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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次即兴练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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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的艺术楼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江述野推开琴房的门时,五十一已经到了。他靠在那架老旧的斯坦威钢琴旁,小提琴盒搁在琴凳上,正低头调着弦。窗外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有种暴雨将至的粘稠感。
“迟到了三分钟。”五十一头也不抬地说,手指轻拨琴弦,发出一个精准的A音。
“下雨,公交堵车。”江述野简短地解释,放下书包。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钢琴谱架上空空如也——这是他们约定的,今晚没有乐谱。
五十一终于抬头看他。今天的五十一看起来有些不同,平时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收起来了,眼睛里有种罕见的专注。他穿着黑色的宽松T恤,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他说这样能更直接地感受振动。
“规则再说一遍。”五十一放下琴弓,走到钢琴旁,“我先给一个动机,不超过三个音。你发展,变奏,随便你怎么处理,但要在那个动机的基础上。然后你停,我接。我们交替主导,像对话。”
江述野在琴凳上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他习惯了看谱弹奏,每一个音符都有确定的位置,每段旋律都有明确的走向。即兴?这个词对他来说既陌生又危险。
“我可能不行。”江述野实话实说。
“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五十一挑眉,“你又不用考试,不用比赛,弹错了又不会死。”
他说得轻松,但江述野知道没那么简单。弹错音符确实不会死,但那种失控的感觉——音符从指尖滑出去,不知道会落在哪里,不知道会引向何方——比死更让他不安。
“开始吧。”五十一不给犹豫的时间,拿起小提琴架在肩上,“放心,我会跟着你。”
江述野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五十一的琴弓落下。
三个单音。
C。G。E。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个C大调的主和弦分解。五十一拉得很慢,每个音都饱满而清晰,像三颗石子投入寂静的水面,涟漪缓缓荡开。
然后他停下,看着江述野。
琴房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户轻微震动。江述野盯着琴键,手指僵硬。三个音在脑海里回响,C-G-E,C-G-E……他该做什么?重复?变奏?转调?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五十一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琴弓垂在身侧。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有重量,压得江述野呼吸不畅。
终于,他按下了第一个音。
还是C。
然后是G。
接着是E。
完全重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五十一的眉毛动了动,但没说话。
江述野继续。这次他尝试加了个F,然后回到C。一个简单的进行:C-G-E-F-C。生硬,机械,像初学者在练习音阶。
他弹了八个小节,然后停下来,手指还按在琴键上,微微发抖。
轮到五十一了。
江述野给了三个音——如果那能算动机的话。D,F#,A。又一个和弦分解,这次是D大调。
五十一的小提琴声几乎是立刻响起的。
但不是简单的重复。
他从那个D音开始,向上滑到高八度的D,然后是一个轻盈的颤音,接着是一串下行音阶,落在A弦上发出温暖的低鸣。然后旋律展开——忧伤的,流动的,像秋日傍晚最后的光线,缓慢地沉入地平线。
江述野愣住了。
他听过五十一拉琴,在学校的音乐会上,在走廊的练习室里。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近,这样专注。小提琴的声音在狭小的琴房里回旋,贴着墙壁,钻进角落,然后缠绕着钢琴未散的余音,形成一种奇异的和声。
五十一闭着眼睛,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他的手指在指板上滑动,精准而自由,琴弓时而轻柔如抚摸,时而有力如叹息。那段旋律并不复杂,但每一个音符都好像有生命,有呼吸,有说不出口的故事。
然后他停下,睁开眼睛,看向江述野。
“该你了。”五十一说,声音有些沙哑。
江述野的手指还在琴键上方悬着。刚才五十一的旋律还在空气里振动,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着整个房间。他能感觉到那些音符的轨迹,能想象出它们继续发展的可能性——但当他试图用自己的手指去接续时,大脑一片空白。
“我……”江述野开口,又闭上。
“别想。”五十一说,“听。”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几秒钟后,雷声隆隆滚过天际。雨点开始落下,先是零星的几声敲打玻璃,然后迅速密集起来,变成哗啦啦的暴雨。琴房里暗了下来,乌云完全遮蔽了黄昏最后的光线。
五十一放下小提琴,走到窗边看了看。“暴雨。估计要下一阵。”
江述野看着自己的手。修长的手指,适合弹琴的手指,老师说有天赋的手指。但此刻它们僵在琴键上方,像不属于他的异物。
“我做不到。”江述野终于说,声音很低,“我不知道怎么……创造。”
“你不是在创造。”五十一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你是在回应。”
“回应什么?”
“回应我刚才拉的东西。回应这场雨。”五十一指了指窗外,“回应你现在的心情。回应任何东西,除了乐谱。”
江述野摇头:“我学琴十二年,老师教我看谱,背谱,精确地再现作曲家的意图。没有人教过我……回应。”
“那今天我来教。”五十一走回钢琴旁,但没有坐下。他站在江述野身后,很近,江述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香味——是小提琴弓毛上松香的气息。
“闭上眼睛。”五十一说。
江述野犹豫了一下,照做了。
黑暗。雨声变得更大,更清晰。每一滴雨敲打窗户的声音,远处隐约的雷声,琴房里自己的呼吸声,还有五十一的呼吸声——很近,就在身后。
“忘记你在弹钢琴。”五十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但清晰,“想象你在……别的地方。”
江述野等待着。
“在海边。”五十一说,声音更轻了,像在说一个秘密,“你父亲离开那天的海边。”
江述野的呼吸停了。
手指猛地一颤,碰到了一个琴键——很轻,几乎无声,但确实碰到了。低音区的某个音,沉闷的,像心跳被捂住的声音。
“继续。”五十一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天有雨吗?有风吗?海水是什么颜色的?”
江述野的手指开始移动。不是有意识的移动,更像是肌肉记忆被触发了某个开关。他按下一个和弦——不是标准的和弦,有些音是错的,不和谐,但那种不和谐里有一种奇异的真实感。
又一个和弦。这次更确定一些。左手在低音区徘徊,右手在中音区试探。音符零碎,片段化,像记忆的碎片。
然后五十一的小提琴声加入了。
不是主导,不是回应,是缠绕。是填补那些碎片之间的空白。江述野弹一个破碎的旋律片段,五十一就用小提琴把它连起来;江述野的和声悬在半空找不到解决,五十一就拉出一个音,像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接住它。
琴房里只有两种声音:钢琴的,小提琴的。雨声成了背景,雷声成了节奏。黑暗成了保护,让人看不见彼此的表情,听不见彼此的呼吸——只能听见音乐。
江述野不知道自己弹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他不再思考下一个音该是什么,不再担心对错,不再害怕失控。手指自己找到了方向,像盲人在熟悉的房间里行走,每一步都凭感觉,却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他想起那个海边。其实没有下雨,是个阴天。灰色的海,灰色的天,界限模糊。父亲提着行李箱的背影很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码头的人群里。母亲没有哭,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手指发白。海风很大,带着咸腥味,吹得他眼睛发涩。
这些记忆碎片变成了音符。不是具象的描绘,是情绪的色彩。灰色的和弦,不确定的节奏,突然的停顿,然后又继续的旋律线。
五十一始终跟随着。有时在前引领,有时在后支撑,有时在旁环绕。小提琴的声音像海鸥的鸣叫,像风穿过缆绳的声音,像远处轮船的汽笛——所有这些都是江述野记忆中没有的,但此刻却觉得本该如此。
突然,一道特别亮的闪电,几乎同时,震耳欲聋的雷声。
琴房里的灯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完全的黑暗。
江述野的手指停在琴键上。五十一的琴弓也停了。雨声充满了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哗啦啦,哗啦啦。
“停电了。”五十一的声音在黑暗中说。
江述野没有回答。他的眼睛还闭着——其实睁着闭着都一样,黑暗如此彻底。但他能感觉到琴键在指尖下的质感,能感觉到刚才那些音符还在空气中振动,能感觉到五十一的存在,就在旁边,很近。
“继续。”五十一说。
“看不见了。”江述野说。
“正好。”五十一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反正你本来也没看。”
江述野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是的,刚才那段即兴,他全程闭着眼睛。停电不过是让这个状态延续了。
他重新把手放回琴键。
这次更自由了。
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每个音符的共鸣,每段旋律的走向,小提琴和钢琴声音的交织——所有这些都清晰得像被放大过。江述野开始尝试更大胆的东西:突然的转调,不规则的节奏,甚至一些他平时绝不会碰的“错误”音程。
而五十一,每一次都能接住。不仅接住,还能发展,能转化,能把江述野生涩的尝试变成流畅的音乐对话。
有一次,江述野弹了一段特别破碎的旋律,几乎不成调。五十一没有立刻跟上,停顿了几拍——那几拍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小提琴声响起,从那个破碎的动机里抽出一根线,慢慢地,耐心地,把它织成了一小段完整的旋律。
美得让江述野忘了呼吸。
雨声渐渐小了。雷声远去。琴房里的黑暗依然浓重,但某种东西已经在黑暗中生长起来——音乐,是的,但不止是音乐。还有别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像琴弦振动时产生的那些看不见的波。
江述野不知道自己弹了多久。手指有些酸,后背出了汗,衬衫贴在皮肤上。但他不想停。这是第一次,弹琴不是为了练习,不是为了表演,甚至不是为了表达——只是因为它需要被弹出来。那些声音需要离开他的身体,需要进入空气,需要被另一个声音接住、回应、缠绕。
终于,在一个长长的、渐弱的和弦之后,江述野停了下来。
五十一的小提琴声也停了下来。
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在黑暗中缓缓消散,融进渐渐平息下来的雨声里。
安静。
纯粹的安静。
然后,毫无预兆地,灯亮了。
刺眼的光让江述野本能地闭上眼睛。几秒钟后,他才慢慢睁开。
琴房还是那个琴房。老旧的斯坦威钢琴,磨损的木地板,堆着乐谱的角落,窗外湿漉漉的夜色。一切都没变,但一切又都变了。
江述野转过头。
五十一站在钢琴旁,小提琴还架在肩上,琴弓垂着。他的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粘在额头上。黑色的T恤胸口处有深色的汗渍,呼吸还有些急促。他看着江述野,眼睛很亮,太亮了,像刚才的闪电还残留在瞳孔里。
江述野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衬衫领口湿了,袖子皱巴巴的,手指在琴键上微微颤抖——不是紧张的颤抖,是某种释放后的轻微痉挛。
两人隔着钢琴与琴谱架对视。
谁都没有说话。雨后的寂静比雨中的寂静更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窗玻璃上还挂着水珠,路灯的光透过水珠折射进来,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五十一先移开了视线。他放下小提琴和琴弓,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然后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江述野,看着窗外的夜色。
“十五分钟。”五十一说,声音有些哑,“我们即兴了十五分钟。”
江述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五分钟?感觉像只有五分钟,又像有一个小时。
“你其实会。”五十一继续说,仍然背对着他,“你只是以为你不会。”
江述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发紧,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快,像刚才那些不受控制的音符。
五十一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但眼睛里的光还没散。
“即兴不是创造全新的东西。”五十一说,“是把已经存在的东西——记忆,情绪,感觉——翻译成声音。你只是……从来没学过那门语言。”
“你教我的。”江述野终于说出话来,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五十一笑了,一个很浅但真实的笑容:“我只是让你闭着眼睛说母语。”
江述野也笑了。很轻,但确实笑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
“那个海边……”江述野犹豫着开口,“其实没有下雨。是阴天。”
“我知道。”五十一说,“但今天下雨。所以你的记忆也下雨了。”
江述野怔住了。他看着五十一,突然意识到——刚才那段即兴里,五十一拉的所有东西,都是在回应他的记忆,而不是客观事实。他在为江述野的记忆配上音轨,配上情绪,配上色彩。
“你怎么知道……”江述野没说完。
“我不知道。”五十一打断他,“我只是听。听你在弹什么,然后想象你在弹什么。然后让我的琴声去那个地方。”
他顿了顿,补充道:“即兴就是……去对方的声音带你去的地方。即使那个地方你自己也没去过。”
江述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完全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水,嘀嗒,嘀嗒,像音乐的余韵。
“再来一次?”江述野突然说。
五十一挑眉:“现在?”
“现在。”
五十一看了看他,然后笑了:“好。”
他重新拿起小提琴。江述野把手放回琴键。灯还亮着,但他们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睛。
这次,江述野先开始。
三个音。随便的三个音。F,A,D。
然后发展。不再犹豫,不再害怕。手指在琴键上移动,旋律自然流淌出来——不是完美的,不是精致的,但是真实的。真实的生涩,真实的探索,真实的,属于他自己的声音。
五十一的小提琴声加入进来。
缠绕,回应,对话。
琴房里的灯光明亮,但他们的世界已经不需要光线了。
因为有些东西,在黑暗中学会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比如如何闭上眼睛弹琴。
比如如何让记忆变成音乐。
比如如何让一个人的声音,去另一个人声音带他去的地方。
窗玻璃上的水珠缓缓滑落,在路灯的光里,像眼泪,也像音符。
而钢琴和小提琴的声音,在雨后的夜晚,继续着它们的第一次对话——生涩的,真实的,停不下来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