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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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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轻敲厕所虚掩的门,程渝回身有些尴尬。
“我……肚子很胀!尿不出……”
大叔不解。
程渝解释:“后腰被踹了一脚。”
大叔掀开程渝的T恤看到程渝后腰上的青紫,伸手轻轻的揉了揉程渝的小腹。
“再试试,慢慢来。”
大叔给程渝揉肚子揉了很久,久到程渝站着都有了一丝丝困意,久到程渝想了很多,多到最后想哭,眼泪以另一种方式淅淅沥沥的流向了马桶。
大叔找来消炎药让程渝服下,这让程渝在后半夜睡的安稳,翌日后腰的疼痛好了大半。
程渝笑想少年嘛,总是肆意疯长的。
几日后,程渝家的灯再也没有亮起,程渝估摸父亲该是回到了海上继续与浩瀚为伍。入夜,程渝潜回家中,在明晃晃的室内做着善后工作,一忙就是半夜,当他规整清洁好一切,也把父亲随意留下的脏衣服丢进了洗衣机。掏了掏脏衣服的口袋有几张百元大钞和一些零钱,这就是程渝接下来不知多久的生活费。
程渝有了钱,盘算着买好吃的肉馅馅饼给大叔送去。
邻居大叔对程渝真正的了解,也仅从程渝借宿的这几日起,男人之间的默契很多时候恰恰是你不说我也不问。
体面与自尊是两个男性能够相对维持平等相处的关键。邻居大叔持着年岁成为深谙此道的人,在收到程渝馅饼的时候乐乐呵呵的收下,并邀请程渝一起享用已然出锅的晚饭。
可程渝还是少年,少年就难免矫情,矫情的少年就一定会小心翼翼的呵护那些对自己来说来之不易的人事物。就如免费的糖果只敢拿一颗,却难避免会被贪婪的成人,用倾倒的方式打碎宿命。
“叔,谢谢你总在我狼狈的时候托底。”
“没人这样对我。”
“叔,我想报答你无论用什么方式,现在还是以后。”
程渝很恳切潺潺道来,大叔并未抬眸的轻颔首。
“叔,”
邻居大叔打断了程渝的话。
“你是gay吧!”
邻居大叔突如其来的奇怪问题让程渝愣了神。懵懂初开的年纪程渝已然知晓同性恋是什么。
他不是,但这绝不是第一次被如此问及。或许是因为瘦弱及白皙的皮肤,也或许是因为瘦弱而略显内八的走路姿势、沉默的性格。但无论是什么原因造成他人对他产生这样的刻板印象,都多少令程渝不悦,因为他不是!
“gay的意思是你是喜欢男生的对不对?”
邻居大叔以为程渝不理解,补充了解释。
“我不是。”这句话落在两人之间莫名生出辩驳之意。
“那为什么会有人对你做那样的事?”
程渝大睁着眼睛,他愣了一瞬,开始有点明白,在那个夜深人静的男厕,大叔误判了当时的场景和真实事件。
“叔,其实那天……”
“我是!!!!”
……
邻居大叔说自己是同性恋!!!
……
冗长的沉默被程渝迟疑的低语撑破。
“没……没关系……”
安安,安安的妈妈,大叔的过往,以及面前的这个男人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这些疑问在程渝的脑袋里匆匆闪过过,最终变成了那句没关系。
程渝不知道如何发问又或是根本不敢问。程渝试图消化这些突然闯入他脑海的陌生信息,程渝想说点什么,可层层叠叠的思绪让程渝意会到了他最不愿去意识到的层面。
如果人在毫无阻挡的状态下落荒而逃,一定是最落魄慌张的,无法自洽的!这也同时让留在邻居大叔家的那句没关系瞬间可笑至极。
程渝疯跑,疯狂的跑,越跑越快,越快越跑,终于胃里还未来得及消化的肉饼向上翻涌!
“哇~呕~”
程渝刚刚下肚的晚餐和肉饼从口腔甚至是鼻腔喷涌而出。他扶着墙角缓解身体的不适,慢慢的恢复着平静。
那一晚程渝又没开灯,随着夜深,黑暗和静谧组成的深潭吞噬掉程渝的感官。程渝在黑暗中有些呆滞的睁着眼,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很久很久。后来他开始恨,恨这个男人为什么要把他肖想成gay,又为什么要告诉他自己是gay!这言简意赅的几句就打破了所有,让程渝不知如何面对!更后来程渝看到了窗外接近十五的圆月,散发冷白月光的月亮又亮又圆,程渝的眼角有泪,他不是哭只是睁着的眼睛有些疲惫逐渐酸涩。在模糊与清晰之间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在逃避什么,那些朦胧的奇怪的别扭一并侵蚀着漫漫长夜。他更恨,恨这个男人为什么要亲自把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给他温暖的肖像撕碎。
又是一日傍晚,熙熙攘攘的校门口,因不再现身的小电驴显得冷清,回家的路也变的漫长,漫长到程渝一度觉得自己可能走不到尽头。
程渝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习惯了安静,习惯了自己去按部就班的做好每一件事。
他不是没有过憧憬,他甚至有过一万种幻想,都是关于家的。但他并无选择权,这个世界从没用出其不意的方式,在亲人之外给他留有阳光和煦的余地。
还好,这个年纪的少年不乏向往,程渝也是。他们总会把未来想象的美好,满是希望。这于程渝来说会化作努力、认真学习考个好成绩的动力。这让程渝没有多余的念想去思考课业以外的荒唐。
初二暑假开始前,程渝拿到了人生的第一个全年级第一。这个第一与上一年的第二也让程渝在老师们的闲谈当中成为意气风发的少年。
可当尘埃落定,成为节点,那些无人分享的成就,就如同炎热夏日里雷雨之前的低气压令人低落也窒息。
于是雷声轰鸣而至,暴雨打破世俗之见,承载了人们满心期待的雀跃。
这夜的雷声真大,在程渝这却没能掩盖那不大不小的关门声。
父亲回来了。
上一次的不欢而散至此依旧让程渝不安。但程渝没有迟疑,起身开灯查看,给浑身湿气的父亲递去一条干毛巾。
沉默的气氛凝滞,程渝喊了声“爸。”
好像一切都过了太久,久到时间可以是良药也可以是一剂精神镇定剂!这剂药的镇定效果卓越,卓越到让父亲沉默,也让程渝不愿再多花力气去迎合,每个人都去到自己合适的位置凭任雷雨肆意的洗刷一切。
夏日的清晨,阳光越明媚,蝉鸣越吵杂,气温越飙升。
胡乱的塞了口早饭,程渝打开风扇在呼呼的风声中默读课本中那些绕口的古文。上午过半,听声音,呼哧喘息的父亲搬了一箱啤酒在落地的时候发出玻璃敲击的清脆声响。
“呲~”听着瓶盖开启的声音,程渝知道午饭大概率是自己安排自己了。
这会约么是十点过半,到午饭饭点父亲定是醉意已浓,甚至随着酒意睡了过去。
拗口的文言文大致又读了一遍,程渝被屋内疾走的父亲惊扰,不大的房子在父亲来来回回两三趟间程渝已有领会。搬出自己吹着的风扇,在餐桌旁插好插销,按下按键。
呼呼的风声平息了父亲的疾走,呼呼的风声却驱散不了因炎热而疯鸣的蝉叫。
程渝顶着烈日,出现在拌凉菜的小贩前,这样的气温爽口的凉菜无疑是很好的选择,程渝凉菜买的并不多,凉面却买了双份。在程渝的心里,父子关系是要缓和的,在程渝的心里吃点好吃的无疑是最好的事。
程渝将凉菜凉面放到半醉的父亲面前,想着有两个碗吃面更舒服。
只一息间,玻璃酒瓶就招呼上了程渝的门面。别扭的摔砸角度让酒瓶脱力并未对程渝的面门爆发出中殇,酒瓶中半数的酒水却滑稽的在空中划了道弧泼了父亲满头满身。
当酒变成了烈火的助燃剂,失控必定瞬息万变!
父亲抓起未封口的凉菜朝躲避不及的程渝撒砸过来,又抓起封口的凉面砸向了程渝,程渝来不及多想稳稳接抓住随之而来的第二份凉面。冷凉的触感炎凉,程渝的委屈令他颤抖,或许是饿了、或许是炎热,在这一刻所有的情绪顺着崩溃的脉络奔涌而出。
程渝知道父亲没醉,那及准的打砸那丝毫不摇晃的身型,那狰狞的面目……
“你到底想怎样!你为什么把所有脾气都撒在家里!”
“废物!”程父言简意赅。
“废物?”程渝言简意赅的重复。
但程渝几乎是嘶吼着喊出那两个字,他拿起期末考试接近满分的一打试卷,拍在了父亲面前的桌上。
“我独立、我听话、我不给你添任何麻烦,我拿年级最好的成绩!你究竟有什么不满意!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
那些经年的努力在程渝崩溃的叫嚣中被父亲撕了个粉碎,试卷的碎片不及落地,绝望也不及侵蚀内心,被掀翻的餐桌承接着父亲的新一□□怒!
“你这么好,这么好你妈怎么不要你这个杂碎!”
“你这么好你怎么留不住你妈!”
不出意外程渝挨了新一记耳光,程渝突然从崩溃的情绪中惊醒,推开父亲落荒而逃。这一次,程渝逃的丢盔弃甲逃的踉跄不堪。他逃避父亲手中的暴力、也逃避父亲口中的暴虐。
顶着散落满身的凉拌菜汁,让这个年纪都不肯伤口示人的少年无处藏匿。
程渝只能又选择躺在了那次妈妈找到他的灌木丛后躲避这个世界。这是小区荒凉无人的角落,此刻这角落恰好可以容得下程渝的自尊和炎凉。
已然有些大人模样的少年程渝,他多想这次依旧有人找到他,在相同的地点,拉着他的手回家……
街灯霓虹次第亮起,宣告着夜幕的倾垂。
还是那块木板还是那个可以望见万家灯火的小窗,程渝发呆的看着格子中的小人为他们填筑起温馨的剧情。与霉湿的地下室不同,那恰是程渝不了解的地方。
他们应该也有争吵吧,他们肯定不全然幸福对吗?
……
邻居大叔……
在某一刻,程渝忽然想到久违的邻居大叔,想到那些有这个人在的往日,想到那口热气腾腾的晚饭。
程渝动了动,敛了心神,像是很遥远的事,但灵魂被回忆裹入其中是全然温暖的事。
这一如曾经的夜晚,这块木板却令程渝辗转难眠。
散发灯火的小格子与阴暗霉湿的地下室,窄短的木板和一个温暖可共度漫漫长夜的人,换一个人会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