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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病房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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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慕言的复健进入了瓶颈期。左手无名指和小指始终僵硬,连握笔都像在跟自己较劲,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孩子。
这天晚上,他又在书房耗到深夜。台灯的光晕里,散落着揉成团的废纸,最上面一张写着“行动报告”四个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划破了纸页。
“别跟自己过不去。”顾西洲端着热牛奶走进来,把杯子放在他手边,“医生说神经粘连的恢复本来就慢,你这进度已经算快的了。”
苏慕言没抬头,指尖反复摩挲着钢笔的金属笔帽,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心里的烦躁:“明天就要交报告,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
顾西洲拿起那张划破的纸,看着上面用力过猛的痕迹,忽然说:“我念,你说,我们一起弄。”
苏慕言抬眼看他,眼里有犹豫。他习惯了凡事亲力亲为,尤其是工作上的事,总觉得麻烦别人像是种示弱。
“快点。”顾西洲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拿起笔记本,“目标人物信息,开始。”
月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苏慕言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目标人物代号‘夜莺’,性别女,年龄约35岁……”
顾西洲的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响和苏慕言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偶尔苏慕言卡壳,他就停下来等,从不催促。等说到行动方案时,苏慕言的声音渐渐流畅,甚至开始补充细节:“三号点位视野最好,但有盲区,需要安排人侧面包抄……”
顾西洲抬眼看他,正好撞上他发亮的眼睛——那是属于狙击手的锐利,无关手是否灵活,只关乎对局势的判断。
“这里加一句,”顾西洲在本子上画了个箭头,“让小张带红外望远镜,凌晨三点有雾。”
“对,”苏慕言点头,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出节奏,“还有风向,西南风三级,子弹会偏右两公分。”
他忽然顿住,看着自己的左手——刚才敲桌子时,无名指居然跟着动了动。
顾西洲也注意到了,眼底闪过笑意:“看来脑子比手先记住怎么发力。”
苏慕言试着蜷起手指,虽然还是僵硬,却明显比白天灵活了些。他低头看着手,忽然笑了,像解开了什么心结:“其实……也不是非要用手写不可,对吧?”
“当然。”顾西洲合上笔记本,把牛奶推到他面前,“技术科的语音输入系统下周就能装,到时候你直接说就行。”
“不用。”苏慕言摇摇头,拿起那支钢笔,小心翼翼地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这次笔画虽然慢,却没再划破纸,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在他眼里却比任何勋章都珍贵。
“慢慢来。”顾西洲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我帮你交报告,就说……狙击手的字,就得带点‘杀气’。”
苏慕言被逗笑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他的手背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温柔得不像话。
几天后的行动很顺利。苏慕言坐在指挥车里,通过屏幕实时报点:“左前方二楼窗口,距离800米,风速1.5米/秒,修正0.3个密位。”
耳机里传来小张兴奋的声音:“命中!苏哥你这手感比以前还准!”
苏慕言没说话,嘴角却忍不住上扬。顾西洲坐在旁边,递给他一瓶水:“看来‘远程指挥’比亲自上阵还省力。”
“不一样。”苏慕言拧开瓶盖,“少了点硝烟味。”
行动结束时天刚亮,车窗外掠过晨练的老人和上学的孩子。苏慕言忽然说:“等我手好了,想教小满打枪。”
“教他打气球靶就行。”顾西洲笑,“真枪就算了,林护士能跟我拼命。”
苏慕言也笑了,转头看向窗外。路边的玉兰花不知何时开了,雪白的花瓣在晨光里轻轻摇晃。他忽然想起顾西洲用弹壳做的那枚书签,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口袋里。
回到支队,迎面撞上沈慕宇的律师。对方递来一份信:“沈先生说,麻烦您转交苏警官。”
信封上的字迹很工整,是沈慕宇在看守所里练了很久的成果。苏慕言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画着两个小人,一个背着枪,一个挥着手,旁边写着:“等我出来,教我打靶好不好?”
苏慕言把纸折好放进钱包,抬头时正好对上顾西洲的目光。
“看来你的‘学生’还不少。”顾西洲挑眉。
“嗯。”苏慕言应了一声,忽然握紧了左手——刚才拆信封时,小指居然能灵活地勾住信纸了。
他没说,只是在心里悄悄算了算复健的日子。也许不用等到春天,他就能重新拿起枪,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守护那些像小满、像沈慕宇一样,曾经迷失过却依旧渴望光明的人。
傍晚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苏慕言站在训练场边,看着年轻警员们练习射击,左手慢慢握紧,又松开。远处,顾西洲正和小张说着什么,转身时恰好朝他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有些伤口,或许永远不会消失,就像左手那道浅浅的疤痕,会永远提醒他曾经的疼痛。但也正是这些疤痕,让他更懂得珍惜此刻的平静——月光下的并肩,晨光里的对视,还有那些虽然缓慢却从未停止的脚步。
毕竟,能照亮黑暗的,从来不止是枪膛里的火光,还有身边那个人眼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