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签约仪式 ...
-
周五上午十点,系主任办公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切割出整齐的光带,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束中缓缓旋转。江述野提前十五分钟就到了,手里拿着一个浅灰色的文件夹。他穿着校服的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整齐地翻折在手肘下方。
文件夹里是他昨晚花三个小时草拟的《合作同意书》和《合作协议》。
第一份文件很简单,只有一页:
合作同意书
本人江述野(学号20210807)与五十一(学号20230913)自愿组成二重奏组合,参加全国青少年双人奏鸣曲大赛。我们将遵守学校安排,认真备赛,努力取得优异成绩。
下面留了两行签名栏,还有日期。
第二份文件就复杂多了。整整六页,分为八个章节:练习时间安排、曲目选择流程、费用分摊原则、冲突解决机制、请假制度、演出服装协调、媒体采访规范,甚至还有“突发事件应急预案”。
每个条款都措辞严谨,逻辑严密,参考了真正的演出合同格式。江述野查了资料,咨询了当律师的表哥,还研究了学校之前几个组合的合作协议范本。他想要确保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每一个可能产生歧义的地方都要事先明确。
十点零三分,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五十一走了进来。他没穿校服,还是那件深灰色卫衣,头发比昨天更乱,看起来像是刚起床。他手里什么都没拿,只有肩膀上那个深蓝色的琴盒。
“早啊。”他打了个哈欠,在江述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开,“哟,还带文件夹了,这么正式?”
江述野把同意书推到他面前:“先签这个。”
五十一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笑了:“‘自愿组成’?我们这算自愿吗?明明是学校逼的。”
“程序上需要这么写。”江述野递过一支笔。
五十一接过笔,龙飞凤舞地签下“五十一”三个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然后他把纸推回去:“好了。还有吗?”
江述野把那份六页的协议放在他面前。
五十一挑眉,拿起文件,翻了几页,眼睛越睁越大。看到第三章“费用分摊原则”时,他笑出了声:“连矿泉水钱都要AA制?江述野,你认真的?”
“为了避免后续纠纷。”江述野面不改色,“包括交通费、餐费、乐谱复印费、琴弦松香等耗材费用,都应该事先明确分摊方式。”
五十一继续往下翻,看到“冲突解决机制”时,笑得更厉害了:“如果双方在艺术处理上产生分歧,应首先尝试友好协商。若协商不成,可提请第三方专业教师仲裁。仲裁结果双方必须遵守……你这是合作还是打官司?”
“有备无患。”江述野说。
“那这个呢?”五十一指着“突发事件应急预案”那一条,“‘如遇其中一方突发疾病,应第一时间通知校医,并及时告知另一方。若因此影响练习进度,康复后应补偿双倍练习时间。’江述野,我要是得了绝症快死了,你是不是还得让我从病床上爬起来补练习?”
江述野的耳朵有点红,但他保持镇静:“这是极端情况,但需要考虑到。”
五十一摇摇头,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下面是空白的,江述野还没有签。
“你都考虑这么周全了,那我再加一条吧。”五十一从江述野手里拿过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唰唰写了几行字。
江述野凑过去看。
“第11条:每月必须共同参加一场非古典音乐会(类型抽签决定)。缺席者需负责对方当月所有练习饮料供应。”
“这是什么?”江述野皱眉。
“拓展音乐视野条款啊。”五十一把笔转了一圈,“你只活在古典音乐的世界里,太狭隘了。爵士、摇滚、电子、民谣、世界音乐……音乐的世界大着呢。而且‘共同参加’的意思是一起去,不是各自去。”
江述野盯着那条附加条款。非古典音乐会?还要抽签决定类型?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他本来的安排是每周一三五合练,二四六个人练习,周日复习理论。现在要凭空插进一个晚上的音乐会时间,而且类型不确定……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五十一把文件推到他面前,“签吧,搭档。”
江述野拿起笔,在签名栏上停顿了几秒。他的目光扫过那份严谨得可笑的协议,扫过五十一潦草的签名,扫过那条格格不入的第11条。
然后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和旁边“五十一”那三个狂草般的字形成了鲜明对比。
“好了。”江述野把文件整理好,一份递给五十一,一份自己收进文件夹,“从现在开始,我们正式是参赛组合了。第一次合练安排在下周一晚上七点,07号琴房。曲目我已经初步筛选了三首,晚上发给你——”
“等一下。”五十一打断他,“签了约,不应该庆祝一下吗?”
“庆祝?”
“对啊。”五十一站起身,把琴盒背好,“搭档关系正式建立,这么大的事,不去喝一杯?”
江述野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上午十点十七分,而且我们还没成年——”
“咖啡,我说的是咖啡。”五十一笑了,“学校门口那家‘半音阶’咖啡厅,听说过吧?走,我请你。”
“我不喝咖啡。”江述野开始收拾东西。
“那就喝别的。”五十一拉住他的手腕,“搭档需要了解彼此的口味,这是基础中的基础。”
江述野的手腕被抓住,五十一的手指有些凉,但很有力。他愣了一下,想要抽回手,但五十一已经松开了。
“走吧,就半小时。”五十一走到门口,回头看他,“还是说,江大钢琴家连半小时的社交时间都挤不出来?”
江述野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夹放进书包:“半小时。十一点前我必须去琴房。”
“成交。”
二
“半音阶”咖啡厅就在学校正门斜对面,店面不大,装修是复古的工业风格。墙壁是裸露的红砖,天花板上挂着暖黄色的吊灯,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木制桌椅。这个时间点客人不多,只有角落里有几个学生在写作业,还有一对情侣在低声交谈。
门上的风铃响起,两人推门进去。
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烤面包和肉桂的味道。店里正播放着爵士乐,比尔·埃文斯的钢琴独奏,声音轻柔得像午后的梦。
“两位吗?”柜台后的店员是个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印有咖啡店logo的围裙。
“对。”五十一走到柜台前,仰头看着墙上的菜单,“我要双份浓缩,不加糖不加奶。”
店员在平板上下单,然后看向江述野:“您呢?”
江述野看着菜单。他对咖啡因敏感,喝咖啡会心悸失眠。而且他不喜欢苦味。
“热可可。”他说,“少糖。”
五十一挑眉,转头看他:“热可可?小孩口味啊。”
江述野平静地回击:“比你靠咖啡因续命健康。”
五十一笑了,对店员说:“再加一个巧克力可颂,帮他点的。”
“我没说要——”江述野刚开口。
“我请客,庆祝签约。”五十一已经扫码付款了,“找个位置坐吧。”
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学校的围墙,墙上的爬山虎已经开始泛黄,在秋风中微微颤动。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木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等待饮品的间隙,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钢琴的音符像水滴一样轻盈。江述野有些不自在,他不习惯这种非正式的社交场合,尤其不习惯和五十一这样的人单独相处。
“你经常来这里?”他问,试图打破沉默。
“嗯。”五十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跟着音乐的节奏,“柏林到处都是这种小咖啡厅。我妈妈以前常带我去,她写作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写作业,或者练视唱练耳。”
提到母亲,五十一的语气很自然,但江述野注意到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你母亲……”江述野犹豫着该不该问。
“她很忙。”五十一接话,“一年有八九个月在巡演。我在柏林的时候,大部分时间是一个人,或者跟保姆。但她只要在家,就会尽量陪我。周末带我去听音乐会,去博物馆,去郊外散步。”
店员端来了饮品。五十一的双份浓缩装在小瓷杯里,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脂,香气浓烈。江述野的热可可装在宽口马克杯里,上面挤满了奶油,还撒了巧克力碎和棉花糖。
五十一看着那杯热可可,又笑了:“你这杯的热量够我活三天了。”
江述野没理他,用勺子搅拌热可可,让奶油慢慢融化。温热的甜香飘起来,确实很孩子气,但他喜欢这种简单的甜味。
五十一喝了一口浓缩,脸皱了一下:“够劲。”
“你每天喝多少?”江述野问。
“两三杯吧,看情况。”五十一又喝了一口,“在柏林养成的习惯。那边冬天又冷又长,不喝点咖啡撑不住。而且练琴到半夜的时候,需要提神。”
“你经常练到半夜?”
“以前是。”五十一用小勺搅动着浓缩,“我妈妈去世后……有一段时间睡不着,就练琴。练到手指发麻,练到脑子空白,练到累得直接在地板上睡着。”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江述野能感觉到那种平淡下的重量。
“抱歉。”江述野说。
“为什么抱歉?”五十一抬头看他,“又不是你的错。”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的沉默不同。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共享的安静。窗外有车驶过,风铃偶尔轻响,爵士乐换了一首,现在是切特·贝克的小号,声音像秋天的雾气一样朦胧。
巧克力可颂送来了,装在白色的小盘子里,还冒着热气。五十一把盘子推到江述野面前:“趁热吃。”
江述野看着那个可颂。金黄酥脆的外皮,层层分明的酥皮,表面撒着糖粉。他确实有点饿了,早上为了准备文件,只吃了一个面包。
他用餐刀把可颂切成两半,露出里面融化的巧克力。热气带着巧克力的甜香飘出来。
“你父亲,”五十一突然开口,“他喜欢喝什么?”
江述野愣了一下:“茶。龙井,或者普洱。”
“不喝咖啡?”
“很少喝。他说咖啡太刺激,会影响手指的稳定。”
五十一笑了:“像他会说的话。”他喝掉最后一口浓缩,把空杯子放在桌上,“你父亲教我妈妈喝茶。她说第一次喝龙井的时候,觉得淡得像水,但喝着喝着就上瘾了。后来她巡演的时候,行李里总是带着茶叶。”
江述野咬了一口可颂。酥皮在嘴里碎开,温热的巧克力流淌出来,甜而不腻。他慢慢咀嚼着,思考着五十一的话。
父亲教林遇喝茶。父亲给林遇琴马。父亲为林遇写下“真正的对话不是一方压倒另一方”。
而父亲教他的是“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为什么?
“你父亲离开那天。”五十一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母亲在柏林开独奏会。”
江述野抬起头:“什么?”
“三年前,你父亲去德国那天。”五十一看着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有些模糊,“我母亲在柏林爱乐大厅有一场独奏会。那场音乐会的安可曲,她加了一段……特别的曲子。”
江述野的心跳加快了:“什么曲子?”
“她没告诉我名字。”五十一转回头,看着江述野,“只说那是‘给一个孩子的道歉’。”
“道歉?给谁?”
“给你。”五十一说得很轻。
江述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五十一摇摇头:“我不知道。她只说,那段音乐是你父亲写的,但她不能告诉我更多。她说……等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那段音乐有录音吗?”江述野急切地问。
“没有。那场音乐会本来有现场录音计划,但我母亲临时取消了。”五十一停顿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她取消录音,就是因为那段安可曲。她不想让那段音乐被录下来。”
江述野放下可颂,食欲全无。他盯着五十一,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更多的信息,但五十一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哀伤。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江述野问。
“因为我们签约了。”五十一说,“因为我们现在是搭档了。而且……”他停顿了很久,“而且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爵士乐还在继续,但现在听起来不再轻松。每一个和弦都像是隐藏着秘密,每一个旋律都像是在诉说未完的故事。
江述野想起父亲离开那天。三年前,他十五岁。父亲说要去德国做一个访问学者项目,为期一年。母亲帮他收拾行李,江述野在琴房里练琴,弹的是肖邦的练习曲。父亲临行前来琴房看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练琴,等我回来。”
他等了一年,父亲说项目延期。又等了一年,父亲接了新的合作。现在已经第三年了,父亲还在德国。
他每周和父亲视频,聊学业,聊音乐,聊天气。父亲从不提林遇,不提那首《对话》,不提什么“给一个孩子的道歉”。
“你还知道什么?”江述野问,声音有些干涩。
“不多。”五十一说,“我母亲很少提过去的事。她只说,你父亲是她遇到过的最好的老师,也是最……复杂的人。”
“复杂?”
“嗯。”五十一转着空咖啡杯,“她说你父亲心里有很多房间,大部分房间都锁着,钥匙丢掉了。音乐是他唯一敞开的大门。”
这话听起来既熟悉又陌生。江述野认识的父亲,严谨、认真、有些古板,但从不“复杂”。父亲的生活规律得像钟表:早晨六点起床,七点练琴,九点上课,下午创作或研究,晚上读书或听音乐。他的情绪很少有大起大落,他的决定总是经过深思熟虑。
但这样的父亲,会写出“不协和音程可更大胆些”吗?
这样的父亲,会告诉学生“有勇气去犯错”吗?
这样的父亲,会写一首“给一个孩子的道歉”吗?
“我要回学校了。”江述野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五十一抬头看他:“还没到十一点。”
“我要练琴。”江述野拿起书包,“周一见。”
他几乎是逃出了咖啡厅。门上的风铃剧烈地响了一声,然后慢慢平息。
五十一坐在原地,看着江述野匆匆离开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转回头,看着窗外,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店员走过来收杯子,看到他面前动都没动的热可可和只吃了一半的可颂。
“需要打包吗?”店员问。
“不用了。”五十一说,“都收走吧。”
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划到最底部。那里有一张照片,很模糊,像是从远处偷拍的。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在舞台上拉琴,灯光打在她身上,她的表情专注而悲伤。照片的右下角有日期:2020.9.15。
那是他母亲最后一次在柏林爱乐大厅演出。那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母亲。
五十一关掉手机,把脸埋在手心里。
咖啡厅里的爵士乐还在继续,现在是约翰·科川的萨克斯,声音像深夜的独白,悲伤而美丽。
三
江述野几乎是跑回了学校。他冲进琴房,反锁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午后的琴房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钢琴漆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熟悉。
但他感觉自己的世界在摇晃。
父亲写给林遇的安可曲。“给一个孩子的道歉”。给他的道歉?
为什么?父亲做了什么需要向他道歉的事?
江述野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放在琴键上,却弹不出一个音。他的脑子里全是问题,像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他打开书包,拿出父亲的手稿《对话》。泛黄的纸页,蓝色的字迹,那些熟悉的音符此刻看起来却如此陌生。这不仅仅是一首奏鸣曲,这是一段对话——父亲和林遇的对话。而他是这段对话之外的人,是那个“孩子”,是那个需要被道歉的对象。
他突然感到一阵愤怒。
为什么父亲什么都不告诉他?为什么父亲把那些真实的、复杂的、活生生的部分都给了别人,却只留给他一个完美的、空洞的壳?
江述野的手重重砸在琴键上,发出一片刺耳的轰鸣。联觉反应瞬间爆发:黑色的荆棘从钢琴中疯长出来,缠绕住他的手臂、脖子,几乎要让他窒息。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强迫那些幻象消失。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目光落在了琴谱架下的储物格里。那里放着一个旧纸盒,里面是他这些年收集的各类乐谱。他伸手进去,翻到最底层,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
那是父亲去德国前留给他的。里面不是乐谱,而是一叠信。父亲说:“这些是我年轻时和一些音乐家朋友的信件往来,也许对你将来有帮助。”江述野当时翻过几封,都是些关于音乐理论和技术讨论的枯燥内容,他就没再看了。
现在,他重新打开盒子。
信件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是1995年,最晚的是2019年。他快速翻找着,寻找任何和林遇相关的字迹。
在2006年的信件里,他找到了。
不是一整封信,而是一张便签,夹在两封信之间。便签纸是浅蓝色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上面是父亲的笔迹:
“小林,
昨日听你拉勃拉姆斯,甚好。唯有一处,第47小节揉弦可再克制些。勃拉姆斯的悲伤是内敛的,像深秋的湖,表面平静,底下暗流。
另,附上新写的片段,你看看可否用于安可曲。我暂命名为《归途》。
江未平
2006.11.3”
《归途》。
江述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继续翻找,但便签只有这一张。他检查了2006年所有的信件,没有更多关于《归途》的内容。
他拿出手机,想给父亲发消息,想问“《归途》是什么?”“你给林遇写了什么安可曲?”“你为什么需要向我道歉?”
但他的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
窗外,午后的阳光开始西斜。琴房里渐渐暗下来,但江述野没有开灯。他就坐在昏暗中,手里捏着那张浅蓝色的便签,反复读着那几行字。
“勃拉姆斯的悲伤是内敛的,像深秋的湖,表面平静,底下暗流。”
父亲从未用这样的语言和他谈论过音乐。父亲只会说:“这里的力度是mf,不是f。”“这个音要弹准,不准就再练十遍。”“肖邦的rubato不是随意,是有控制的自由。”
为什么?
为什么父亲对林遇可以说“像深秋的湖”,对他却只能说“再练十遍”?
江述野感到眼睛有些发涩。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强迫自己不要流泪。
他不是在嫉妒。至少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在嫉妒。他只是……不理解。
门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有几个学生说笑着经过,然后是琴房门开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练习声响起。世界还在正常运转,只有他困在这个谜团里。
最后,江述野把便签小心地放回盒子,把盒子收好。他打开琴盖,手指落在琴键上。
这一次,他没有弹肖邦,没有弹贝多芬,没有弹任何乐谱上的曲子。
他只是弹了几个简单的和弦,让声音在琴房里回荡。然后他开始即兴,像昨天和五十一那样,让手指自由移动,让音乐自由流淌。
起初是混乱的,不连贯的,像散落的碎片。但渐渐地,那些碎片开始聚集,开始形成某种形状。一个旋律浮现出来,简单、重复、带着某种执拗的追问。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琴声在昏暗的琴房里回荡,像一个人的独白,也像一个人的哭泣。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