斯小提琴奏鸣曲的一个段落,如何理解其中的对位,如何处理钢琴与小提琴的呼应。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洞见,但没有任何说教,只有引导和启发。
“音乐不是独白,是对话。”父亲在录音里说,“你要听见钢琴在说什么,然后回应它。但不是重复它,是延续它,或者反驳它,或者...创造一个它没想到的方向。”
五十一靠在护栏上,看着江述野的表情:“很惊讶?”
江述野关掉录音,把手机还给他,声音有些干涩:“我父亲...从来没有这样教过我。”
“是吗?”五十一挑眉,“那他是怎么教你的?”
江述野回想起来。父亲教他弹琴,总是很严格。音准、节奏、力度、指法,每一个细节都要精确。如果弹错了,父亲会让他重复十遍、二十遍,直到完全正确。父亲常说:“基础不牢,地动山摇。”所以他花了无数个小时练习音阶和琶音,练习触键和控制,练习如何弹出“正确”的声音。
但他从未听过父亲说“音乐是对话”。
从未。
“他教我...完美。”江述野最后说,声音很轻。
五十一笑了,但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我母亲说,你父亲在她面前和在其他学生面前,完全是两个人。对其他学生,他严格、挑剔、追求完美。但对她......”他顿了顿,“他说,她已经足够好了,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技巧,而是更多的勇气。勇气去犯错,勇气去冒险,勇气去创造属于自己的声音。”
上课铃响了,从楼下隐约传来。第二节理论课要开始了。
五十一看了看时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江述野手里。
“这个,我母亲让我还给你父亲。”他说,“但现在给你也一样。”
江述野低头看手心。
那是一枚旧琴马。深褐色的枫木材质,因为长期使用已经磨得光滑发亮。琴马的弧度优美,四根琴弦的凹槽清晰可见。而在琴马的侧面,刻着一行细小的字,要用指甲才能摸出痕迹:
2007.3.21
江述野的瞳孔猛地收缩。
2007年3月21日。
他的生日。他十一岁生日那天。
那天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父亲送了他一套全新的肖邦全集乐谱,母亲做了他最喜欢的巧克力蛋糕。他们一起唱生日歌,他许愿要成为世界上最棒的钢琴家。
但父亲还送了这个琴马给林遇?在他生日那天?
“你母亲...”江述野抬起头,但五十一已经走到了天台门口。
“她去年春天去世的。”五十一背对着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心脏病,在舞台上。最后拉的是巴赫的《恰空》。她说那是她老师最喜欢的曲子——你父亲最喜欢的。”
他推开门,准备下楼。
“五十一。”江述野叫住他。
五十一停住,但没有回头。
“你的名字...”江述野问,“为什么叫五十一?”
沉默了很久,久到江述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母亲在第五十一场独奏会后发现怀了我。”五十一说,“她说那是她人生中最意外的安可曲。”
门关上了。
江述野独自站在天台上,手里紧握着那枚旧琴马。风还在吹,吹得他眼睛发涩。他看着刻在木头上那行细小的日期,2007年3月21日,试图想象那天的情景。
父亲在送他乐谱之后,又去了哪里?见了谁?为什么要把一枚琴马送给林遇?而那天,林遇已经二十六岁,已经是崭露头角的小提琴家,为什么还要收下老师送的琴马?
太多问题,没有答案。
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父亲的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要丰富,要...矛盾。
那个要求他完美的父亲,却告诉另一个学生要“有勇气犯错”。
那个教他“基础不牢地动山摇”的父亲,却写下“不协和音程可更大胆些”。
那个他以为完全了解的父亲,原来有着完全陌生的另一面。
江述野把琴马紧紧握在手心,木头的边缘硌得他生疼。但他需要这种疼痛,需要这种真实的触感,来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上课铃已经停了,教学楼里恢复了安静。但他不想下去,不想面对那些熟悉的教室,熟悉的同学,熟悉的、按部就班的生活。
他在天台上又站了很久,直到阳光开始西斜,城市的天际线染上了一层金黄。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和父亲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父亲问:“独奏会准备得怎么样?”他回:“还好。”
他打字,删掉,又重新打字:
“爸,你认识一个叫林遇的学生吗?”
发送。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几乎立刻:
“怎么突然问这个?”
江述野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然后他又打字:
“我遇到了她的儿子。他叫五十一。”
这一次,过了很久才有回复。
父亲的输入状态显示“正在输入...”断断续续,持续了整整两分钟。最后发来的只有三个字:
“他好吗?”
江述野看着这三个字,突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父亲,为林遇,为五十一,为所有那些被时间掩埋的对话。
他回:
“他拉琴很像他母亲。”
这次父亲回得更快:
“那他一定拉得很好。”
停顿了一下,又一条:
“小野,有些事情,我该早点告诉你。”
江述野握紧了手机,等待着。但父亲没有再发来新的消息,状态又变成了“正在输入...”,然后停下,然后又“正在输入...”。
最后,父亲发来:
“等你比赛结束,我们好好谈谈。现在,专心准备。替我...多照顾他一点。”
江述野关掉手机,放回口袋。他重新看向手里的琴马,2007年3月21日,那个他以为只属于自己的生日,原来也承载着别人的故事。
风渐渐小了,夕阳把整个天台染成暖橙色。江述野最后看了一眼城市,然后转身离开。
在下楼之前,他给五十一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两点,07号琴房。我们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没有等待回复。
他知道五十一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