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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天期限 ...

  •   周四下午两点,07号琴房的门上贴了一张崭新的通知:
      强制合练安排
      时间:14:00-17:00
      参与者:江述野、五十一
      监督教师:王明远
      江述野提前十分钟就到了。他把琴房仔细打扫了一遍,钢琴擦得发亮,椅子调整到合适的高度,谱架的角度也反复调试。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有些发黄,他浇了点水,然后把窗户打开一条缝,让新鲜空气能进来。
      两点整,王明远老师准时出现。他是学校的教务助理,一个四十多岁、总是穿着整齐西装的男人,以严格和古板著称。
      “都到了?”王老师推了推眼镜,扫视琴房,“五十一呢?”
      “还没来。”江述野说。
      王老师皱了皱眉,看了眼手表:“等五分钟。五点前必须完成三个小时合练,这是系主任的要求。一分钟都不能少。”
      两点零五分,门外传来懒散的脚步声。五十一推门进来,还是那件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肩膀上挎着琴盒。看到王老师,他挑了挑眉:“哟,还有监工呢。”
      “严肃点。”王老师板着脸,“今天下午你们两个必须完成有效合练。我会在这里监督,确保你们认真对待。”
      五十一耸耸肩,把琴盒放在椅子上:“行啊,有人看着挺好的,省得有人半途跑掉。”
      这话明显是说给江述野听的。江述野没接茬,只是翻开面前的乐谱——《春天奏鸣曲》的第一乐章,他已经用红笔标出了所有需要注意的地方。
      “开始吧。”王老师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拿出笔记本,一副要记录全程的架势。
      五十一慢悠悠地打开琴盒,取出小提琴,调试琴弦,给弓上松香。每一个动作都故意放得很慢,像是在挑衅。江述野耐心等着,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敲击,无声地复习着指法。
      终于,五十一架起了琴:“怎么着,大钢琴家,从哪儿开始?”
      “从第一小节。”江述野说,“但开始之前,我们需要统一一下弓法和指法。第12小节这个小提琴的连弓,乐谱上标注是两音一连,但我听你上次拉成了四音一连。”
      五十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真去听我上次拉的版本了?我以为你捂着眼睛、堵着耳朵在抗议呢。”
      “我在听。”江述野平静地说,“所以我们需要统一。如果按四音一连,钢琴的伴奏型也要相应调整。”
      “那就按我的来啊。”五十一说,“四音一连更好听,更流畅。”
      “但这不是原作——”
      “又是原作原作原作。”五十一打断他,转向王老师,“王老师,您评评理。是严格按两百年前的乐谱来重要,还是让音乐更好听重要?”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这个……原则上应该尊重原作。”
      “原则上。”五十一重复这个词,语气里的讽刺毫不掩饰,“那要是原则上和实际上有冲突呢?比如贝多芬写这个的时候,用的琴和现在的琴不一样,用的弓也和现在的弓不一样,甚至连音高标准都不一样。我们怎么‘严格按原作’?难道要去博物馆借一把1801年的小提琴来拉?”
      江述野感到太阳穴在跳:“我们可以参考权威版本,参考优秀演奏家的录音——”
      “然后模仿他们?”五十一反问,“那最后我们演出的算谁的?贝多芬的?那些演奏家的?还是我们自己的?”
      “够了。”王老师站起来,脸色严肃,“我不管你们什么艺术理念的争论。今天下午的任务是合练,是让你们两个的声音能够配合起来。至于具体怎么处理,你们自己商量。但三点之前,我要听到你们完整地过一遍第一乐章。”
      他看了看手表:“现在两点十五分。开始吧。”
      二
      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是江述野经历过的最折磨人的音乐体验。
      他们从第一小节开始。江述野严格按照乐谱的节奏和力度弹奏,每一个音符都精确到位。五十一的小提琴进入时,声音是美的——他的音色饱满而富有穿透力,揉弦细腻,运弓流畅。但节奏完全随心所欲。
      “停。”第三次在小节线处脱节后,江述野忍不住喊停。
      “又怎么了?”五十一放下琴,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
      “你抢拍了。”江述野指着乐谱,“这里,第二小节的最后一拍,你提前了差不多十六分之一。”
      “有那么精确吗?”五十一凑过来看乐谱,“我觉得这样更自然啊。音乐又不是数学,非要卡着拍子来。”
      “但我们需要合奏。”江述野努力保持耐心,“如果你每次都自由发挥,我们永远配合不上。”
      “那你就不能跟着我走吗?”五十一说,“钢琴是伴奏,小提琴是主奏,按道理钢琴应该跟着小提琴走。”
      “在古典奏鸣曲里,钢琴和小提琴是平等关系。”江述野纠正,“而且就算要跟,你每次的节奏变化都不一样,我怎么跟?”
      “凭感觉啊。”五十一理所当然地说,“你听我拉,感受我的呼吸,我的语气,然后自然就跟上了。这很难吗?”
      江述野沉默了。凭感觉?他的整个音乐训练体系都是建立在精确、控制、计划之上的。感觉是最后才考虑的东西,而且必须在规则的框架之内。
      王老师在角落里咳嗽了一声:“继续。”
      他们继续。这次江述野试图跟随五十一的节奏,但失败了。每当五十一放慢或加快时,江述野的反应总是慢半拍。他们的声音像两条试图交织却总是错开的丝线,缠在一起,打成死结。
      又过了半小时,他们连第一页都没能完整地过一遍。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卡住——那个钢琴和小提琴的对话段落。
      “停。”这次是五十一先放下琴,“你这样弹不对。”
      “哪里不对?”
      “太硬了。”五十一走到钢琴旁,“这个乐句,贝多芬写的是‘dolce’,温柔地。你弹得像在敲钉子。”
      “力度上我完全按照标记——”
      “力度标记是死的,音乐是活的。”五十一打断他,“你听。”
      他哼唱起那个旋律,声音有些跑调,但表情异常认真:“你看,这里应该像是……像是春天刚发芽的叶子,很嫩,很轻,还有点颤巍巍的。你弹得太结实了,像夏天的树干。”
      江述野看着五十一的脸。他说话时,眉毛微微皱着,眼睛里有种近乎狂热的光。这个人可能叛逆,可能不守规矩,但他对音乐的感受是真实的、强烈的、发自内心的。
      “我试试。”江述野说。
      他重新弹那个乐句,这次刻意放轻了触键,让声音变得柔和。但五十一还是摇头。
      “不对,不是轻就行。是……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你怕碰碎它,但又忍不住要去碰。”
      江述野又试了一次,第三次,第四次。每次五十一都能指出问题,但给出的指导又总是模糊的、感觉性的。“像早晨的雾”“像羽毛落下”“像第一次牵手”——这些比喻对江述野来说太过抽象。
      “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声音?”第五次尝试失败后,江述野终于有些失控了。
      “我想要……”五十一卡住了,他咬着下唇,思考着,“我想要真实的,不是正确的。”
      “什么是真实的?”
      “就是……”五十一抬起手,又放下,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就是当我听你弹琴时,我能相信你正在感受这个音乐,而不只是在执行它。”
      琴房里安静了几秒。
      王老师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希望回来时你们能有进展。”
      门关上后,琴房里只剩下两个人。沉默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三
      “你知道问题在哪吗?”五十一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江述野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问题在于,你太想‘做对’了。”五十一坐在琴凳的另一端,和小提琴保持着距离,“每次你弹琴,我都觉得你在参加考试。考官是乐谱,是老师,是所有那些‘应该’。但音乐……音乐不是考试啊。”
      “那是什么?”江述野问,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是说话。”五十一看着他,“是用声音说话。就像现在,我用语言在跟你说话,你用语言在回应我。如果我们现在不是在吵架,而是在正常聊天,你会提前想好每一句话的语法、用词、修辞吗?不会吧?你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根据我的反应调整,根据气氛变化。音乐也是一样的道理。”
      江述野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能弹奏最复杂的曲目,能赢得最严苛的比赛,但此刻它们却感到无力。
      “我做不到。”他终于承认了,声音很轻,“我做不到不想。从我六岁开始学琴,我学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想指法,想节奏,想力度,想音色。如果我不想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弹。”
      五十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就不弹别人的音乐。弹你自己的。”
      “什么意思?”
      “你父亲的手稿。”五十一说,“你昨晚弹的那个片段。弹那个。”
      江述野愣住了:“那是未完成的作品,而且——”
      “而且没有乐谱,没有规则,没有‘正确’的弹法。”五十一接过话,“所以你可以不想。因为你没办法想——根本没有标准答案。”
      江述野犹豫了。父亲的手稿还放在琴谱架上,就在《春天奏鸣曲》的下面。他昨晚研究到深夜,那些旋律几乎刻在了脑子里。
      但他从未在别人面前弹过。那是父亲的私语,是他无意中窥见的秘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权将它变成声音。
      “来吧。”五十一架起琴,但这次姿势很放松,弓只是轻轻搭在弦上,“我不会拉任何特定的东西。我就听着你弹,然后……然后看看会发生什么。”
      江述野看着他的眼睛。五十一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挑衅和嘲讽,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的专注。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手稿,找到第二乐章那个简单的钢琴片段。只有八个小节,旋律朴素得像民谣。
      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响起时,江述野感到一种陌生的紧张。没有力度标记,没有指法提示,没有踏板指示。他只能凭感觉决定——这个音要轻一点,这个和弦要饱满一点,这个乐句要呼吸一下。
      起初他弹得很小心,几乎是在试探。但渐渐地,肌肉记忆开始起作用。不是对这首曲子的记忆,而是对所有音乐内在逻辑的记忆。和声进行的倾向,旋律线条的起伏,情感表达的节奏——这些东西深植在他十八年的训练中,已经变成了本能。
      他闭上了眼睛。
      手指自己找到了方向。旋律流淌出来,不再是被精确计算的产物,而是一种自然的、自发的表达。他想起父亲在录音里说的“揉弦是呼吸”,现在他明白了——弹琴也是呼吸。吸气,抬手,落下;呼气,音符流淌。
      他不知道自己弹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声音和感受。
      然后,小提琴的声音加入了。
      不是《春天奏鸣曲》的旋律,不是任何江述野熟悉的曲子。而是一段即兴的、自由的、却又完美契合钢琴的和声。五十一的琴声像藤蔓一样缠绕着钢琴的旋律,时而平行,时而交织,时而制造一点轻微的摩擦,然后温柔地化解。
      江述野没有睁眼,但他能感觉到五十一在倾听。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力度变化,每一次细微的节奏调整,小提琴都在回应。不是机械的跟随,而是真正的对话——钢琴说“我在这里”,小提琴回答“我也在”;钢琴说“这样走”,小提琴说“那我这样跟”。
      他们一起进入了一个转调。不是预先设计的,而是在即兴中自然发生的。钢琴引导,小提琴跟随,然后角色互换,小提琴带领钢琴进入了一个新的调性。不协和音出现,紧张感增加,然后又在某个瞬间突然解决,像雨后的彩虹。
      最后,钢琴的旋律慢慢安静下来,像退潮的海水。小提琴也跟着放轻,最后一个音是一个泛音,晶莹剔透,悬在空中,然后慢慢消散。
      寂静。
      江述野睁开眼睛。琴房里光线柔和,窗外是下午三点的阳光。五十一还拿着琴,弓已经离开了弦,但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还在聆听空气中残留的振动。
      他们的目光相遇。
      没有人说话。刚才那三分钟里发生的一切,已经超越了语言的描述范围。那不是排练,不是练习,甚至不是“演奏”。那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五十一先动了。他轻轻放下琴和弓,动作异常轻柔,像是怕打破什么。
      “所以你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不需要想。你可以感觉。”
      江述野低头看着琴键。他的手指还停留在最后一个和弦的位置,指尖能感受到琴键细微的振动余韵。
      “那三分钟……”他开口,又停住了。
      “嗯。”五十一应了一声,没有追问。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同。不再是尴尬的、充满张力的沉默,而是一种……共享的、温暖的沉默。像两个长途跋涉的人终于找到了同一片树荫,坐下来,不需要说话,只是休息。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老师回来了。
      “怎么样?”他推门进来,看到两人的表情,愣了一下,“有进展吗?”
      五十一看了江述野一眼,然后转向王老师:“有。很大的进展。”
      四
      剩下的两个小时,他们重新回到了《春天奏鸣曲》。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江述野还是会指出节奏问题,五十一还是会提出不同的处理意见,他们还是会争论。但争论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互相攻击,而是真正的讨论。江述野开始尝试理解五十一那些“感觉”背后的逻辑,五十一也开始尊重江述野对精确度的要求。
      “这里,如果你一定要拉长这个音,那我的伴奏和弦就要晚一点点进来。”江述野说,“大概……0.3秒?”
      “0.3秒?”五十一笑了,“你能精确到0.3秒?”
      “我能感觉到。”江述野认真地说,“不是用节拍器,是用……刚才那种感觉。”
      五十一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奇异的光芒:“好。那我们来试试。你看着我,我准备拉长的时候,会有一个很小的呼吸变化。你听到那个,就等。”
      他们试了。第一次失败了,江述野进早了。第二次,五十一进晚了。第三次,第四次……第十次,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微妙的平衡点。小提琴拉长了那个音符,钢琴的伴奏在恰到好处的时刻进入,两个声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创造出一种既自由又协调的效果。
      “就是这样!”五十一放下琴,脸上露出孩子般的兴奋笑容,“你感觉到了吗?那个瞬间?”
      江述野点点头。他感觉到了。不是用耳朵,不是用大脑,是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种两个独立的意志在音乐中相遇、协商、达成一致的奇妙感觉。
      接下来的练习顺利得不可思议。他们还是会有分歧,但分歧变成了创造的源泉,而不是冲突的导火索。当他们为某个乐句的处理方式争论不休时,江述野会突然说:“那我们来试试两种版本。”然后他们就会各自按照自己的想法演奏一遍,再听对方的版本,最后常常会融合出一个第三种方案——既不是江述野的,也不是五十一的,而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下午四点五十分,他们终于完整地过完了第一乐章。虽然还有很多细节需要打磨,虽然离完美还差得远,但至少,他们能够从头到尾合奏下来了。
      “时间到。”王老师站起身,合上笔记本,脸上露出难得的满意表情,“看来强制合练还是有用的。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你们决定好了吗?要不要组队参赛?”
      五十一看向江述野。江述野也看向他。
      “如果我们合作,”五十一先开口,语气认真,“我要改规则。”
      “什么规则?”
      “每周必须有两次即兴练习。”五十一说,“像刚才那样。没有乐谱,没有计划,就是……玩音乐。”
      江述野沉默了。即兴练习,这对他的训练体系来说是完全陌生的领域。但刚才那三分钟的感受还萦绕在心头——那种自由,那种真实,那种前所未有的连接感。
      “一次。”他终于说。
      “一次半。”五十一讨价还价。
      “一次。”江述野坚持,“每周一次,每次半小时。不能再多了,我还要准备其他曲目。”
      五十一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成交。每周一次即兴,然后三次正常合练。曲目你来定一半,我定一半。”
      “可以。”
      “合作愉快?”五十一伸出手。
      江述野犹豫了一瞬,然后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王老师点点头:“好,那我会跟系主任汇报。明天交正式组队申请表。”他看了看两人,“虽然你们风格差异很大,但也许……正是这种差异,能创造出特别的东西。”
      他离开后,琴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那……明天见?”五十一开始收拾琴盒。
      “明天见。”
      五
      放学后,江述野去小卖部买水。傍晚的小卖部很热闹,学生们挤在柜台前买零食饮料,空气中弥漫着烤肠和关东煮的香味。
      他在冰柜前选矿泉水时,余光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五十一站在收银台前,正在买什么东西。他背对着江述野,微微低着头。江述野看到他从口袋里掏钱时,左手食指上缠着一圈纸巾,纸巾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像一朵诡异的花。
      收银员递给他一盒创可贴。五十一接过,用右手艰难地拆包装,但单手操作很不方便,塑料包装发出窸窣的声音。
      江述野放下水,走到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小瓶碘伏和一包棉签。他走到收银台,把自己的东西和五十一的东西放在一起。
      “一起付。”他对收银员说。
      五十一抬起头,看到江述野,愣了一下。他的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不用——”他刚开口。
      “已经付了。”江述野拿起碘伏和棉签,塞到五十一手里,然后拿起自己的水,转身就走。
      走出小卖部,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秋日的凉意。江述野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卖部的方向。五十一还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拿着碘伏和创可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述野想起五十一手指上的伤口。那是琴弦割伤的吧?小提琴的钢弦很锋利,如果按弦的角度不对,或者用力过猛,很容易割破手指。特别是左手食指,负责按弦的那根手指,受伤是家常便饭。
      但五十一处理伤口的方式太粗糙了。就用纸巾随便一缠,血都渗出来了也不管。这样容易感染,而且会影响按弦的触感。
      江述野想走回去,告诉他应该怎么处理伤口——先用碘伏消毒,等干了再贴创可贴,而且最好买那种透气防水的,练琴时不容易掉。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五十一走出小卖部,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五十一走得很慢,背微微驼着,那只受伤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还蜷着,像是怕碰到什么东西。
      走到路口时,五十一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江述野下意识地躲到树后。
      等他再探头看时,五十一已经转身继续走了,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
      江述野靠在树干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傍晚的天空是渐变的蓝紫色,远处已经亮起了零星灯火。校园广播里传来轻柔的古典音乐,是德彪西的《月光》。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五十一的聊天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
      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朝家的方向走去。
      路灯一盏盏亮起,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江述野想起下午在琴房那三分钟的即兴合奏,想起小提琴和钢琴的对话,想起五十一说“你可以感觉”。
      也许,有些话不需要说。
      就像音乐,最好的部分往往发生在语言停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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