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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见凌较 ...

  •   第二天早晨,太阳很好。

      那光不是夏日那种灼人的金芒,而是初春独有的、温润的、带着些许怯意的澄澈金光。

      它透过高窗上糊着的素绢,滤成了一片柔和明亮的光晕,均匀地洒在室内平整的深色木地板上,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在光柱中清晰可见,缓缓沉浮。一连几日的阴翳被彻底驱散,连带着人心头那点不自觉的郁气,似乎也在这毫无保留的照耀下,蒸腾消散了。

      两个人穿戴好。相映束节穿了一身轻简的镜族常服,靛青色的棉麻质地,裁剪宽松舒适,只在领口与袖缘用同色丝线绣着连绵不绝的、几乎看不见的云纹,行动间衣袂微微拂动,颇有几分闲云野鹤的飘逸。他本就气质疏朗,这身衣服更衬得他随性自在。

      纪未销则是干练的镜式礼服。这礼服与他之前试穿过的形制相似,但明显更为正式考究。主体是挺括的玄色,并非纯黑,而是泛着一种深海般的、收敛的幽蓝光泽。

      立领高而服帖,扣子是用深紫色晶体打磨成的圆扣,每一颗内部都仿佛凝结着星云。肩线、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完美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已初具力量感的骨架。

      袖口收紧,以银线锁边,缀着两粒更小的同色晶扣。一条约两指宽的暗银色腰带束在腰间,带扣是简单的几何镂空图案,线条硬朗。

      镜式礼服的设计理念在于凸显穿着者的挺拔与内在力量,它像一层优雅的铠甲,要求穿着者时刻保持脊背如松、脖颈如鹤的仪态。非镜族人,往往因气质或体态难以契合,反而会被这衣服的架势压住,显得拘谨或笨拙。

      可纪未销穿上,却仿佛这衣服本就该是他的。玄色愈发显得他肤色冷白,那点属于魂族的、非人的精致感被庄重的礼服中和,转化成了某种凛然不可侵的贵气。身姿被挺拔的剪裁衬托得愈发修长,少年单薄的肩膀撑起了衣料的轮廓,竟真的显出一种内敛的、蓄势待发般的力量感。

      相映束节绕着纪未销走了一圈,摸着下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啧啧,我眼光果然不错。这身行头,配你正好。”他伸手,替纪未销理了理本就很平整的领口,指尖拂过冰凉的晶扣,“今天这场合,气势不能输。衣服先帮你撑一半。”

      纪未销微微颔首,感受着身上衣料陌生的挺括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无形的约束。这约束让他不自觉地将背脊挺得更直了些。他看着相映束节眼中明媚的光,心里那点因为即将登台而生的微末紧张,似乎也被这阳光和师傅轻松的态度晒化了些许。

      相映束节率先走出房门,站在廊下,对着满庭春光,舒畅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他眯着眼,感受阳光暖融融地贴在脸上、身上,喟叹般说道:“今天天气真不错,好兆头。纪未销,你要首演成功了。” 这话他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带着全然的信任。

      纪未销跟在他身后,闻言,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明媚。连日来的阴霾、筹谋学费的沉重、以及对陌生前路的隐约不安,在这一刻,被师傅笃定的语气和灿烂的阳光暂时驱散了。

      他好像又恢复了一些他以往的生气,那种属于这个年纪的、尚未被世事完全磨损的明亮。他望向相映束节,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接近于依赖的询问:“谢谢束节先生。我们什么时候走?”

      “现在,”相映束节转过身,笑容不减,“徒步走过去。我们要先在那待一会儿,等到中午你就要去表演了。” 他说着,便引着纪未销从主楼半开放的长廊向外走去。

      长廊一侧是精致的木格栏杆,另一侧则与主楼建筑的主体相连,墙上开着各式漏窗。早晨温和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斜射进来,在平整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清晰的窗格影子,以及他们二人拉长的、缓缓移动的身影。光斑明亮,空气中浮动着被晒暖的木头和干燥尘土的气息,宁静而惬意。

      “好几天没有这样子明媚的阳光了。” 纪未销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魂族虽不依赖阳光,但对明亮温暖的事物亦有天然的好感。这阳光晒在身上,让他因为礼服略显紧绷的肌肉都松弛了几分。

      要去的地方是个单独的园子,离主楼有些远。纪未销随着相映束节走出了主楼那庄严的门厅,转向右面。主楼右面并非惯常打理得齐整的园林,而是一片显得有些野趣的林子。树木不算特别高大,但品种杂乱,枝桠自由生长,中间被人踏出一条蜿蜒的羊肠小道,土路被踩得结实,两旁零星冒出些嫩绿的草芽。

      林子里的树叶已是郁郁葱葱,被带着暖意的春风吹拂,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轻响,那声音轻柔而富有节奏,像是自然的低语。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从林子深处传来,更添幽静。

      他们一前一后走入林间小道,茂密的枝叶瞬间过滤了部分阳光,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空气也变得湿润清凉,充满了植物叶片、湿润泥土和淡淡腐殖质的清新气味。

      走在小道中,地势逐渐升高,纪未销才发现,这其实是一座低缓的小山丘。道路随着山势起伏,时而平坦,时而需略略抬脚。远离了主楼的人工雕琢,四周是自然的声响与气息,两人边走边聊,话题随意,从这林子据说秋天会有不错的红叶,到镜族某个以糕点出名的边陲小镇。

      纪未销听着,偶尔应和,多日来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得到了难得的舒缓。的确是好不惬意。

      “束节先生,” 纪未销突然想起什么,好奇地问,“我是要给谁表演啊?” 这个问题他之前竟忘了细问,此刻在这轻松的氛围里,才自然地浮上心头。

      相映束节的思绪似乎还停留在刚才关于北方早餐难吃又干巴的抱怨上,被这突然的问题问得一愣,脑子宕机了几秒。他眨了眨眼,仔细回想了一下请柬和安排:“哦,好像是兰江的一堆高官……”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这算个重要信息”的意味,“南江市的副参政(大概是二把手)也来了。”

      他又努力回忆了一下,“我记得好像是叫……” 名字到了嘴边,一时却没蹦出来,他挥了挥手,“总之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过你不用担心,你就专注舞你的剑,他们看他们的,当他们是会鼓掌的木头桩子就行。”

      先生,我玩这场就回去上学了。纪未销平静地叙述出这个事实。他的语气很稳,但若仔细听,能辨出一丝几不可察的不舍。这情绪并非针对这场表演,也非针对那些未曾谋面的高官,而是对着眼前这个领他走在这林间小路上的人。相映束节是他父母骤然逝去后,对他表达过最大、也最切实善意的人。

      这份善意没有掺杂过多的怜悯或算计,自然而坦荡,如同此刻穿过叶隙的阳光。回去上学是既定且必须的道路,但想到要离开这个短暂接纳他的地方和人,少年心里终是泛起了浅浅的涟漪。

      相映束节闻言,脚步略缓,侧头看了他一眼,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些了然的意味,也带着惯常的、略带调侃的轻松。“那那纪未销你回去上学了,有空要回来探望我这个孤寡老登啊。” 他故意把“孤寡老登”几个字咬得滑稽,半开玩笑地说。

      纪未销被他这说法逗得有些无奈,那点离愁被冲淡了不少。“先生,你也不老啊。” 他认真道,觉得相映束节实在有些夸张。在他印象里,相映束节精力充沛,性情开朗,行事风格有时比年轻人还跳脱,无论如何也和“老”字扯不上关系。

      “六十一岁了,” 相映束节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们镜族二十岁就成年了。”

      (此世界的高等人形种族都是永生的,不会自然死亡,会非自然死亡。)

      相映束节自己忽然起了谈兴。他饶有兴致地看向纪未销,好奇地问:“你们魂族的成年怎么算?我一直弄不清是怎么算的?” 他语气真诚,是真的被这个问题困扰过。

      纪未销回想了下生理课上的内容,组织语言回答道:“我们魂族有八次蜕变。每次蜕变,外貌和身体机能都会发生极大的提升。每次蜕变的时间不定,但一般在三十五到三十七岁之间完成第八次蜕变,身体机能和外貌的年龄,都会达到顶峰。” 他描述得尽量客观,像是在复述课本知识,“第八次蜕变后,性成熟,也就算是成年了。”

      他又想了想,觉得这个描述还不够全面,至少不足以解释魂族某些特别之处,便补充道:“第八次蜕变后,就能使用我们魂族一项特殊的种族技能,叫做‘凝视’。”

      说到这里,他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对这个技能的感情有些复杂,“‘凝视’在远古时期,据说是用来控制□□对象不挣扎逃脱的,” 他语速加快了些,略过这个让他有点不自在的起源,“但现在变成用来在危机的时刻凝视敌人,控制住对方。通过特殊训练,甚至可以直接凝视敌人致死。”

      他说完,轻轻呼了口气,像是摆脱了什么不愉快的联想。“有些像……吐毒,排除用自己的一部分灵魂到别人身上” 他低声加了句,带着点轻微的嫌恶,“我这辈子都不会用的,感觉好恶心。” 语气斩钉截铁。

      “被凝视是什么感觉?” 相映束节追问,兴趣更浓了。他对其他种族的特殊能力总是充满好奇。

      “不知道。” 纪未销摇摇头,他对此也很好奇,“我从来没有被凝视过。” 魂族之间非情侣的小情趣或极端情况,不会动用这个能力,而他对敌经验几乎为零。

      “你第几次蜕变了?” 相映束节接着问,目光打量着纪未销,似乎想从他现在的样貌判断进度。

      “七次。” 纪未销回答,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对未来的平静预期,“还有一次,我要成年了。”

      “蜕变是什么感觉啊?” 相映束节像个好奇宝宝,问题接连不断。镜族没有“蜕变”这个概念,他们的成长与变化是另一种更平滑、更漫长的方式。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纪未销努力回忆每次从沉睡中醒来的情景,“就是睡一觉。我一般都是这样子度过。” 他想了想,补充了课上学到的危险情况,

      “如果魂体受损,或者情感波动太大,影响到魂体的稳定,在蜕变的时候,可能会出现魂力凝固成的结晶,出现在身体的表面,形成茧状物。那样就比较危险了,一般会送到医院去处理。”

      他们聊着这些关乎种族根本的话题,脚下却未停。不知不觉间,羊肠小道到了尽头,视野豁然开朗——他们走到了山顶。

      风一下子大了起来,带着开阔地带特有的、微腥的湿润气息。纪未销眼前一亮,看见了海。那是一片无垠的、在阳光下闪烁着万千碎金的蔚蓝,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淡蓝色的天空融为一体。海面平静,只有细微的、粼粼的波光,缓慢地起伏着,像巨兽沉睡的呼吸。崖壁陡峭,直插入海,下面是不断拍打着礁石的、白色细碎的浪花。

      而在海崖边缘,一座古朴的园林依着山势而建,白墙黛瓦,檐角隐现于苍松翠柏之间,与这壮阔的海景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既显出世独立的宁静,又仿佛在聆听永恒的潮音。

      相映束节指着那座建筑,声音里带着点抵达目的地的轻松:“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两人沿着崖边修缮平整的石板路向园林走去。海风拂面,带着阳光的温度和盐粒的质感。走到园林近前,可见前门是一片颇为宽阔的砂石空地,平整干净。黑漆的大门此刻敞开着,门楣上的匾额字迹苍劲。

      相映束节领着纪未销走进去。园内布局精巧,移步换景。他们绕过几道曲折复廊,廊外或是翠竹掩映,或是怪石嶙峋,潺潺的水声隐约可闻。终于,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宽广的湖面。

      湖水澄澈碧绿,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四周的建筑林木。湖中央,矗立着一座半开放的宏大建筑。由十四根粗壮的、漆成暗红色的木柱支撑着巨大的屋顶。

      屋顶结构复杂,由四块独立的坡顶巧妙地围合成一个“囲”字形,中间特意留出了一方天井般的露天空间。而在这四块坡顶下,又各自延伸出类似亭子的附属空间。

      从屋顶的横梁上,垂挂着无数帘子。那些帘子材质各异:有些是竹篾或细木条编成的半透光帘,光影透过,在地上洒下斑驳;有些是厚重的丝绒或锦缎,完全不透光,色泽沉静华贵;

      还有些看不出具体材质,在光线下泛着珍珠般柔润或金属般冷冽的光泽。这些帘子巧妙地将这宏大的空间分割成数个既独立又通透的区域,既保证了必要的隐私性,又不阻碍视线流通,使得整个环境显得宽敞明亮,气韵生动。

      相映束节带着纪未销,走过通向湖心建筑的西面石桥。桥下湖水清澈见底,可见几尾锦鲤悠然游过。踏上湖心建筑的木制平台,脚下传来沉稳的实感。

      时间才到早上八点,建筑里颇为安静,只有一些穿着统一服饰的侍者在轻手轻脚地布置场地,摆放桌椅、餐具、装饰花卉。另外,还有三四个与相映束节同样身着镜族风格服饰的人,正坐在一处靠水的位置低声交谈,看来是相映束节早到的同僚。

      相映束节领着纪未销走向那几人。纪未销面上维持着礼节性的、略显矜持的微笑。那几位镜族人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接下来他们说的便都是快速而流畅的镜语了。坐在左侧第二位、面容儒雅的镜族人率先开口,他友善地打量着纪未销,眼中掠过惊艳:“好漂亮的魂族人。束节,这位是你的学生吗?” 他的目光在纪未销出色的容貌和得体的礼服上停留一瞬,语气是单纯的赞叹。

      “来,纪未销,给我的同僚打个招呼。” 相映束节看了过来,眼神示意,语气随意中带着点自然的亲近,表明这几位是他的朋友,无需过度紧张。

      但纪未销初次在这种场合见师傅的朋友,还是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他右手拇指抵住剑鞘护手处,左手轻扶鞘身,手腕一转,流畅而标准地抽出约三分之一长度的剑身,寒光微露即收,同时身体微微前倾,行了一个标准的镜族剑士问候礼。然后,他以清晰且口音相当标准的镜语说道:“大家好。” 这是初次见面时镜族人常用的简洁问候。

      “还会说镜语?” 另一个看起来年纪稍轻的镜族人略显惊讶地低声说了一句。几个镜族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惊奇是有的,但良好的教养让他们没有过多表现出来。最初开口那位儒雅镜族人微笑着,同样用镜语回了一句,语气正式了些:“回好,纪未销先生。” 算是认可并回应了他的礼节。

      相映束节将朋友们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得意与炫耀的笑容,他冲几个朋友挑了挑眉,得瑟的意味不言而喻,仿佛在说“看,我捡到宝了吧”。然后才招呼纪未销在一张空着的椅子上落座。从这个位置,纪未销能清楚地看到建筑中央,那被垂帘隐约环绕的区域,地面确实比周围略低,形成一个凹下去的圆形台场,那里应该就是他稍后表演的舞台。

      “你饿吗?饿的话可以先吃点东西。” 相映束节指了指旁边一张小几上摆放的几样精致茶点,对纪未销说。他接着解释了一句,语气平常,像是陈述一项古老的惯例:“在魂族古代就有‘下人先食’的习惯,最初是为了试毒。但现在,这已经演变成一种礼节,请工匠、表演者,以及其他一些并非主宾的参与者先用餐,以示尊重和关照。”,其实作为魂族支系,纪未销知道。

      纪未销的目光扫过那些看起来可口的点心,却摇了摇头:“不饿。” 他的心思早已不在食物上。坐下后,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双手轻轻搭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微微动着,仿佛在虚空中复习着某个剑招的轨迹。他的心中正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相映束节这两日紧急传授的剑术技巧和那套固定曲目的动作顺序,每一个转身,每一次剑锋的指向,手臂挥动的幅度,脚下步伐的配合……他必须在脑海中将它们锤炼得滚瓜烂熟。

      “等会儿别饿晕在台子上了。” 相映束节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笑着开了个玩笑,试图缓解他的紧张。纪未销闻言,只是嘴角微动,算是回应,心神却并未真正离开那套剑舞。

      时间一点点在过去,如同窗外湖面上缓慢移动的光影。寂静被逐渐打破,客人开始陆陆续续地到来。交谈声、寒暄声、轻微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由远及近,由疏变密。侍者们的身影也更加忙碌,穿梭于垂帘之间,奉上香茗点心。湖心建筑里渐渐充满了那种高级宴会特有的、克制而繁华的氛围。空气中弥漫开清雅的熏香、茶香,以及人们身上各种昂贵却低调的香氛气味。

      等到墙边一座落地座钟的指针堪堪指向十点整,相映束节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对纪未销低声道:“客人应该到齐了。我领你去挨桌问个好,算是亮相,也是礼节。” 这是流程的一部分,让他这位表演者在正式开始前,以相映束节学生的身份,在主要宾客面前露个脸。

      纪未销依言站起身,顺势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和手腕。接下来,相映束节领着他,从距离最近、看起来身份也相对普通一些的宾客开始,一桌一桌地走过去。一般都是一张圆桌坐满九人。相映束节先上前,熟稔地与主宾寒暄两句,然后自然地引出纪未销:“这是小徒纪未销,稍后便由他为大家助兴。” 纪未销则跟在身侧,在师傅介绍时,再次行一个简洁的镜族见面礼,面容保持得体的微笑,并不多言。宾客们也都礼貌地点头致意,或说一两句“期待表演”之类的客气话。过程虽繁琐,但井然有序。

      直到他们走到靠近主位区域的一桌,纪未销立刻察觉到了不同。那张同样规格的圆桌旁,只坐了四个人。与其他坐得满满的桌子相比,这里显得格外空旷。然而,却一直有别桌的客人,端着酒杯或带着笑容,向坐在主位上的那位青年魂族男子躬身问好,态度恭敬。那位男子只是微微颔首,偶尔简短回应一两句,气度沉稳,不怒自威。他周围的三人,两人似乎是朋友,一人是下属,姿态恭谨。

      相映束节脚步微顿,声音压得低,几乎是用气音在纪未销耳边快速说道:“那是兰江副参政,凌较。这个宴会名义上的主角。听说,可能再过一两年,他就要升任参政了。” 兰江的参政,那是真正位高权重的核心人物之一。副参政,已是常人难以企及的高位。

      纪未销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和官职。他抬起眼,看向那位被称为凌较的副参政。这一看,却不由得微微一顿。

      凌较很年轻,出乎意料的年轻。他身姿挺拔如松竹,穿着一身墨蓝近黑的参政官服,愈发衬得肤色冷白。他正端着一只素雅的浅口茶杯,指节分明的手指与细腻的白瓷相映,动作从容。那张脸是冰雪雕琢般的俊美,五官深邃,眉骨鼻梁的线条利落清晰,下颌线收得干净而锐利。最令人过目难忘的是他那双眼睛,眼角天然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上扬弧度,瞳孔色是墨蓝色,像夜色下最沉静也最莫测的海。

      仿佛察觉到注视,凌较倏然抬眼,目光精准地锁定了纪未销。

      那眼神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极具压迫感的锐利,仿佛能轻易剥开层层表象,直视本质。这目光如有实质,瞬间穿越了几步的距离,与纪未销的视线直直撞上。

      纪未销感到自己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强大存在陡然看见、进而被那年轻容颜下深不可测的气场攫住的本能反应。凌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短暂一瞬,墨蓝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掠过,快得无法捕捉。随即,他便平静地移开视线,继续与身旁人低语,仿佛刚才那穿透性的一瞥只是错觉。

      相映束节似乎并未察觉到那短暂对视。他轻轻碰了下纪未销的胳膊,示意他跟上,继续走。纪未销收回视线,重新挂上礼节性的微笑,脚步平稳地跟上。只是,他握着剑鞘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道墨蓝目光带来的、微妙的战栗与寒意。

      海崖之外,潮声隐隐,仿佛在预示着些什么,又仿佛只是亘古不变的背景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初见凌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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