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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狗爬字! ...

  •   纪未销百无聊赖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炽白转为午后柔和的暖金,透过整面落地窗斜斜地铺进来,在深色实木地板上拉出大片的、边缘渐渐模糊的光斑,光影里浮动的微尘缓缓沉浮。

      他环视着办公室的布置。

      这间办公室比他最初以为的更大,也更安静。

      凌较的办公桌位于房间正中,背对落地窗,宽大的原木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台超薄显示屏、一个笔筒、几份文件夹,再无他物。

      桌面光可鉴人,能隐约倒映出天花板上几何造型的灯具。

      办公桌左侧是一整面墙的嵌入式文件柜,柜门是哑光深灰色。左侧最上层的柜门虚掩着,露出里面文件整齐的边缘。左侧最下层的柜门紧闭,锁孔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办公桌右侧则空旷许多,只有一盆养在冰裂纹白瓷盆里的文心兰。

      兰花正值花期,细长的花茎上擎着十几朵鹅黄色的小花,花瓣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随着空调出风口的气流轻轻摇曳,投下细碎晃动的影子。

      房间东侧,靠近那扇不显眼的消防应急通道门。

      纪未销的目光扫过那扇门。门体和墙壁漆成同色,都是沉稳的浅灰,把手是不锈钢拉丝材质,在光线下泛着冷光。

      门缝严密,顶部亮着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此刻那绿色是沉静的、休眠般的暗调。

      房间西侧,则是那扇通往套间内室的门。

      门是深色实木材质,与办公室整体的现代简约风格略有不同,带着些许古典的沉厚。门把手是磨砂银,被频繁使用磨出了温润的包浆。

      落地窗占据了几乎整面南墙。

      窗外是兰江市中心的天际线,那些他曾在新闻画报上见过的高楼此刻尽收眼底,繁禾区的“大麦穗”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泽,

      更远处是蜿蜒的兰江,江面宽阔如海,在午后光线下泛着粼粼万顷的金波。

      江上有货轮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银白色尾迹。

      纪未销收回视线,用自己优越的记忆力,将这间办公室的每一个细节刻进脑海。

      时间很快到了十二点。

      凌较放下笔,笔帽与桌面接触时发出极其细微的“嗒”的一声。他站起身,动作利落,带起椅背上的深灰色羊绒开衫轻轻晃动了一下。

      他抬手拍了拍衣角,那里什么也没有,这只是他起身时一个习惯性的、近乎仪式感的动作。

      他将那叠密封的文件拿起,走到左侧文件柜前,蹲身,打开最下层的柜门。

      柜门开启时没有声音,铰链保养极佳。他将文件放入,动作轻稳,像将某件贵重器物归入匣中。然后他从口袋里取出银色的、齿纹复杂的钥匙插入锁孔,顺时针旋转两圈,拔出。

      钥匙收回内袋时,他的手在西装襟前停留了一瞬,确认放妥。

      另一些没批完的普通文件被他放在左侧最上面的柜子里。那柜门没上锁,他随手拉开,将文件放入,关上。

      然后他转向纪未销。

      “你就在这坐着,不要乱翻。”他的声音经过一上午高强度工作,带了些许微不可察的低哑,但依旧是那副不容置疑的平静,“我去睡午觉。一点半敲门叫醒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要进来。”

      纪未销点头:“好的,凌参政。”

      凌较没再看它,径自走向西侧那扇深色木门。

      他推门的动作很轻,门轴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细微摩擦音。他走进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他的背影完全收进那片沉静的暗色里。

      纪未销听见门锁落下时很轻的声音。

      他等了三秒,然后站起来,他的动作很轻,皮质椅面与身体分离时没有发出声响。他先是走向东侧那扇消防应急通道门。

      每一步都落在实木地板上,他刻意放轻了脚步。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浅灰色家居服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绒毛般的光边。

      纪未销走到门前,伸出手。

      他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并不突出,线条柔和。此刻在应急灯暗调的绿光下,那手的轮廓被勾勒得格外清晰。他握住把手,向下按压。

      把手很顺畅地沉了下去。

      他轻轻推门,门开了一道缝。缝外是楼梯间,灰白色的墙壁,水泥台阶,空气比办公室凉一些,带着混凝土和清洁剂混合的、空旷场所特有的微涩气息。应急灯是常亮的,投下冷白的光。

      纪未销松开手,门自动回弹,把手归位。一切恢复原状。

      然后他走向落地窗。

      午后的阳光正盛,纪未销靠近时能感觉到玻璃表面积蓄的热量。他抬手,指尖触上那冰凉与温热交织的表面。双层中空玻璃,厚度约两厘米,密封胶条完整,无开启结构。窗框是深灰色铝合金,固定式,无法移动。

      玻璃微微发烫。

      纪未销收回手,指尖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走回座位。

      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从桌上那叠便签纸里抽出一张。便签纸是普通的浅米色,页眉印着兰江市政府的红色徽标,纸面光滑,适合钢笔书写。他拿起笔筒里的一支黑色中性笔,品牌是市面常见的办公款,笔身磨砂质感,握在手里不轻不重。

      他坐下来,背脊抵着椅背,开始写。

      他的字迹舒展而有力,笔尖在纸面上游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窗外的光线落在纸面上,将他的手指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电梯需刷卡,走廊有监控,办公室门为指纹锁。

      这是他来时的发现。电梯轿厢内壁是拉丝不锈钢,读卡区在操作面板右侧,蓝光一闪即灭。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吸音效果极佳,天花板转角处悬着半球形监控摄像头,红点规律闪烁。

      他另起一行。

      办公室朝南落地窗不可开启(封闭式),但东侧有一扇消防应急通道门,直通楼梯间。门可从内部推开,无指纹锁,仅需按压式把手。

      他又起一行。

      凌较的抽屉钥匙随身携带,但桌面文件会暂存于左侧文件柜(未上锁)。

      他略作停顿,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瞬。

      凌较今日8:30到岗,12:00-13:30午休(有时外出用餐),18:00左右离开。

      卢都棠每天上午10:00左右送来一批文件,11:00可能来送饭。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收笔。

      然后他将便签纸轻轻折起,折成整齐的小方块,边角对齐,压平。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自己椅垫与椅背的夹缝处。他将那折叠的便签纸塞了进去,指尖往里推了推,确认从任何角度都无法一眼看见。

      然后他坐直,看了眼手机。

      十二点十七分。

      还有一小时十三分钟。

      纪未销将双手放在桌上,交叠,然后将额头轻轻搁在手背上,趴了下去。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半边脸上,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他的黑发有些凌乱了,几缕碎发垂落在额角,发尾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墨玉般的光泽。

      纪未销的皮肤是一种冷调的白,此刻被午后的暖光浸润,褪去了些许清寒,泛着温润的、象牙般的光泽。

      眉目舒展,平日那点隐隐的戒备和锐意都敛去了,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近乎孩童的柔和。

      纪未销的呼吸很轻很浅,胸膛规律地起伏。淡色的嘴唇微微抿着,唇线松弛,下唇中间那道浅浅的竖纹在光线下格外清晰,他枕着自己的手臂,半边脸颊压在手背上,将那一小片皮肤压出浅浅的红痕。

      纪未销就这样安静地沉入了短暂而浅淡的睡眠。

      办公室很安静,中央空调的低频嗡鸣,窗外被玻璃隔绝的、遥远模糊的城市声浪,以及他自己均匀的呼吸声。阳光缓慢地在地板上移动,一寸一寸,将光影的边界不断拉长、模糊。

      一点二十七分。

      纪未销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深琥珀色的眸子里还蒙着一层惺忪的水汽,像深秋清晨笼着薄雾的湖面。他眨了眨眼,那层水雾渐渐散去,瞳仁重新变得清澈明亮。

      纪未销起身,背脊从椅背上离开,挺直,他抬起手臂,伸了一个懒腰,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毫无防备的慵懒。

      他的腰身向后舒展,拉出一道优美的、柔韧的弧线,浅灰色的家居服随着动作向上提起一截,露出一小片冷白色的腰侧皮肤。双臂向上延伸,手指张开,指尖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粉。

      他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角,动作很轻,像猫洗脸。然后他站起来,走向那扇深色的木门。

      他在门前停下,整理了一下衣领,确认仪容。然后抬手,指关节在木门上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节奏匀净,不轻不重。

      “凌参政,时间到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柔的微哑,像晨雾拂过琴弦。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是织物与皮肤摩擦的声音,是床垫回弹的声音,是赤足踏在地毯上轻微的、闷实的触感。那声音持续了几秒,然后是一阵更为清晰的脚步声。

      纪未销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坐下来,将桌面那支笔放回笔筒,笔筒里其他几支笔被他碰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陶瓷相击的脆响。他将那叠空白便签纸摆正,边缘与桌沿平行。

      然后内室的门开了。

      “下午好,凌参政。”纪未销在凌较踏出内室的那一刻,适时地抬起头,声音清朗地打了声招呼。

      凌较站在门边,他刚睡醒。

      这是纪未销第一次看见凌较这个状态。

      那头白日里永远一丝不苟向后梳拢的黑发,此刻有几缕不驯地垂落在额前,发尾微微翘起,带着睡眠压出的、随意的弧度。

      那双墨蓝色的眼睛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睡意,瞳孔深处的锐利被水汽软化,像被晨雾浸染的深海,湛蓝褪成浅灰,锋芒敛成温润。

      凌较的衬衫换了一件崭新的白色办公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那一小片小麦色的锁骨。衬衫下摆没有束进裤腰,随意地散着,衣角有一侧塞进了裤腰,另一侧则散在外面——他整理仪容时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凌较的脸颊上,靠近下颌线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被枕头压出的红痕。那道红痕在他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上格外清晰,像一枚淡色的、转瞬即逝的印记,削弱了他周身那股惯常的、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

      凌较的脚步也比平时慢了些许,从门口走到办公椅的那几步路,带着一种慵懒的、尚未完全加载的滞涩感。

      “嗯。”凌较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的磁性,“下午好,纪未销。”

      他坐进椅子里,背脊靠上椅背,微微仰头,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凌较睁开眼时,睡意已经褪了大半,墨蓝色的瞳孔重新变得清明。他坐直,抬手,将敞开的领口扣好,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利落。然后将散在外面的衣角塞进裤腰,整理平整。

      他又成了那个凌参政。

      只是纪未销已经看见了他刚睡醒时,那一点柔软的、不设防的、属于年轻人的倦态。

      凌较从桌面那叠文件中抽出一沓,推到桌沿。

      “纪未销,你也是资政的学生,有些可以先练起来了。”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沉稳,“这些给你,有问题问我。”

      纪未销站起身,走过去,双手接过那沓文件。

      文件是标准A4尺寸,封面是浅米色的公文纸,左上角印着红色的密级标识“内部公开”。

      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规范的公文格式,页眉印着“兰江市财政局”的徽标。这是真正的、正在流转的政务文件。

      “谢谢,凌参政。”他说。

      他抱着那沓文件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他的唇角微微向上扬起,是一个很轻、很淡、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但那笑意是真的。

      纪未销暗自欣喜,他已经取得了一些信任。

      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正落在他半边脸上,将他那个克制的、几乎不为人察的笑意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眉眼弯起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里盛着细碎的光,像被风吹皱的春水。

      他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一半瞳仁,却遮不住那点难得的、从眼底漫上来的明亮。

      “这个给你。”凌较的声音从书桌方向传来,“学着上面的签字。”

      一张便签纸被推到桌沿。

      纪未销起身,取回那张纸。

      他低头看。

      便签纸是浅米色,页眉印着兰江市政府的红色徽标。纸面上,用黑色墨水笔签着一个名字。

      凌较。

      不是预想中那种凌厉漂亮的字,不是他想象里那种、与凌较周身气场相符的、刀锋般冷峻有力的笔迹。

      那字歪歪扭扭,笔画长短不齐,结构松散到近乎崩塌。(魂文也是方块字)

      整两个字挤在一起,不是丑字乘二,是丑字的平方。

      纪未销看着那张便签纸。

      他想起凌较上午批阅文件时,那只握笔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腹按在纸面上,划下一道道批注符号,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决断。

      然后他再看看手里这张字。

      纪未销沉默了。

      姑且算作是防伪标识吧。

      毕竟普通人写不出这么难看的字。

      他将便签纸放在桌角,用笔筒压住,然后翻开第一份公文,开始认真阅读。

      下午的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纪未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脊挺直,脖颈修长,握着笔的手指白皙而稳定。他读得很慢,逐字逐句,眉心偶尔微微蹙起,形成一个好看的、浅淡的弧度。

      那些公文他看得懂。

      繁禾区教育附加费季度征收报表,应征额与实征额存在0.3%偏差。数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等待破译的密码。他看了一会儿,将这份文件抽出来,放在左手边。

      他继续看下一份。

      池桦区文化宣传经费使用明细,申请追加预算二百七十万,理由是新媒体的运营成本超支。他看完,也抽出来,放在左手边。

      又一份。

      山环区旧城改造项目第三次资金申请,申请追加预算一千二百万,理由是拆迁补偿谈判耗时过长,工期延误导致各项成本上涨。他看完,眉心蹙得更紧了一些,将文件也抽出来。

      他批阅的速度很稳。

      那些他觉得可以通过的,模仿那张便签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在审批栏签下“已阅”二字,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刻意破坏自己原本舒展流畅的书写习惯,将字写得挤挤挨挨、歪歪扭扭。

      手指因为这种刻意的、违反本能的控制而隐隐发酸。

      那些他觉得不通过的,他单独放在一边。

      批了约莫二三十份,他终于停下笔。

      他站起身,抱起那叠“不通过”的文件,走到凌较书桌前。

      “凌参政,这些签完了。”他将文件轻轻放在凌较手边,“这些是我觉得不通过的。”

      他顿了顿。

      “请问应该怎么写?”

      凌较从自己的文件中抬起头。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放下笔,背脊靠上椅背,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带着审视的、饶有兴致的意味,落在纪未销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不悦,没有被打扰的烦躁,反而是一种猎手看见自己圈养的幼兽第一次成功地捕到了猎物,那种混杂着意外、欣赏,以及更深沉的、满足感的玩味。

      “你觉得应该怎么写?”凌较问。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将问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来。

      纪未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拿起最上面那份。

      “繁禾区教育附加费季度征收报表,应征额与实征额存在0.3%偏差。”他的声音平稳清晰,“预算充足,建议自筹。”

      凌较的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原因?”

      “他们上半年收到市级转移支付三千二百万,支出进度只有47%。”纪未销没有看文件,那些数字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不是缺钱,是花钱效率低。追加经费只会掩盖管理问题。”

      他说完,室内安静了三秒。

      三秒后,凌较的唇角微微向上扬起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那笑意很轻,几乎看不出,但纪未销看见了。

      “很不错。”凌较说,“去写吧。其他也一并写了,到时候给我看一遍。”

      纪未销没有立刻动。

      他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在文件边缘摩挲了一下。

      “我写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迟疑的试探,“凌参政,我写不出来您的字。”

      他说这话时,视线不自觉地扫过桌角那张被笔筒压着的便签纸。

      凌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然后他笑了,笑意更明显,连眼角都微微弯起真实的弧度。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墨蓝色的眼睛会眯起一点,眉骨的凌厉被冲淡,整个人显得年轻了很多,好像不再是副参政凌较,是一个刚成年不久、有着好看五官的年轻魂族。

      “过来。”他说。

      纪未销疑惑地走过去,站在凌较身侧。

      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将两个人一坐一站的身影投在地板上,交叠成一片模糊的、暖灰色的剪影。凌较的椅背很高,衬得纪未销站着也并未高出多少。

      下一刻,凌较伸出手,握住纪未销的手腕。

      他的力道并不粗暴,甚至称得上轻柔,但那掌心是温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茧的粗粝质感,与他自己的细腻柔软截然不同。他轻轻向下一带。

      纪未销来不及反应,身体重心被牵引,落了下去。

      他坐在了凌较的大腿上。

      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而缓慢。他自己的呼吸,凌较平稳的心跳,窗外遥远模糊的江轮汽笛。

      他感受到凌较大腿肌肉紧实的触感,隔着两层薄薄的春季裤料,那温度比他预想的更高。

      凌较的手臂从他身侧环过来,那只握过他手腕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这么写。”

      凌较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响起的,温热的气息拂在他脖颈侧面的皮肤上,激起几乎无法控制的战栗,那气息带着午睡后特有的微热。

      他的背脊能感觉到凌较的胸膛。

      那胸膛宽阔而坚实,隔着那件崭新的白衬衫,他能感受到其下心脏缓慢有力的搏动。

      衬衫的质料极好,在光线下泛着珍珠母贝般内敛的柔光,此刻与他自己的浅灰色家居服紧紧相贴,随着两人的呼吸,微微起伏。

      凌较握着他的手,握住了那支笔。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将纪未销整个手背都包覆其中。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与纪未销细白柔韧的手指交叠在一起,像深色檀木托着冷白玉石。

      他带着纪未销的手,在审批栏上落笔。

      一笔,一划。

      那字依然是丑的。

      笔画歪歪扭扭,结构松散崩塌,“不通过”三个字挤挤挨挨,像三只喝醉的蚂蚁在纸上踉跄而行。

      纪未销僵直着背脊,一动不动。

      他感受到凌较下巴的位置,那微微冒出一点青茬的、尚未完全刮净的胡须,偶尔会轻轻擦过他的发顶。

      他感受到凌较呼吸的频率,平稳而绵长,偶尔会因为某个笔画的收尾而略略加重。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剧烈,那声音太大,大到几乎要盖过窗外的一切。

      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阻止自己从这具温热的、带着侵略气息的躯体上弹开。

      他在心里默念。

      卧薪尝胆。卧薪尝胆。卧薪尝胆。

      一个好消息:他的美貌攻势,显然实施成功了。

      一个坏消息:对于一个字本身写得很好看、从小练字、甚至还在书法比赛拿过奖的人来说,写这种狗爬字,这是很残忍的。

      终于,最后一个字收尾。

      凌较松开他的手。

      他松开的动作很慢,手指从纪未销手背上缓缓抬起,那温热的、带着薄茧的触感在他皮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消散。

      纪未销几乎是立刻站起来。

      他的动作有些急促,膝盖险些碰到桌角。他后退一步,两步,拉开距离,站定。

      他的耳根是红的。

      那抹红从耳廓蔓延到耳垂,又从耳垂顺着脖颈的线条向下洇开,藏进立领的阴影里。他的睫毛垂得很低,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一切,只留下轻轻颤动的、湿漉漉的扇形阴影。

      “谢谢凌参政。”他说,声音很稳,只是尾音有一丝极难察觉的、细微的沙哑。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的背脊依旧挺直,脚步依旧平稳,只是那握着文件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他坐下来,翻开另一份文件,拿起笔。

      他继续一笔一划写那些狗爬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狗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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