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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枪与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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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健室的地板擦得锃亮,映出苏慕言略显笨拙的身影。他正尝试用左手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指尖刚碰到杯壁,杯子就“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别急。”顾西洲递过纸巾,蹲下身收拾碎片,“医生说神经恢复至少需要半年,你才练了一个月。”
苏慕言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自从知道自己可能再也无法用枪,他就像丢了魂的木偶,复健时总带着股跟自己较劲的狠劲,却往往在一次次失败中愈发沉默。
“我是不是很没用?”他忽然开口,声音闷在喉咙里,“连个杯子都拿不住,还说什么重新拿起枪。”
顾西洲站起身,握住他的左手。这只手曾经精准地扣动扳机,在千米之外取敌性命,如今却连最简单的动作都做不连贯,掌心的薄茧褪去不少,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疤痕。
“还记得你教我射击时说的话吗?”顾西洲的拇指摩挲着他的指节,“你说,狙击手最重要的不是手稳,是心稳。”
苏慕言抬头看他,眼里蒙着层水汽:“可手不稳,心再稳有什么用?”
“那我们就练到它稳为止。”顾西洲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握力器,塞进他手里,“今天不练别的,就握这个,一次坚持十秒。”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斑。苏慕言握着握力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顾西洲就坐在旁边,一边处理文件,一边数着:“一,二,三……”
十秒一到,苏慕言的手猛地松开,掌心全是汗。顾西洲递过水杯:“休息一下,我们再来。”
这样的练习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夕阳西下,苏慕言终于能稳稳握住玻璃杯,将水倒进顾西洲递来的杯子里时,他眼里第一次有了笑意,像蒙尘的星星重新亮起。
“看,我说你可以。”顾西洲碰了碰他的杯子,清脆的碰撞声里带着暖意。
出院那天,顾西洲开车来接他。苏慕言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车后座堆满的东西——有他的狙击镜,有那盆养在办公室的薄荷,还有小满画的画,被细心地装在相框里。
“这些……”
“你的东西,总不能一直放在办公室积灰。”顾西洲替他拉开车门,“先去我那住,离支队近,方便复健。”
苏慕言没推辞,低头坐进车里。他知道顾西洲的心思,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想让他知道,他从未被丢下。
顾西洲的住处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整洁。阳台上种着几盆绿植,风一吹就轻轻摇晃。苏慕言走进客房,看到床头摆着个熟悉的铁盒——是他放在旧居的那个,里面装着姐姐的照片和录音笔。
“我去旧居拿的。”顾西洲靠在门框上,“觉得你可能需要。”
苏慕言打开铁盒,指尖拂过照片上姐姐的笑脸,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沈慕宇怎么样了?”
“在看守所里,情绪稳定了不少。”顾西洲递给他一杯温水,“他让我谢谢你,还说……等他出来,想跟你学怎么做人。”
苏慕言笑了,眼里的阴霾彻底散去:“那得看他表现。”
日子渐渐回到正轨。苏慕言每天去支队复健,下午就在顾西洲的办公室帮忙整理档案,偶尔指点年轻警员射击姿势,虽然不能亲自示范,说的要点却精准得让人心服。
顾西洲看在眼里,某天突然把他拉到训练场:“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器材室里推出一个改装过的射击架,上面固定着一把训练枪,扳机处连接着特制的拉杆,能用右臂带动操作。“技术科按你的情况改的,试试?”
苏慕言愣住了,眼眶突然发热。他走到射击架前,按照记忆里的姿势趴下,右眼瞄准靶心,左手虽然不能用力,右臂却稳稳地带动拉杆。
“砰!”子弹精准地落在十环中心。
训练场上传来年轻警员的欢呼,小张更是激动地拍手:“苏警官厉害!”
苏慕言站起身,看着靶心的弹孔,突然转身抱住顾西洲,力道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西洲……”
“我知道。”顾西洲回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我说过,只要你想,没什么不可以。”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训练场上的风带着青草的气息,拂过脸颊时温柔得像一句低语。
那天之后,苏慕言的复健更卖力了。他不仅能用改装枪射击,甚至能慢慢用左手拿起笔,在档案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虽然字迹还有些歪扭,却比任何勋章都让他珍视。
转眼到了小满的生日,顾西洲带着苏慕言去了林护士家。小满看到苏慕言,眼睛一亮,扑上来抱住他的腰:“苏叔叔!你终于来教我打球了!”
院子里的玉兰树已经结了花苞,苏慕言陪着小满打羽毛球,跑动时还带着点不便,却笑得比阳光还灿烂。顾西洲坐在台阶上看着,林护士递来一杯茶:“顾队,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把他带回来。”林护士看着苏慕言的背影,眼里有感慨,“他这些年太苦了,总算是能喘口气了。”
顾西洲没说话,只是看着场上跳跃的身影。是啊,太苦了。那些深埋在岁月里的伤痛,那些独自熬过的黑夜,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回甘。
晚上回到住处,苏慕言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顾西洲:“给你的。”
打开一看,是枚用弹壳做的书签,上面刻着一朵玉兰花,正是顾西洲办公室窗外的那种。“前几天练手刻的,不太好看。”
“很好看。”顾西洲把书签夹进常看的卷宗里,“我很喜欢。”
苏慕言笑了,坐在沙发上翻看着顾西洲桌上的新案宗——是关于沈慕宇提供的境外毒源线索,上面已经标好了行动方案。
“这个据点,我跟你们一起去。”他指着地图上的红点,眼神坚定。
顾西洲看着他,突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在边境说“我掩护你”的少年,时光仿佛从未流逝,他们依旧是那个背靠背就能交付性命的战友。
“好。”他点头,“我们一起去。”
窗外的月光落在卷宗上,照亮了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名字。枪与花,铁血与温柔,看似矛盾的存在,却在他们身上完美地融合。
那些隔川的雪早已融化,镜中的影也终于合一。未来的路或许依旧有风雨,但只要他们并肩同行,就没有跨不过的坎,没有到不了的春天。
因为有些羁绊,早已超越了生死,刻进了彼此的生命里,成为照亮前路的永恒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