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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浪者归城第二天 地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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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AST城卫队第一编号——收到申请。”
姜原上报完毕,列车上已经被藤蔓搅动的实在混乱,最近的座位是窗边,但窗边的玻璃已经都全部碎裂。
藤蔓全从窗外蜿蜒而来,没有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青年抿了抿唇,只能寄希望于这个破损的防护装置能够支撑久一点。
他快速离开那对母婴的所在地,直到距离几尺外,才终于不再害怕放轻自己的脚步声。
流浪者对自己流浪多年得来的自我防御能力感到一丝欣慰。
列车自我防护机制的抵御能力大概在10分钟左右。藤蔓不知道从蔓延进来,如果只在这一节车厢那还算好的,如果是整辆E字列车,那应该是一场灭顶的灾难。
姜原重新从顶上拿下一个爆破装置,锋利的一面被他狠狠砍到藤蔓上。
藤蔓猛的跳动一下,那一节被砍出个豁口,其他听到动静的藤蔓朝他涌来,趁着这个机会,姜原快速跳到窗边的空位上,从列车跳出去。
藤蔓也争先恐后的从列车涌出去,像一场大型的猎杀。
只是这次的猎物是人类,或者说,捕食链对调已多年如此。
姜原跃到窗外的空地上,他飞快看了一眼身后追来的藤蔓,猛然被惊到,只见原先黑色的车厢已经全被绿色的藤蔓密密麻麻缠绕着,不止他乘坐的那一节。
毋庸置疑,这是一场灾难,是人类的灾难吗?
其他车厢上的居民也在紧急启动着防护装置,但仍有部分居民已经被藤蔓绞缠吞噬。
血液从车厢流出,像条蜿蜒的溪流。
可怖又荒诞。
还有8分钟。
他原本躲避着藤蔓上张开的獠牙,看到这副场景,速度逐渐慢了下来,列车的车厢已经完全被藤蔓撕开。
暴露出里面逃生的居民。
逃生吗?其实人类在毫无武器的情况下,在异种面前毫无反抗之力。
甚至……
无处可去的幼崽。
即将掉入车厢下异种的獠牙。
整个世界安静的可怕,像一场黑白哑剧,强行被染上血红的色彩。
姜原咬咬牙,猛然转身向后,冲跳到藤蔓上,借着那份冲击,被甩到那间破烂的车厢里,他顺势在地上翻滚卸力,飞快爬起来抓住那个幼崽,将将抱到怀里。
身后的藤蔓似乎被他的动作惹怒,潮涌般冲上来,密密麻麻的,仿佛要将他淹没,尖锐的前刺扎穿他的胸膛,血液从前端滴下。
姜原将幼崽向下挪动,好像是避免植株的尖刺划伤他。自己却好似全然没有被贯穿身体的疼痛,还有闲心去安慰被吓呆的幼崽:
“别害怕。”
姜原温吞地安慰。昳丽的眉眼被自己的鲜血染红。
他抬起有些颤抖的手,抓住植株的尖端,强行将那柔软的嫩刺划开,渗入入自己的鲜血。
植株像被刺激到了,开始难耐的扭动,似乎是想贪婪的吸食他的血液,却越来越虚弱,远没有了刚开始的活力,哀哀瘫软在他的四周。
开始枯萎了,姜原想。
但这样还是太慢了。
5分钟。
藤蔓找到宿体了吗?
他胸口的藤蔓逐渐枯萎,而自己已经不算一个合格的猎物了,所以刚开始吸引藤蔓的追踪不知道有没有作废。
他强行将身体扯离身后连接的蔓条,就这样抱着一个人类的幼崽,周围的藤蔓已经不敢再接近他。
流血过多的恍然间,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个…人类…有毒」
「不对」
「是……同类?」
「吃…噬」
琥珀色的难耐的闭了一下,瞳孔的中央是似乎蔓延出丝丝绿色。
姜原在车上游走,藤蔓在他身边极其安静,幸存的居民全在防护罩内。
不幸者连尸骸都消失不见。
没有宿体,说明这个植株已经将种子播下了。
他伸手抓住一根藤蔓,问它:
「Ong-i'h'z ai'z ai'nl」
种子在哪里?
「!」
藤蔓的扭动都僵硬了,似乎没想到人类也能口吐异语。但它智商不高,为数不多的思想都是吞噬人类得来的。
它不安的指了指姜原胸口的伤口,姜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在胸口的那个洞那里看到了一颗绿色的圆圆的种子,在鲜血的浸泡下,它甚至长出一根嫩芽。
异种的入侵方式还是一如既往的朴素。
除去猎食,就是为了播种。
宿体传播。因为知道大规模的进入会被快速消灭,所以使用这种经年累月的人体传播,通过接触,就像克隆一样,附着在宿体接触的每个人身上。
后期会吸收人的营养在人体体内发芽成长,更高级者,会占据宿体的大脑。
姜原捏起那颗绿色的种子。
“没收了。”
他缓缓碾碎,细碎的绿色碎片在他手中被鲜血侵蚀得不剩一点。
可是,异种的种子可不止只有一颗。
终于,列车外围被一群藏青色制服的人围起。
他们做好了防护,手上拿着枪支。
植株类异种怕火,藏青制服人员将幸存的居民集聚围绕在一块空地,封锁现场,在列车轨下释放出一阵浓烟,枪支喷出蓝色的火焰,低温但不见丝毫柔软地将植株焚烧殆尽。
列车的残骸混杂着扭曲的藤蔓,在黑色的轨道上变成废铁。
火舌卷起过道掉落的那本书,一点点吞没扉页,化成灰烬。
浓烟滚滚,泛起蔼蔼白雾。
如此一看,跟天空也没什么区别。
侵入如此轻易,消灭也如此迅速。
姜原恹恹的躺在人群里,救来的幼崽在他旁边呜呜哭泣,胸口的伤口在自己愈合,隐约可见血肉里相交的乳白细丝,缓缓填补着他被穿透的胸膛,慢慢地只剩一个血肉模糊的皮外伤便不动了。
他低垂着眸子,深色的绿色瞳仁淹没在琥珀色之下,逐渐恢复成之前的样子。
“你没事吧?”
面前突然蹲下一个人,正是刚开始列车上的旁边的那个看书的少年,他紧张的望着姜原胸前的伤口。
其实那里早没有刚开始的严重,只是破烂的衣服和染血的白色布料显得十分可怖。
姜原摇了摇头,刚打算说没事,就看到自己那节车厢也被火烧完了,窗边的位置上还摆着自己那袋营养液,也一并被火舌吞没。
“……现在有事了。”
他要饿肚子了。
对方果然紧张起来,站起来到人群里去寻找前来救援的医士去了。
姜原有一下没一下安抚着幼崽,手搭载小孩的头上,轻轻拍抚着。
等待最后一程审判。
“啊!”
“有人感染了!”
“离她们远点。”
人群混乱起来,甚至有几个人无意中踩踏过他的腿脚。
来了。姜原曲起腿向后缩了缩,入侵过后的传播才是最可怕的。
被聚在一起的人群们开始慌乱,四处向外走动,但无一例外被制服人员的圈禁阻断。
“求求你们,让我回家吧。”
“我还有一个小孩在家里等着我照顾。”
“他才7岁啊。”
“求求、求求你们!”
“求求你们,我不想死啊。”
人群在求救,但始终没有回应。
“警告一次,列车事件涉及者需全部移交城卫处,现予以隔离,请所有人保持一定距离,我们将在最大程度上给予各位居民安全与保护。”
尖叫,吵闹和哭泣声混杂在一起,没有人听得进去这个警告,他们想走出这个隔离圈,但隔离圈外,对方腰间别着的银色手枪无声威胁着所有人。
直到人群里无声空出一片空地,那里有两个人,两个少女,应该是一对双胞胎,其中一个心口满是血迹,从空洞中攀出一只绿芽,浸染着宿主的血。
格外娇嫩。
少女的脸色却毫无异样,甚至染上些莫名的愉悦与温柔,她的声音低低淡淡,姜原却听得格外清楚:“姐姐,像不像我们在书上看见的的绿豆芽?”
“姐姐,可不可以抱紧我?”
“好冷啊……”
被唤作姐姐的少女身体微微发抖,她缓慢的,颤抖着,伸出自己的手,随后紧紧握住妹妹,如同献祭般,紧抱住她冰凉的躯体,“别怕。”
妹妹心口的绿芽激动的颤抖,更加卖力地吸食着宿主心口的鲜血,发疯般膨胀长大,希望能同时寄生眼前另一个人,绿色的根茎挤满了身下少女的血管,仿佛马上要炸开,外部的枝叶长出尖锐的刺端,就要刺破姐姐的后心。
“——砰!”
有什么倒下了,枪口冒着绿光,在圈境之外格外显眼。
“呜呜……”姐姐紧抱着妹妹的尸体,原本要刺破她后心的蔓芽无力的瘫软在地上,像某种软体动物,脱离了原本的植株类。
钚弹穿透尸体的额头,子弹内炸开的钚元素渗出银白色的液体,又在空气中慢慢氧化成橄榄绿。无声放射影响着躯体内的所有活物。
姜原朝外看去,人群寂静,一群制服人员守在外围,无一例外全部拿着手中的银枪,但只有一个人正抬着手枪,也没有放下。
正是刚刚开枪的那个人。
银色的枪后,是一双暗红色的眼睛,没有波动,意外的漠然。
枪头微微转动,对上了他。
姜原愣住了,透过枪口,无声无响地望着对方,然后微微侧过身子,躲开枪口。
他不是感染者。
“砰——”
依旧是子弹响起的声音,只见人群中一个中年人倒在地上,脑袋正中央是一个弹孔。
他甚至没来得及闭上双眼,不可置信的张开嘴,衣物整洁,完全看不出任何感染痕迹。
可被贯穿的脑门没有流出任何鲜血,只有弹液挟裹这一滩恶心的绿色液体缓缓流出。
细小的枝茎甚至还在液体里微微跳动,但很快就在放射里枯萎。
没有人敢说话,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释放诱导素。”
姜原听见对方开口道。
声音和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他们抛下几颗球形的东西,在现场弥漫起一阵白雾,安静中甚至染上诡异的祥和,姜原透过白雾,视线不自觉的跟随着那个红眼睛的青年。
唔……感觉有点奇怪。
但很快安静被打破,姜原的注意力转移到人群身上,他们开始躁动,甚至有人当场发狂,眼眶伸出两只绿芽,在空气中难耐的扭动。
不间断的枪声响起。
人群中的居民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10分钟后,一片人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十个,没有人敢依偎在一起,因为没有人知道对方是不是感染者。
只有姜原,依旧怀抱着那个幼崽。
他旁边正瑟瑟发抖蹲着那个戴眼镜的少年,他的镜片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碎掉了,看起来很狼狈。
“完蛋了,城卫处执行最严格了。”他喃喃地,眼镜后的眸子呆滞,应该是吓傻了。
可怜的孩子。
姜原拍拍他的脑袋。
现在不是应该担心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出来吗?
“没关系,不会有事的。”
以他的经验来看,这个孩子应该没被感染。
他不在意地擦了擦手上的血,帮少年将鼻梁上的眼镜扶正。
少年依然神情呆滞,半天才回神看向他,身体打个哆嗦,“好、好吧。”
嗯,没被感染。
乖孩子,有好好躲在保温箱里。
姜原撑着手站起来,腿脚因为被无意踩踏过显得有些一瘸一拐。
他乖觉的停在隔离线几步之内,很快,城卫队临时用残骸和不多的围栏具做成的隔离圈被打开一个口子。
他们依然不被允许离开。
城卫队要对整个城市负责。
“带回清理大楼。”
白发的青年站在制服人群之中,身侧的黑发青年向众人发号施令,随后向白发青年微微颔首,跟在他身后一起走到一侧空地处,看着他们走出隔离圈。
姜原混在人群里,慢吞吞向外挪去。
身上的衣物突然被扯了一下,他低下头,是刚刚在列车上救下的幼崽,对方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看着他的胸口,无声地张嘴叫他:
“……。”
姜原看了看胸口处破洞的衣物,在小孩的拉扯下隐隐有变大的趋势。
他心虚的挡了一下胸口处的血肉模糊,头上凌乱的棕色头发简直要炸起来,像某种动物的耳朵。
姜原鬼鬼祟祟地将小孩的手牵到怀里,也小声道:
“秘密。”
小孩子不明白为什么哥哥的伤口的破洞会自己填满,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保护她的哥哥不会是坏人。
这是她和哥哥的秘密!
依旧是熟悉的白色,但这次却是不一样的建筑,微微向中弯曲的建筑在中央,周边伫立着四栋大楼。
中央的建筑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只有一册的白墙上有着「CBCB」四个字母,下方是一段英文小字:
「Infants are the continuation of life in the world, and this is the cradle of the world.」
婴儿是世界生命的延续,这里是世界的摇篮。
姜原勉强看懂。
但他们要去的不是那栋建筑,而是旁边的清理大楼。
「Sanitation Office」
白色墙壁,银色丝线,结合制成网面围栏立在过道两侧,只在中间留一条贯穿首尾的透明的玻璃观察窗。
每个人都被分到独立的房间。
清理人员也随后赶到。
为首的是个穿着白色西服的金色卷发发青年,胸口处别着一张银色的铭牌,“俞,阮,列车地龙解决了吗?”
白发青年旁边的黑发青年向他微微点头,“现场封锁了,正在清理,估计未来至少两旬都不会允许有人进去了。”
“真是辛苦你们了。”
“我会尽快将幸存者检查结果公布出来,你们还有什么需要吗?”金发医士询问。
白发青年从上衣口袋中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是列车人员的名单,有的已经丧命于列车之上,有的已经在隔离圈禁死于感染和枪下,红色笔记将一个个名字划掉,纸页最上方是这次的那几十个幸存者的名字。
也许人类也在庆幸,这次的意外在中午与下午之间,正是人流量小的时候,居民也堪堪占了半张纸。
难过的是这1/2的存活率,依旧无声嘲讽着他们手无寸铁时的废物与无能。
前几个人的名字被他点了点,“这是受伤人员,隔离期间申请一下基因和意识筛查。”
“好的。”
姜原躺在床上,他已经把那件破烂染血的白衣换下,现在正穿着蓝色的病号服。
伤口已经被医士简单处理过,缠了一层绷带。
门口被敲了敲,姜原懒洋洋地回道:“请进。”
金发医士走进来,手上端着一个银色的盘子,里面是一管试剂和一个空管。
“打扰了,隔离人员需要进行一下简单的筛查,顺便请问你用什么需要吗?”
姜原配合的伸出手臂,由对方抽了一管血,“医士,我有点饿了。”
他躺在床上,琥珀色的眼睛眼巴巴望着对方,胸口处还带着伤,就这样直直看他。
可怜又真诚。
诺亚把那管血放回托盘,将上面的一个方形小器皿打开,将血完整的放进去。在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摸了摸,拿出一管营养液,“明天会有人专门定点给你们送营养液,”他带着歉意:“抱歉,今天疏忽了。”
“唔……没关系。”姜原大方的原谅他,接过那管营养液打开含在嘴里。
等他吃完,诺亚才开始进行下一步动作。
他把托盘上剩下的一管试剂打到姜原身体里,站在旁边,手上的腕表表缓缓倒计时。
「4:59'」。
“伤口感觉怎么样?”诺亚坐在旁边的看护椅上,褐色的瞳孔温温柔柔注视着他。
姜原平摊在床上,像某种失去梦想的动物,嗓音漫漫地道:“还好了,只是擦伤。”
是其他医士帮他处理的,诺亚没有看过他的伤口,不知道具体情况,听他这么说也依然秉持着怀疑态度。
“姜先生心理素质良好,城卫处资料显示你昨天回来,请问你在城外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吗?或者探索了什么比较离奇的地方。”
姜原坐起来,蹙眉思索着,语速缓慢,“嗯……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我认识了一个朋友,至于探索的地方?”
“我从威斯顿走来,经过了北部渊。”
地点,威斯顿,北部渊。
“那里很安静,我在那里休息了几天,遇到了袁生良,他顺手载我来到了EAST。”
人际,袁生良。
诺亚看着手里的倒计时,问他:“那回来后呢,有看见什么吗?”
姜原摇摇头,“我睡了一觉,第二天坐车的时候就看到一车的藤蔓了,”顿了顿,似乎是为了补充可信度,他的肩膀抖了抖,“好可怕。”
好假。诺亚无语且直白的看向他。
自威斯顿千里迢迢回来的流浪者,不怕神秘莫测的北部渊,却害怕植株类的常见异种。
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姜先生认为,你是什么呢?”
长久的沉默,这个问题似乎真的难到了这个青年。他可以平淡如水的面对异种,也可以安然接受各种怀疑和筛查,却唯独对于“生物”这个问题感到空白和卡壳。
“我是……一个流浪者。”
「00:45'」。
诺亚再次问道,但他改变了语言:“你的想象中,你是什么呢?”
这次他回答的很快:“一只,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