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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我喜欢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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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未销睁开眼,晨光透过窗格照进来,细细的光线在床沿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缘。他侧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六点三十七,晚了!
纪未销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被子滑落,露出凌乱的黑发和因为刚睡醒而微微泛红的眼尾。
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盥洗室,冷水泼脸,牙刷在嘴里草草过了一遍,扯过毛巾胡乱擦干。
他套上那件浅灰色的棉质上衣,深色长裤,手指飞快地系好腰带。头发来不及仔细梳理,只用手随意向后拢了拢,几缕不驯服的碎发立刻垂落额前,衬得那张冷白的脸愈发显得少年气盛。
推开门,晨风迎面扑来。
初春早晨的空气还带着夜露未消的清寒,混着庭院里草木的湿润气息。纪未销快步穿过那条蜿蜒的复廊,脚下青石板被夜露打得微湿,踩上去有极轻的沙沙声。
廊顶悬挂的绢灯已经熄灭,只剩日光透过漏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不断变幻的光影。
纪未销穿过月洞门,主院的池水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金鳞。九曲石桥上还挂着露水,踩上去脚底有些滑。池中锦鲤被脚步声惊动,倏然散开,搅碎一池倒映的天光。
假山上的苔藓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翠绿,几株早开的玉兰花瓣上凝着晶莹的水珠。
他顾不上欣赏,几乎是跑着穿过石桥,沿着竹林小径快步走向中庭。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细长的影子在他身上掠过。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额头沁出细密的薄汗。
中庭的假山堆叠得奇崛,太湖石孔窍玲珑,在晨光下投下奇诡的阴影。纪未销踩着石阶快步而上,那座六角亭子渐渐显露在视野里。
亭子檐角飞翘,覆着青灰色的筒瓦,瓦当上刻着精美的螭纹。檐下悬着一圈铜铃,在晨风中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当声。亭柱漆成暗红色,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石桌石凳都是汉白玉质地,表面光洁如镜。
凌较就坐在亭子里。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挺括,没有系领带。下身是熨帖的深色裤,裤线笔直。
他靠坐在石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姿态闲适中透着惯有的矜贵。手里捧着一本书,书脊是深蓝色的布面,烫金的字在晨光下微微闪烁。
晨光从东侧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
握书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腹按在书页边缘,指甲修剪得短而整洁,在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那双手很好看,骨节匀称,线条流畅,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掌控一切的自如。
他看书看得很专注,眉峰微微蹙起,形成一个极浅的弧度。整个人沉浸在晨光与书页之间,周身那层惯常的冷硬似乎被阳光晒化了些许,显出一种难得的、属于年轻人的沉静。
纪未销踏上最后一级石阶,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响。
凌较闻声抬起头。
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下显得比平时浅一些,像是最深的海域被阳光穿透表层,露出底下清澈的蓝。
他看向纪未销,目光在他微微凌乱的头发、额角的薄汗、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扫过,然后合上书,放在石桌上。
“怎么这么晚?七点十分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微低沉的磁性,却清晰地传进纪未销耳朵里。语气里听不出明显的怒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却自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纪未销站在亭子边缘,没有立刻上前。他的视线扫过石桌,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早点,虾饺、春卷、米粥、小菜,整整齐齐,一筷未动。凌较显然等了很久。
他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两片浅浅的阴影。
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膛微微起伏着。
“晚起了,我错了,凌参政。”
他的声音放得很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又刻意压低了音调,听起来温顺而无害。他没有解释,没有找借口,只是认错。
说完,他抬起眼,飞快地看了凌较一眼,又垂下。那一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忐忑,像做错事等待处罚的学生。
凌较看着他这副模样,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对面的石凳。
“坐下。下不为例。”
纪未销依言走过去,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石凳冰凉,隔着薄薄的裤料传来寒意。他挺直背脊,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姿态恭谨而顺从。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居然就这么过去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凌较的声音就再次响起。
“纪未销,我给你的两个选择,你思考得怎么样了?”
纪未销一口气还没松完,心脏又提了起来。他抬起眼,看向凌较。凌较正看着他,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等待答案,却自有一种不容糊弄的穿透力。
他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再抬起时,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眸里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亮晶晶的,像是含着泪光。
眉心微微蹙起,形成一个极其浅淡、却让人无法忽视的弧度。淡色的嘴唇抿着,下唇上印着浅浅的齿痕。
“凌参政,您说给我五天时间的......”
话没说完,他停住了。就那么看着凌较,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被误解的委屈。那张过分俊美的脸配上这副神情,确实,确实让人很难继续苛责。
狗凌较,你是脑袋被驴踢了吗?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凌较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那笑意一闪而逝,很快被惯常的平静覆盖。他端起石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才不疾不徐地说:
“当然是五天。我只是问问。”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但纪未销知道,这是在敲打他。提醒他,五天期限在那里,不要以为可以蒙混过关。
纪未销垂下眼,不再说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饺,小口吃着。进食的姿态依旧无可挑剔,背脊挺直,动作轻缓安静,咀嚼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是那握着筷子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晨光渐渐明亮起来,从东侧转到偏南,将亭子里的光影不断拉长、变换。铜铃在晨风中发出细碎的叮当声,远处传来隐约的鸟鸣。
池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锦鲤悠然游动,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两人不再说话,安静地吃着早饭。
吃完早饭,他们沿着原路返回。穿过竹林小径,走过九曲石桥,出了宅院大门。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门口,车身在晨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司机站在车旁,见他们出来,恭敬地拉开车门。凌较先上车,纪未销跟在后面。车厢内依旧是那股淡淡的、类似雪松的清洁剂气味,座椅是柔软的深灰色皮革,触感细腻。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出这片幽静的住宅区。窗外景物缓缓后退,白墙黛瓦、葱郁林木渐渐被高楼大厦取代。驶入繁禾区时,视野豁然开朗。
宽阔的街道两旁林立着各式现代建筑,玻璃幕墙在晨光下折射出万千光点。高端商场的外立面挂着巨幅电子屏,流光溢彩的画面不断切换。
穿着考究的行人步履匆匆,或独自提着公文包,或三两交谈着走过人行道。咖啡馆和餐厅的暖光从落地窗内透出,隐约可见里面摇曳的人影。
“大麦穗”赫然映入眼帘,金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泽,顶端优雅弯曲的流线型设计,远远望去,确实像一束巨大的、成熟的麦穗。
车子在政府大楼前停下。这栋建筑庄重恢弘,外墙是深灰色的石材,线条简洁利落,自有一种肃穆的威仪。
他们乘坐专用电梯直达高层,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风格现代却又不失雅致。
凌较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深色的木门前,手指按上指纹识别区,一声轻响,门锁开启。他推门而入,纪未销紧随其后。
办公室依旧是那副模样。朝南的整面落地窗外,兰江市中心的天际线尽收眼底,远处的兰江在晨光下泛着粼粼金波。室内光线明亮,那盆文心兰还在原处,细长的花茎上擎着十几朵鹅黄色的小花,花瓣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随着空调出风口的气流轻轻摇曳。
凌较走到办公桌后,在那张黑色的皮质转椅上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抬眼看向纪未销。
“纪未销,过来。这些全部批完。”
他微微侧身,伸手打开左侧最上层那扇没上锁的柜门。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约莫有二三十份,推到桌沿。
纪未销走上前,双手接过那沓文件。文件是标准A4尺寸,封面是浅米色的公文纸,左上角印着红色的密级标识“内部公开”。他抱着那沓文件,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在那张辅助用的小桌后坐下,将文件整齐地放在桌上,拿起笔,翻开第一份。
是繁禾区的一份教育经费申请报告。密密麻麻的数字,规范的公文格式,页眉印着“兰江市繁禾区教育局”的徽标。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眉心偶尔微微蹙起,形成一个好看的、浅淡的弧度。
那些数字在他脑海里迅速编织成一张清晰的财务图谱。收入项、支出项、专项拨款、执行进度、偏差率......他看了一会儿,在审批栏里,模仿着那张便签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签下“已阅”二字。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以及中央空调低频的嗡鸣声。阳光缓慢地在地板上移动,一寸一寸,将光影的边界不断拉长、模糊。
纪未销专注地批阅着那些文件。偶尔有不确定的,他会停下来,眉心微蹙,思索片刻,再继续下笔。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冷白的皮肤几乎透明,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握着笔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腹按在纸面上,动作轻缓而稳定。
时间在这样的安静中缓缓流逝。
十点零七分。
门被敲响。笃,笃,笃。三声,节奏匀净,不疾不徐。
“凌参政。”门外是卢都棠的声音,恭谨而沉稳。
“进。”
门被轻轻推开。卢都棠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正装,剪裁合体,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斯文内敛。他左手抱着一叠封装严密的文件,牛皮纸袋,封口处贴着红色的密封条,厚度可观。
他脚步轻稳地走进来,走到凌较身边。然后微微俯身,凑到凌较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极低,纪未销坐在几米外,只能听见模糊的气音,完全分辨不出内容。
他用余光瞥见这一幕,随即收回视线,继续低头批阅文件,面上不动声色。
卢都棠说完,站直身。凌较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卢都棠将那叠密封文件轻轻放在凌较桌上,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就在这时,凌较的声音响起:
“纪未销,你去内室。我叫你出来你再出来。”
纪未销抬起头,看向凌较。凌较没有看他,视线落在那叠密封文件上,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凌较不信任他。
他垂下眼,应道:“是,凌参政。”
他站起身,将手中批了一半的文件合上,整齐地放在桌上。然后转身,走向西侧那扇深色的木门。推门,走进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内室不大,约莫二十平米。陈设极简:一张单人床靠墙而设,床上铺着深灰色的床单,枕头饱满;床边是一个矮柜,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对面是嵌入墙体的衣柜,柜门紧闭。
朝东的墙上开着一扇窗,窗户半开着,初春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些许凉意。窗外的景色是政府大楼后院的绿地,几株玉兰树正开着花,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
纪未销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垫软硬适中,微微下陷。他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冷,便向后靠了靠,背脊抵着床头。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玉兰树上,花瓣在风中飘落,打着旋儿落在草地上。
他撑着头,开始思考。
凌较还是不信任他,这很麻烦。他的计划——取得信任,找到机会,让凌较放他回去上学第一步就卡住了。如果始终无法取得信任,凌较不可能去赌一个不可控且与他自己有过节的政治生会在毕业后依然为他所用。
该怎么让凌较觉得他可以信任呢?
需要给凌较一个可以控制他的事物。
爱情,金钱,权力。
凌较给予他的权力他拒绝了,他不要做财政部的手,不要做凌较的棋子。他要的是干净的毕业证,是政治生的身份,是能够独立步入政坛的资格。
金钱控制不住他。他现在被关在这里,学籍被停,吃喝用度都是凌较的,且他对物质要求不高,没有奢侈的欲望,钱对他构不成威胁。
那只有爱情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纪未销自己都觉得荒谬。但他继续往下想
要让凌较觉得他喜欢凌较。
原因呢?总要有原因。
凌较长得好。这是事实,纪未销不得不承认。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副身材,放在哪里都是顶尖的。对于一个颜控来说,有吸引力很正常。
凌较有权。兰江市副参政,即将升任参政,位高权重。对于一个将来想要步入政坛的资政学生来说,有吸引力很正常。
凌较政治能力强。那些他批阅过的文件,那些他写的批注,那些精准的判断和决策,纪未销都看在眼里。对于一个对政治有追求的人来说,有吸引力很正常。
三个条件,逻辑完整。凌较应该不会怀疑。
让凌较信任自己,这样自己继续回去上学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凌较不放自己回去,无非是因为不信任,他不可能去赌一个不可控、且与他有过节的政治生,在毕业后会依然为他所用。
那现在只差一个契机。
纪未销想明白了这些,心里稍稍安定。他准备开始思考具体怎么实施,然后他就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不知道怎么表达爱意。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十点二十三分。卢都棠应该还在外面,凌较在处理那些机密文件。他应该还有时间。
他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
怎么向魂族同性表达爱意?
搜索结果很快弹出来。他往下滑。
第一条:亲吻。
纪未销的瞳孔微微收缩。亲吻?(这对于魂族来说,不亚于教培对于人类。)那是极其亲密的、只有确定关系后才会做的举动。绝对不行。
他继续往下滑。
第二条、第三条......各种方法,一个比一个直接,一个比一个让他头皮发麻。他快速划过,直到看到第十七条。
送十一串折纸淹山花,一串淹山花是二十七朵。
他停住了。
淹山花。一种白色的花,一朵只有手指大小,总是两朵雄花成对开放,四季常开。自古就是魂族同性表达爱意的花。
淹山,意为只有水淹过世界上所有的山,花才会凋谢。象征着永恒。
他继续往下看。
相传一位叫做铭祈的将军,向爱人柯庸传达爱意时,误将白纸当做淹山花送给了柯庸。铭祈发现后去赔礼道歉,柯庸却将那些白纸折成淹山花,还送给铭祈,以此表达接受了铭祈的爱意。
那些白纸,刚好折了十一串,每串二十七朵。
所以,送十一串折纸淹山花,一串二十七朵,就成了表达崇高爱意的传统。
纪未销看着这段文字,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不错。含蓄,有意境,不会太过直白突兀。而且,他环顾四周,手边正好有纸。
内室的矮柜上放着一个笔筒,笔筒里插着几支笔,旁边有一个便签本。便签本是浅米色的,页眉印着兰江市政府的红色徽标,纸面光滑,适合折纸。
他起身,走到矮柜前,拿起那个便签本。然后坐回床边,打开手机,开始学着网上的教程折纸。
折纸是个细致活。
他先将便签纸裁成正方形。纸张质量很好,挺括顺滑,折起来手感不错。他按照教程,一步一步地折。
先折出基础型,再折花瓣,最后整理形状。一朵小小的淹山花在他指尖渐渐成形。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虽然只是纸折的,却也颇有几分真花的清雅。
他折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平整,每一个角度都对得精准。手指修长灵活,动作轻缓而稳定,带着一种沉静的专注。
折完一朵,他放在手边。然后折第二朵,第三朵......
时间在这样的安静中流逝。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风吹过玉兰树,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形光斑,光斑缓缓移动,一寸一寸地爬过地面。
纪未销专注地折着纸,眉心微微舒展,那层惯常的戒备和锐意暂时敛去,整张脸呈现出一种难得的、毫无防备的柔和。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淡色的嘴唇微微抿着,唇线松弛。
他的动作很轻,折纸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只有纸张偶尔摩擦的细碎沙沙声,像秋叶落地。
一朵,两朵,三朵......
每二十七朵他用一根细细的线串起来,线是用纸编的。串好的淹山花串,垂下来轻轻晃动,像一串素雅的风铃。
折到第十串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指。然后继续折第二十七朵,串起来。
第九串完成。还差两串。
他看了眼手机,十点四十七分。卢都棠应该快走了。
他加快速度,但依旧折得很仔细。第十串的第一朵,第二朵,第三朵......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凌较的声音:
“纪未销,出来吧。”
纪未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眼手中刚折到一半的淹山花,又看了眼已经折好的十串,来不及了。
他将那十串折纸淹山花收起来,拢在一起,用一只手握住。那朵折了一半的,他顺手塞进裤兜里。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外面,卢都棠正站在凌较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个皮质笔记本,似乎在记录什么。见纪未销出来,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看了纪未销一眼,然后继续低头记录。
凌较坐在转椅上,手里拿着那份刚批完的密封文件,递给卢都棠。卢都棠双手接过。
“凌参政,您周四上午九点半到十点半还有一场会议,那一天文件我会放好在柜子里”卢都棠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恭谨地说道,“是自立法部的季度汇报会,需要您出席。”
“知道了。”凌较应了一声。
卢都棠合上笔记本,躬身道:“那我先回去了。”他转身,脚步轻稳地走向门口,将门把手旋转到最深处,轻轻带上门。整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安静。
纪未销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十串折纸淹山花。他看向凌较,凌较也正看着他。
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微尘,缓缓沉浮。
纪未销忽然发现,他现在知道了一件好事,周四上午九点半到十点半,凌较有会议。而卢都棠每次来送机密文件的时间,都是上午十点左右。
如果凌较去开会了,那办公室就空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情莫名好了起来。他没有刻意控制,唇角已经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那笑意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却让他的眉眼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里盛着细碎的光,像被风吹皱的春水。
“什么事这么开心?”
凌较的声音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纪未销的思绪。
纪未销微微一怔,看向凌较。凌较正看着他,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一丝探究,还有一丝......纪未销读不懂的神情。
他定了定神,走上前去。
“凌参政,我有东西要送您。”
他走到凌较面前,将那十串折纸淹山花轻轻放在办公桌上。
阳光正好落在那十串纸花上。浅米色的纸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折成的淹山花小巧精致,花瓣层层叠叠,每一道折痕都清晰可见。
二十七朵一串,十串,二百七十朵,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深色的桌面上,像一片素雅的花海。
凌较低头看着那些纸花,没有立刻说话。
他伸出手,拿起一串,对着阳光端详。
手指修长有力,拈着那串轻巧的纸花,动作很轻,像拈着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阳光透过纸花的缝隙,在他小麦色的手背上投下细碎的、晃动的小光斑。
折纸的收边很工整,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平整,每一个角度都对得精准。显然折的人很用心,花了时间,花了心思。
凌较看了一会儿,将那串纸花轻轻放回桌上。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纪未销。
他的唇角微微向上扬起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那笑意很轻,却真真切切地到达了眼底。
笑起来的时候,那双墨蓝色的眼睛会眯起一点,眉骨的凌厉被冲淡,整个人显得年轻了很多,好像不再是副参政凌较,只是一个刚成年不久、有着好看五官的年轻魂族。
“你这算是做好决定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但纪未销听出了那语气里的试探。
他深吸一口气。
这是他这辈子撒过最大的谎了。
“不是。”他说,声音很稳,只是尾音有一丝极难察觉的、细微的沙哑。
他抬起眼,迎上凌较的目光,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见底,里面盛着某种他刻意调整出的、小心翼翼的真诚。
“我不想做您的花瓶。”他顿了顿,“我喜欢您。我想做您的爱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凌较脸上那点笑意顿住了。
他看着纪未销,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意外,以及更深沉的、纪未销读不懂的东西。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纪未销,目光如无形的网,将人缓缓笼罩。
“纪未销,为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
纪未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喜欢您,您长得帅。”
他说得直接,甚至有些直白。这话不假,凌较确实长得好。但这话也太轻飘飘了,不足以成为理由,他自己知道。
凌较显然也不是要这个回答。他看着纪未销,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纪未销垂下眼,睫毛覆着眼睑,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一切。再抬起时,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里多了几分认真。
“我原来对于共度一生的人的想象,就是一个政治能力强的人。”他慢慢地说,一字一句,像是斟酌了很久,“您有权。有能力。有颜值。您满足了我对另一半的所有想象。”
他说完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远处江面上传来隐约的汽笛声,被玻璃隔绝得模糊而遥远。中央空调的低频嗡鸣持续不断。阳光落在地板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凌较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纪未销几乎以为自己的伪装被彻底识破,久到他手心沁出薄汗,久到他需要用尽全力才能维持面上的平静。
然后,凌较开口了。
“如果我说我不同意呢?”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淡。但他不笑了。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审视的、带着压迫感的神情。
那双墨蓝色的眼睛直视着纪未销,仿佛要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
纪未销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些纸花,背脊挺得笔直。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剧烈,但他面上依旧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