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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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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淮发出消息后就把付满律给设置成消息免打扰了,连微信都不敢点开。
等手机再次亮起时,是刘芷:“把小豪送去张姨家,然后给你姐带点衣服和洗漱用品,我们在医院。”
简容有先天性支气管敏感,遇冷、换季、灰尘、情绪激动就会又喘又闷,她当时学的金融专业,还去了美国工作,但因为病况反复发作,就被家里人给接回来了。之后和朋友去做公益活动的志愿者,遇到了康译,两人第三次见面便是去民政局领证,但因为康译的工作性质特殊,需要常年驻守边境,所以家里的大小事情都是由刘芷和简淮帮衬。
病房里只有简容一个人,她正举着平板看电视剧,嫌弃信号不好还晃来晃去,简淮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真行,身体不舒服也不知道说一声,你要上天啊。”
“大病躲不了,小病死不了。”
这句话刚好被进门的刘芷听见,她轻轻地拍了几下简容的后背:“都当妈的人了,说话还没轻没重的。手抬起来,把外套穿上,嘴里含着什么,出院之后让你弟把东西搬回家,我亲自盯着你的一日三餐。”
“对了,小豪怎么样,他晚上吃饭没胃口……”
刘芷又拍了一下她:“多关心关心自己,我说了多少次了,让你带着孩子回来。连月子都没坐好,以后落下病根怎么办,要碰冷水的事情就叫你弟去,没嘴吗,还是不会玩手机。”
出检查报告大概需要半小时左右,但刘芷不放心,非要去机器面前等着,病房里只剩下乖乖挨骂的姐弟二人组。简容指了指桌子上的水果篮,高傲道:“剥两个橘子给我浅尝一下。”
“两个橘子还浅尝,你怎么不当饭吃。”简淮嘴欠归嘴欠,但手上还是行动了起来。
“老妈的腱鞘炎怎么说,前段时间连手指都弯不了。”
简淮把橘子递过去,“开了些药,最近还行,都可以打麻将了。”
姐弟之间就是会莫名其妙的互相看不顺眼,简容吃饱橘子后就觉得弟弟没什么用了,于是使唤道:“我饿了,去看看食堂有没有小炒肉,再加一杯奶茶,不要糖,不要热的,不要珍珠,谢谢。”
“馋死你算了。”
简淮在走廊里看外卖,手里拎着保温盒,路过安全出口的标识时,忽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坐在楼梯上,手里拿着报告,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实从小到大都会有邻居逮着他们姐弟俩说同一句话:你妈对你们可真好。
那时候年龄小听不出来言外之意,但时间久了就会明白,这其实是调侃。简淮小学就有相机和苹果三件套,简容上初中随便一条裙子就是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工资,许多父母出于想说教的心态都会叨叨两句。比如“没必要,小孩子而已。”“马上就中考了你还让闺女出国玩,考不好怎么办。”“以后练出坏毛病可不好。”
直到某一年中秋,小镇上有亲戚请客,几个岁数大的长辈当着刘芷的面说:“你家闺女也太瘦了吧,是不是日子过得不好。小淮呢,那么大岁数也没个正经工作,还在花大人的钱吗。哎哟小芷,有些话我本来不应该……”
刘芷不惯任何人,直接回:“那就闭上嘴赶紧吃饭。日子过得好不好什么时候还要看身材了,你这套理论拿回家自己用,别往我闺女身上套。还有,我儿子大学的时候就开摄影展了,你家孩子还管爸妈要钱,他就已经带着我们一家四口去米兰旅游了。没事就多管管自己家的烂摊子,手别长,我们家和你们家有什么关系,还轮不到你来指指点点。”
包括和他一起长大的远房表姐,因为原生家庭有点重男轻女,所以她的梦想就是一直往北边走,最好这辈子都不回头。可这几年家里的长辈得了癌症,她牵挂太多又善良,最后还是辞掉工作回到家里忙前忙后,长辈离世后简淮去吊唁,她说:“你妈对你们可真好。我的逃离计划好像失败了,原以为我回忆起家庭的时候会全是不好的瞬间,但好的瞬间似乎更有力量,我思考过,如果留下来的话要怎么样才会不痛苦。那就是把这个心软当成是一种优秀的品质,听起来很像pua是不是,但自己与自己和解,本就是一个pua的过程。”
简淮不知道怎么安慰,但那时他也明白了“你妈对你们可真好”这句话的重量。
比如此刻,刘芷双手捂着脸,为自己没能给女儿一个健全的身体感到内疚。
简容这次就是普通的感冒,然后直接诱发气道痉挛、剧烈咳嗽、喘不上气。医生的建议是去咨询这个领域比较有权威的专家,虽然不一定能根治,但是可以减少复发次数。
刚进医院的时候刘芷就给简智打电话,对方说不管多难都会把人找到,让刘芷好好休息,他马上买票回家。
简淮从食堂出来,坐在池塘边放空,忽然想起什么,他打开微信:
【5:在训练呢,你想说什么都可以,我看见会回。北城天气怎么样?】
眼前的景象十分真实,可片刻的凝滞却又不真实,简淮甩甩脑袋。
【淮:挺好的】
【5:你想看冰球赛吗?】
【淮:不好意思,最近比较忙】
一般来说,“最近比较忙”这种话,都是婉拒的借口。
【5:怎么了?不想说也没关系】
简淮深呼吸,心说怪不得我能喜欢上你,但凡这时候对方回个“嗯”“哦”“好的”他都没那么想倾诉。
【淮:我姐姐有先天性支气管敏感的毛病,最近有点严重,我爸爸出差了,家里只有我和妈妈,专家好像很难找】
在等饭的简容还以为简淮走丢了,立马打来视频,催促道:“你先回来把饭给我成吗,然后再慢慢下楼玩捉迷藏。”
投喂人员拎着保温盒进来的时候,简容已经把那杯“芒果霸霸王”给喝完了,她尊贵地用食指一点:“把我的桌子摇起来。”
简容的胃口特别好,时不时还要殴打简淮几拳,隔壁床的老奶奶遛弯回来,扶着老花镜疑惑道:“怎么病人还坐到椅子上去了。”
简淮:“给派出所打电话吧,我姐虐待我。”
晚上的时候,刘芷搬着折叠椅过来换班,简淮裹着粉红色的羽绒服回家——他姐的,他妈非要他穿,说骑车冷,全程打视频,要是敢脱就断绝母子关系。
简淮去隔壁把徐家豪拎回浴室,打开取暖器,小团子搂着他舅的脖子,任由热水从头上冲下来:“舅,我妈什么时候出院?”
四岁孩子,简淮已经习惯了他的聪慧,但还是问道:“外婆告诉你的?”
“没有啊。要是你和外婆突然把我送走,那一定就是妈妈生病了。妈妈生了妹妹之后身体不好,我不想她难受,所以就说想舅了。”
难怪当时简容刚生完女儿这兔崽子就火急火燎地背着书包要来外婆家,原来是知道妈妈带两个孩子很累,而她也不愿意把自己送走。
简淮拍了拍他的屁股:“转身。”
“舅,外公会有办法的,对吧。”徐家豪自觉地扶着墙,说:“等我再长大一点就可以照顾妈妈了。”
简淮冷笑:“没良心的,那我呢?”
“你以后要生病了,我是绝对不会拔你的氧气管的。”
“我谢谢你。”
徐家豪奶声奶气道:“不客气。”
“你那天说想打冰球是真的还是假的?”简淮用浴巾裹住他,把人放在洗漱台上擦头发。
“真的啊。我妈说打冰球的人都特别勇敢,我也要勇敢。”
徐家豪没去幼儿园,也没上补习班,就待在家里,要么和刘芷看儿童绘本,要么跟着简淮到处采风,他去年在洛杉矶住了两个月,立马就加入当地小孩能进行一些日常对话,发音非常标准,长句子也是信手拈来。
像这种聊天,他也照样逻辑清晰,简淮捏了捏肉脸:“等你妈好了,我带你去一趟北京,先体验,要真的喜欢就去做。不喜欢就被别的小朋友揍两顿再回来。”
忽然之间,简淮想起了付满律为数不多的采访,那是他被西雅图幽灵队选中的时候,记者问:“Miles,在冰球上,你有遗憾的瞬间吗?”
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想的,被选中了还问有没有遗憾。还能有什么遗憾,那不就是没有被状元签给签走吗。
可付满律还是认真道:“只要在热爱的事情上不留一丝力气,那就不是遗憾,而是勋章。”
徐家豪举手:“舅,你要把我捂死了,还没擦好吗。”
简淮一把抱起他:“明早我带你去医院给你妈端茶送水,不准大声喧哗能不能做到。”
“能!”
十几分钟后,徐家豪压在亲舅身上,人已经睡昏迷了,地震海啸都晃不醒,简淮不敢乱动,只能反手摸半天手机,然后暂时调成静音,点开微信。
【5:会好的】
简淮放下手机,在黑暗中睁着眼,宁静的夜晚没有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