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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靶场晨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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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的第一个周末,天刚蒙蒙亮,训练场的靶场就传来了枪声。不是训练弹的闷响,是实弹射击的脆鸣,在清晨的薄雾里格外清晰。
顾西洲赶到时,看到苏慕言正趴在狙击位上,右臂稳稳地架着枪,左手虽然还不能完全发力,却能用肘部撑在地面辅助瞄准。他穿着一身作训服,额角渗着汗,专注的样子和五年前在边境时重合在一起。
“800米固定靶,十发全中。”小张在旁边举着望远镜,语气里满是惊叹,“苏哥这手感,跟从没离开过靶场一样。”
顾西洲没说话,只是走到苏慕言身后,看着他调整呼吸。瞄准镜的十字准星稳稳锁在靶心,手指扣动扳机的瞬间,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
“砰!”又是一发十环。
苏慕言放下枪,转身时看到顾西洲,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你怎么来了?”
“听小张说,有人凌晨五点就来抢靶位。”顾西洲递过毛巾,“医生不是让你循序渐进?”
“再不动动,手就真锈了。”苏慕言擦着汗,左手的手指在枪身上轻轻划过,像是在和老伙计打招呼,“你看,已经能扣动扳机了。”
他试着用左手握住枪身,虽然指尖还有些发僵,但确实比上个月灵活了太多。顾西洲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想起他刚出院时,连杯子都握不住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今天有个新任务。”顾西洲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省厅让我们协助培训新一批缉毒警,你当教官。”
苏慕言愣住了:“我?”
“不然呢?”顾西洲挑眉,“整个支队,论狙击技术,谁能比你更有资格?”
文件上的“教官”一栏,已经提前写好了“苏慕言”三个字,字迹是顾西洲的,却模仿了苏慕言的笔锋,带着点刻意的温柔。
“可是我的手……”
“技术科改了批训练枪,全是右手主导的。”顾西洲打断他,“而且你要教的不只是扣扳机,是怎么在千米之外判断风向,怎么在混乱中找到最佳射击位,这些东西,你的脑子比谁都清楚。”
晨光穿过薄雾,落在苏慕言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看着文件上的名字,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在医院里,对着镜子练习握枪姿势的自己,那时的绝望和此刻的希望,像两条交汇的河,最终奔向同一个远方。
“好。”他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教。”
第一批学员报到那天,苏慕言站在训练场上,看着面前二十个年轻面孔,忽然有些紧张。左手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直到顾西洲在他身后轻轻说了句“别怕”,才慢慢定下心神。
“我叫苏慕言。”他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从今天起,由我教你们狙击。记住,狙击手的枪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救人的。”
第一堂课,他没让学员碰枪,只是带着他们在训练场观察地形。“看到那棵老槐树了吗?”他指向远处的树冠,“从那里到三号靶位,海拔差五米,风速每增加一级,子弹会偏移1.2公分。”
学员们拿着本子飞快记录,有人忍不住问:“苏教官,您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苏慕言笑了笑,目光掠过靶场边缘的铁丝网——那里有他曾经摔倒的痕迹,也有顾西洲陪他复健时留下的脚印。“练多了,就刻在骨子里了。”
休息时,顾西洲拎着水壶过来,看到苏慕言的左手正无意识地做着握枪的动作。“累了就歇会儿。”
“不累。”苏慕言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看到他们,就想起刚入队的时候,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打靶,子弹全脱靶,被队长罚跑十圈。”
“记得。”顾西洲想起那时候的事,也笑了,“你还偷偷给我塞巧克力,结果被队长一起罚了。”
阳光正好,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两人身上。远处传来学员们的笑声,年轻的声音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苏慕言忽然说:“西洲,谢谢你。”
“又谢我?”
“谢谢你让我重新拿起枪,以另一种方式。”苏慕言的目光很亮,“以前总觉得,握不住枪就什么都不是了。现在才明白,只要心里的准星没偏,在哪都能瞄准。”
顾西洲看着他,忽然想起沈慕宇上次托律师带的话:“我哥以前总说,真正的狙击手,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靶心。”
原来有些东西,从来不需要用手去证明。
三个月后,学员考核。最后一项是实战模拟,要求在十分钟内找到最佳狙击位,打掉隐藏在仓库里的“目标”。
第一个学员刚冲出去,就被苏慕言喊住:“停!看到仓库门口的铁皮桶了吗?太阳反光会暴露你的位置。”
他走到学员身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条路线:“从右侧矮墙绕过去,那里有个通风口,视野最好,还能避开监控。”
学员照着路线走,果然顺利完成任务。考核结束时,二十个学员全部通过,最高分的那个小姑娘红着脸说:“苏教官,您比我们还了解这个场地。”
苏慕言笑了,看向站在警戒线外的顾西洲——这个模拟仓库,是按当年他们突袭“幽灵”仓库的样子建的,每一个角落,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傍晚的靶场,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苏慕言拿起一把训练枪,递给顾西洲:“来一局?”
“奉陪。”
两人并肩趴在射击位上,枪口同时对准远处的靶心。随着顾西洲喊“开始”,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子弹精准地落在同一个十环里。
“还是一样。”顾西洲放下枪,语气里带着感慨,“从认识你那天起,就没赢过。”
“那是你让着我。”苏慕言也放下枪,左手的手指终于能完全握住枪身,虽然还没恢复到最佳状态,却足够稳定。
他看着靶心的两个弹孔,忽然想起复健最艰难的时候,顾西洲说的那句话:“心稳了,手自然就稳了。”
原来真的是这样。当心里的迷茫和恐惧被驱散,当身边有了可以信任的人,哪怕伤痕还在,也能重新找到瞄准的方向。
暮色渐浓,学员们已经离开,靶场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远处的城市亮起灯火,像无数双注视着他们的眼睛。苏慕言站起身,看着顾西洲,忽然伸出左手——掌心的疤痕在夕阳下格外清晰,却不再是伤痛的印记,而是勋章。
顾西洲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温暖而坚定的力量。
“走了,回家。”
“好。”
两人并肩往训练场外走,影子在地上紧紧依偎。晚风带着秋的凉意,却吹不散空气中的暖意。苏慕言知道,他的狙击生涯或许永远回不到巅峰,但此刻的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懂得“守护”二字的重量。
就像这靶场的晨光,无论经历多少黑夜,总会准时亮起,照亮那些需要被守护的人,也照亮彼此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