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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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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更多时候是假装熟视无睹以掩藏内心里绝望无助的汹涌。
也有那么些瞬间,他会低头轻瞟以汲取别人的幸福留在心里任其扩散,谁还不需要一些萤火好努力活着呢。程渝自认不曾被人察觉,只因那只是些在他人眼中再寻常不过的瞬间。比如牵手搭肩亲密同行的父女,挣脱不掉母亲钳制,被迫疾驰的耍赖小男孩,蛋糕店门口回头与店员微笑招呼告别的夫妻。当然也有那透过地下室的小窗可以窥看的暖光小方格中的影绰日常。这些在他程渝的生命中都不曾出现。
枯竭寒冬白日临了,灰扑扑的冬青叶片上有一滴晚露落下。被那些突突亮起橙黄暖光的温馨小格子映照。
“嗯。”过了很久,程渝简短的回应应下沈城的呼唤。
他明白沈城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可以让一切都向更坏的方向发展的答案。程渝甚至洞察得到任其自由发展的终局是沈城在下次下下次不断对邻居大叔的报复中逐渐性质缺缺,顺带厌弃掉他这个本就连筹码都不像的弃子。
程渝本就生活在极端孤独和随时需要保持警惕的颤栗之间,他比任何人都更善于观察,有更多的时间思考。更早学会了察言观色和考量他人情绪的变化。只是在他经历一切的年纪里,那个幼小的程渝无力改变什么,没得选。但此刻他想试试,试图挽留眼前这个本该和自己毫不相关,如高悬天上的遥远圆月般的存在。这里的艰难,不比改变以往的任何一段经历来的轻松。但程渝就是生出妄念,连自己都觉得是妄念的妄念。让习惯了逆来顺受才会好过的程渝,在自己的决绝中想试试。
只因程渝心里的是否值得,在沈城眼中本应比草芥廉价,不被看见。但眼前,他却在此刻显露在意,询问了他的感受。
他并不需要那么久在内心里搜寻答案,只是这个答案要讲出来会有些锁喉,让自己无措。
一个没有选择的人做不好选择题,程渝想用感同身受,另其意会答案。
“城哥,值不值得,只给有选择的人。”言毕,程渝拉起不明就里的沈城在这个陈旧寒冷的古早小区的主路上穿梭。
“去哪?”程渝不答。用别无选择在此刻孤注一掷。就如同那个拿了年级第一,被父亲打砸破坏的夏天般,程渝也只能孤注一掷的卖空了整齐堆放在地下室里的陈旧书本试卷练习册换来挂面大葱,而大葱却也孤注一掷的早早开花结种一样。他们都想试试,看看另一种结果。如果可以选择,大葱的种子本应洋洋洒洒的散落在广阔的土地,待到来年窜高直挺。如果有的选择,程渝不会卖掉整齐保存的书册笔记,那是他往前人生的所有缩影,是母亲为他整理留存的回忆,是他的勤恳努力,是他的日复一日,是他几乎可阅的所有自我。
程渝卖掉自己的过往,卖掉自己一步步努力的痕迹。卖掉了记录程渝可供补全回忆的一切。换一种在无人角落里,不被在意的继续生活的可能。
所以当沈城问程渝值不值得的时候,程渝怎么答都不清晰。
辗转进入一栋楼,程渝在不知何时被更换了灯光感应开关的地下室门口,摸出了钥匙。
灯光自己亮起又在程渝还没来得及开门前熄灭。漆黑中程渝摸索着将钥匙插进地下室铁门的锁孔中。钥匙转动随着铁锁的开启声地下室的感应灯又亮了。沈城注视着昏暗灯光中的程渝,突然闻到了熟悉但从未如此浓烈的味道扑面而来。
是与程渝身上散发的很相似但浓烈百倍的潮湿和木质发霉的味道。
……
地下室门内丰涌的味道彷佛开启了一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的衔接,让沈城以身临其境的方式瞬间解读出程渝身体里那种如骨释髓的感受。沈城的心慢慢下沉。
跟着程渝踏入地下室,大铁门嘭的应声关上。一切便重归黑暗。程渝在黑暗中沙沙的团起一团废纸将地下室窗玻璃上经年累月的积尘一层层擦了个大概,百家灯火通明更具象的向窗内投射了过来。
与程渝的驾轻就熟不同,眼前的沈城是局促的,站在与他这个人格格不入的空处不动。程渝坐到以前自己常蜷缩的木板上,蜷缩抱膝看着窗外沉默。时间一点点过,被拉的漫长。
程渝在沈城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刻缓缓开口。
“唐导的电影,一个只有几秒镜头的角色都有一堆演员绞尽脑汁争抢。我同所有人一样,也常想,要不是机缘巧合,究竟得凭多大的天赋异禀才可能拿到章节男主。”
“唐导说,演员得是有相同经历的群体去镜像的表达自我。其实城哥早就知道吧。”
沈城不语,站在黑暗中依旧不适应,他看不清楚程渝的脸,但他并不乏无奈聆听他人悲惨过往的情景,很多人都试图装可怜从他沈城处汲取怜悯换取价值。沈城总能冷眼看穿低劣的表演,产生厌弃。此刻没什么不同,如果程渝带他来这里,也只是要阐述自己的悲惨人生,同样会让他觉得不耐和厌弃。甚至紧了紧拳头。
“镜子映射不出虚假的真相,而我的能力也不足以演绎别人的人生。”以为沈城难懂,程渝补充。
程渝平复今天的一切带给他的起伏。在逐渐适应黑暗后抬头对上沈城的眼睛。
“在没遇见他之前,我有无数个夜晚是像此刻这样度过的。其实这样的夜晚,原本并不难熬,没多不堪,甚至会让我感到安逸。”
“只是,在这个世界上,能分我半张床、一顿热饭、几日收留、陪伴、关心和期待的人不多。无偿的给予,抛开伤害不算,他给的最最多。”程渝哽咽又强吞哽咽。平复一瞬才缓缓继续。
“人心就是贪婪……即便克制,一旦有了其他可能,每个下一次就是会变得令人无比渴望,想要汲取温暖舒适的庇护。”
沈城明白,自己没看懂的大致就是这样。其实,谁又例外呢?轻轻叹息沉默。情绪和声响在静默的地下室都变得格外响亮。
“我无心去对比这个世界的不堪,更不愿在无数个绝望的日子里思考道德三观以及一个人的过往未来。我只知道他无偿的让我暂避暴风雨,暂时不必被恐惧淹没。我认真想过,这是我拿一切去和其他人都换不来的,那些如此廉价不值一提的给予,城哥连你也不会慷慨于一个陌生人吧。”
……
沈城依旧沉默,但不无认同。他不是慈悲的善人,他多数时候最不屑的恰恰是人心的肮脏,躲避不及,又怎会无故施以援手。
“他有他的生活,有他的过往,我无从知晓,无权过问。他在你心里多么卑劣十恶不赦,对一个没有选择的人来讲都毫不重要。更无法改变我切切实实被他救赎帮助的过往。”
被钢筋混凝土隔绝在本就幽深的地下室的黑夜更加安静,安静到程渝可以明确的感受到沈城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深知沈城比看起来更良善,当然更明白像沈城这样的人,一定有人比他更早给他讲述或编织比他更悲惨的故事。
所以他不要沈城怜悯,也不曾想过要告知沈城自己的一切。但他就是固执的想要让沈城明白,邻居大叔的给予,他沈城不见得可以。
“城哥,你站的那块空地,原本整齐的堆满了我从幼儿园到初中二年级所有的书本练习册作业试卷用过的纸本。小时候妈妈帮我整理留存,她讲当我后来再看会是珍贵的回忆。”
程渝笑了,很纯真的笑容。地下室明明幽暗,沈城却莫名穿透了黑暗,看到了程渝的笑。那个笑在沈城心上绽开一道暖光,烘的人疼。
“再后来是我自己叠加积累的记忆、努力、成果。堆的很高很厚。”
“再再后来,初二那个夏天,我把它们卖给了废品站,老板人很好,凑整给我三十。钱换成十捆挂面和一大捆大葱。一捆挂面可以吃13顿,可以吃一个星期,十捆挂面可以吃三个月从夏天结束到冬天开始。”
程渝又笑,笑容落寞。
“城哥,如果这是个故事和唐导的剧本比怎么样?你是不是听过比这个故事更跌宕起伏悲惨百倍的人生……”
“这不难猜。”程渝静默。
沈城不语,沈城的呼吸随之逐渐变的细不可闻。
如果在圣鶲村一个失了庇护的孩子能在你家一口我家一顿中安然长大。饿不着冻不着,哪家都生怕这孩子没人惦念。
这如同百家饭的恩情换谁都无法不铭记。但换到这个钢筋水泥密不透风的世界,每个人都只会裹紧衣襟疾驰而过,生怕被沾染了晦气招惹了麻烦。百家的恩情难泯,何况换做一人来做……
“那捆葱被种在装满土的白色泡沫箱里,很久以后有一颗开出花结了种子。很大一坨,城里少见,你一定也没见过想象不出植物旺盛生命力的样子。”不待沈城完成思考,便听程渝潺潺补足了那段记忆中的细枝末节。
“我见过,葱的花苞长出种子有个圆满的名字叫葱实。”
沈城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妥协阐述。移到程渝身边,屈膝同坐在木板上,顺着程渝的目光望着窗外。岔开了话题。
“你在看什么?”
“看亮灯的人家,晃动的人影。”
“你在想什么?”
“想他们会说什么?会不会温言暖语。为什么他们的家里很热闹。”
这些个问题少年的沈城也换着方式问过自己。
程渝说过,要很多钱,多到可以买个房子有个家。可是当橙黄的暖灯为程渝亮起,会不会没人闻言暖语依旧形单影只……
今日种种,沈城反思,步步紧逼的自己过分。面对逼迫,照单全收的程渝却一直在用超出年龄很多的包容接纳着他荒唐的情绪宣泄。
“对不起。”程渝致歉。打断沈城的复盘。
“又不是你的错。”沈城侧身用手臂环着程渝圈紧。
“可是你想要我选对不对?”程渝的声音带上了哽咽,不全然是委屈,还有透过沈城紧紧环抱的身体传导过来的温暖。
还未得答案,但程渝知道自己胜利了。
“如果可以,你会杀了他吗?”沈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答案却切实肯定。
“不会,他胆小如鼠,待在下水道里时常忏悔就好。”
程渝还想说什么,忽闻铁门外有匆匆的脚步声,便瑟缩停滞,甚至屏住呼吸。沈城想到了或许更接近事实的可能,这里并不如程渝讲述的那么令他安逸被庇护。他的惯性记忆出卖了他,也顺便告知了众人,避难所里的压抑在风暴真的平息之前会一直存在。这不是程渝的终极目的地,离开才是。
夜很深了。回程的列车早已驶离千里。
生在a城长在a城的程渝却是第一次住进a城的酒店。带着熟悉气息的陌生体验让他更感流离。便表现的更加热烈紧簇,试图被炽热的情愫包围、侵蚀,至少在这一刻让流浪者的茫然被淡化漠视。
但沈城会错了意。
平息后,沈城捏着烟贱贱的,“程渝,你非常喜欢我你知道吧。”程渝不语。今天的输出够多了,程渝实在无心再随着沈城的节奏被精神拷打。但沈城不让程渝将头埋进自己的胸口,用手卡住程渝的脖子和下颚骨。程渝便借力将头崴在沈城的虎口中睡去。 半梦中程渝感觉到沈城在吻他,他想起昨晚嘴角的伤口还有沈城涂抹在他嘴角冰冰凉凉的药膏,确实有用,伤口愈合的很快。沁凉的舒适在程渝心底蔓延。
投身剧组的日常忙碌,程渝很少有时间想别的。那天清晨临了,两人分道扬镳的高铁站前程渝很想说但终究没敢开口。就像他对沈城讲的那样,毕竟他也并没有参与过沈城的过去。又有什么立场要求沈城做什么或不做什么呢。因此此后程渝每每想到邻居大叔都难免有些担忧。每天工作结束第一时间就给邻居大叔拨去电话。
年关越来越近沈城大概也是忙碌,并没有再整幺蛾子。
腊月二十九,导演宣布全员放假三天。这在剧组是很难得的小长假。大家纷纷忙着规划假期行程。这天剧组来了一位打扮贵气气质优雅但难掩雷厉风行的妇人。经介绍程渝得知这是唐可的母亲,听大伙讨论唐可的母亲是很著名的华人企业家,所以唐可的剧抛开票房有保障所拿到的充裕投资,其本身也并不差钱,所以唐可的剧组衣食住行都由自家赞助,条件格外的好些。唐可的母亲更是一掷千金,给剧组上上下下都包了新年红包。
程渝惊讶又开心的同时,也为这个新年假期的去从踟蹰。再三思索,最合适的还是回b市的公司宿舍最好。除夕夜江边有不少非遗主题活动,自己也可以去凑凑热闹。如果邻居大叔在家,b市离a城不远自己也可以回去看看。思定便定下次日回程的车票。
走出站台,b市的人声鼎沸令人恍如隔世。大都市终究不一样,程渝感叹。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