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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这是他的最 ...

  •   在决定跟许青翰一起去京市的一周后,退学申请审批下来了。

      俞越陆陆续续卖掉了一些自己再也用不上的东西,高考前收拾完宿舍,将钥匙交给宿管阿姨,回了趟老房子。

      像是怕他跑掉,许青翰不放心地跟了过来。

      途径那处他们曾经一起放烟花的废弃小学,许青翰冷不丁开口:“今年过年再一起放烟花。”

      出租车行驶得很快,俞越听罢匆匆掠过一眼已经腐朽得几乎辨认不出的学校牌匾,收回视线,没有说话,脑中不觉浮现出了一些久远的画面。

      驶入小路,没法导航,俞越给司机指了会儿路,绕了几个弯才到熟悉的小院门口,门前逼仄,倒车十分考验技术。

      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车尾气,俞越推开爬满植物的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疯长着野草,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他记得旧时是有一个小菜园的,奶奶的身影总是穿梭其间,自己还被菜园内的小蜜蜂蛰过,现如今已经全然不复当初的模样。

      周边的房子几乎都翻新过,自建起了三两层高的小洋房,院子里也铺满了齐整的水泥,只这里还是独树一帜的老旧。

      村里的房子不好卖,奶奶去世之前将房本交给了他,还立了遗嘱,蝗虫如赵天强,也没能从这里带走什么。

      推开木门,里面倒是还有副不值钱的桌椅和一张床,厨房是烧柴火的锅灶。

      年前他还时不时回来一趟,拾掇一番,年后身体情况不佳,一次也没有回来过,到处都积上了一层灰。

      这些年城乡发展得太快,总给人一种割裂的感觉,一些回忆里的画面好似发生在遥不可及的上辈子。

      他的这十八年太曲折,算不上太长,却像是经历了好几辈子。

      遇见奶奶之前,他是没有名字的小乞儿。
      被拐卖成乞儿之前倒是有个名字,但他已经有些记不清名字是什么了,也记不清赋予他名字的人的模样了。

      命运将他的人生分割成了一个个小世界,每个世界里的他都有着不同的名字、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故事。

      这是他的最后一个世界了。

      ……

      许青翰被屋内灰尘呛得打了三个喷嚏,二话不说帮忙打扫起了老房子。

      俞越去周边邻居家借了些米面油菜,捡了些柴火,煮了点蔬菜面。

      这是许青翰第一次尝到俞越的手艺,明明只是最简单不过的素面,他却觉得如同格外美味的珍馐。

      许青翰连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俞越点评:“你这是饿昏头了。”

      “不是,真的很好吃。”许青翰直视着他的眸子,眼神特别真诚。

      俞越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只觉得他是在硬夸。

      许青翰又道:“我打算去京市之后租个房子。”

      俞越咬断嘴巴里的面条,声音含糊:“住大学宿舍不就行了。”

      京市租房子并不便宜,许青翰也完全没必要在校外租房,哪怕他并不缺这个钱,他也不想许青翰浪费,为他浪费。

      如果不是因为他,许青翰也不需要租房。

      还不知道去那边的医院检查之后结果如何呢……

      许青翰却说:“我想养条小狗。”

      俞越有些语塞,半晌才吐出两个字:“行吧。”
      说完埋头继续解决起了碗里的面条。

      即便这听起来很可能只是许青翰找的借口,但小狗的事情上他没法多说,他希望许青翰走出元宝离开的阴霾,能养一条新的小狗再好不过。

      吃饱喝足,俞越带许青翰沿着小路上了山。

      虽然近些年来流行起了火化、墓园,但老一辈还是喜欢葬在老家山上,祖祖辈辈根生于此。

      山路不算好走,俞越一边小心着脚下,一边任思绪疯长。

      其实他的根不属于这里。
      他对这里的眷念仅仅因为奶奶。

      如果他死在了京市,躯体不方便运回来,就直接火化了吧,骨灰随便丢进一处海里,海水是连通的,他想飘去哪里就飘去哪里,自由又自在。

      到达那方墓碑前的时候,俞越已经气喘吁吁了。

      他坐在碑前,调整着呼吸,手掌在上面轻轻抚摸,回馈他的只有生硬的冰冷。

      许青翰将背上的书包放到他的身边,拉开拉链,露出了里面黄的白的纸张。

      俞越缓了会儿才起身,抽出其中几张和一个打火机,点燃了簌簌火光。

      他买了一点黄纸,混着试卷笔记一并烧在了墓前。

      他习惯烧一点带有自己笔迹的纸给奶奶,因为以前奶奶最喜欢坐在一旁看他写字了。

      上一次来,他烧掉了那本日记本,毁掉了编造的谎言痕迹。

      “分儿都不太高,奶奶您看见了别不开心。”
      “我其实…有努力过的,实在是这个身体情况冲刺不了高考。”
      “我同桌帮了我很多,我身边的这位就是了。”
      “我以前跟您说过他的,您还帮我找过他,但是没找到。后来我自己找到了,本来以为再也不会有交集,没想到竟然能在高中成为同桌。”
      “这一年我真的非常非常开心。”

      “我马上就要去京市了……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看您了。”
      “原本我是不想去的,因为治愈的希望渺茫,感觉没必要再折腾,早就放弃了。但他们给了我好多好多勇气,我突然又想试一试了,万一真的能好起来呢。”
      “有人陪着我,也没那么害怕了。”

      “但我还是不会跟他坦白一切,万一结果是坏的,我离开了,他不至于那么难过。”
      “就当我是个穿越者好了。”

      “奶奶。”
      “我好怕伤害到他。”

      “我只是想让他开心一点,但好像弄巧成拙了。”

      “好在京市那边有他的家人,就算我走了,也还有人在他的身边陪着他。”

      火焰燃烧声中,他在心底对奶奶说了许多话。

      许青翰的视角却只是他低着头、沉默不语地烧纸。

      这种事情没办法代劳,许青翰只是立在他的身后静静看着。

      身边的空气被加热,密度不同,光线被扭曲,身形变得晃荡模糊,融作一起,飘起了一点点灰烬,有的被风吹散,有的落上他们发顶。

      像一场提前而至的雪。

      ……

      下山的时候,已经认得路的许青翰走在了俞越前面,帮他挡去歪歪扭扭垂下的枝丫藤条。

      终于到了视野开阔平坦的地方,俞越忽然神神秘秘凑到他的身侧,从身后捧出了一掌散发着好闻香味的白色小花。

      许青翰刚在山上看见了,嗅到了淡淡的香味,但没想到摘。

      “野茉莉,可香了。”俞越一边说着,一边朝小香囊伸手。

      许青翰将俞越给他的小香囊挂在了书包上面,但这几个月无暇管照,已经很久没有往里面放花了,上一次还是去墓园的时候买给母亲的栀子花,问花店老板讨要了几朵修剪去的。

      不多久,上面的锦鲤便被野茉莉撑得微微鼓起,香气也沁在了上面。

      冬天的梅花,春天的栀子花,夏天的茉莉花。

      就等秋天,一起去京市摘些桂花,四季便都装进里面了。许青翰想。

      ……

      高考期间,两人闲着没事又去了趟海边。

      京市不临海,过去之后再想到海边就没这么容易了。

      因为高考放假,海边学生很多,各个年龄段的都有,热热闹闹的。

      俞越一眼便看见了生意红火的漂流瓶摊位,忽然想起了去年和许青翰一起写漂流瓶的场景,不禁有些懊悔。

      他不该在漂流瓶中写下希望能好起来之类的字样。

      哪怕几率再低,低到了近乎为0,也有将来被许青翰看见的可能。

      明明已经放弃希望了,为什么那时候还是会脑抽写下那些东西……

      如果可以,他真想将那个漂流瓶打捞上来,彻底毁尸灭迹。

      可惜漂流瓶早就不知漂去了哪里,或许还在海上,或许已经沉入海底,或许被当做海洋垃圾打捞了起来丢去了垃圾站……他这辈子估计再难见到了。

      希望永远也不要被许青翰见到。

      俞越径直走过漂流瓶摊位,眼不见为净。

      许青翰自然也注意到了熟悉的摊位,想起了去年他们一起写漂流瓶的场景。

      他很好奇俞越当时写了什么。

      或许上面的内容能给他一个确定的答案。

      但他不敢问,他现在的唯一奢求便是俞越好好的、配合治疗,其余的都等他好起来后再说。

      “俞越”的前缀是什么都不重要,只要是他就好。

      俞越又找了块石头坐下,贪婪地吹着最后的海风。

      有海鸟飞过,却都不是信天翁。

      或许只能到海中央去,才能见到吧。

      ……

      高考结束,陆陆续续处理完必要的手续,两人一同坐上了前往京市的高铁。

      高铁没有飞机速度快,但能看沿线的风景,俞越的心脏也好受些。

      离开这天,孙旺和凌梅梅都来了高铁站送别。

      凌梅梅送了他们两本小说,刚好在高铁上解闷。

      孙旺则神神秘秘地在同学录的本子上写了些什么,直接塞进了俞越的书包里面,让他上了高铁之后再看。

      俞越还是没忍住在站内候车的时候翻开了本子。

      孙旺就只写下了一句话:

      “俞哥,等你回来。”

      孙旺很少这样唤他,只用在偶尔扯皮打趣的时候,不过按照年纪孙旺确实得喊他一声哥。

      俞越很快合上了本子,但还是被许青翰看见了内页上的这句。

      他佯装什么也没有看见的样子,起身去到茶水间接了杯温水。

      以前他总想着一走了之、再也不回来。
      后来他不确定能否劝说俞越去京市更好的医院治病,又退了一步,如果俞越不肯离开,他还是会常回来。
      现在,因为孙旺写在本子内的这句话,他开始期待起了和俞越一起回溟市。

      临走前他去了趟墓园跟母亲道别,给她带了点茉莉花,跟她说了外公外婆、舅舅舅妈,还有俞越。

      “下次带他来见您。”他在心里偷偷地说。

      ……

      到京市的时候晚霞已经铺满天了,是许青翰的舅舅来接的他们。

      外公外婆年纪大了,坐车折腾,便留在了家里跟舅妈一起准备晚餐。

      因为母亲离世,这么些年没见,许青翰还是难免有些拧巴局促,幸而舅舅是个话痨,俞越也很擅长与长辈打交道,气氛轻易变得融洽起来。

      因为升学,外公外婆和舅舅一家给许青翰准备了新手机和新电脑作为礼物,都是今年新出的款。

      许青翰的外公外婆都已经八十多岁了,舅舅舅妈也过了六十,有了他们自己的小外孙儿。

      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刚上幼儿园,按照辈分,算是许青翰的外甥女,小名叫月月,跟俞越倒是十分有缘,奶奶以前就是唤他越越的。

      许青翰不喜和小孩子玩闹,静静坐在一旁看俞越跟她搭积木聊天,必要的时候帮忙搭把手拼一拼。

      小姑娘很快便跟俞越熟络起来,缠着他叽叽喳喳个不停。

      “小鱼哥哥,听爸爸说明天要带你去医院检查身体。”
      “嗯,哥哥生病了,要去看医生。”
      “医生打针好疼的。”
      “没事,哥哥不怕疼。”
      “哥哥好厉害!”
      俞越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小鱼哥哥,你和小舅舅认识多久了?”
      “唔…两年。”
      “哇,这么久了!”

      俞越愣了一下。

      ……久吗?

      转念一想,她才四岁,两年相当于她年龄的一半了,站在她的角度,这个时间确实很长。

      俞越没忍住翘起唇角,附和说:“是呀,我和你小舅舅认识好久好久了。”比两年还要久。

      “小鱼哥哥,你最喜欢的人是谁呀?”

      许青翰当即竖高了本就竖起的耳朵。

      “最喜欢奶奶,你呢?”俞越不假思索地回答。

      许青翰拿起一块积木,捏了捏棱角。
      虽然是预料之中的答案,但他还是会被这样的问题勾起一些荒唐的幻想,只能偷偷在心中脑补自己想要的答案。

      “最喜欢妈妈,我妈妈是世界上最最最最最最好的妈妈。”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都是小姑娘对妈妈的表白。

      一旁许青翰的表姐端着舅舅切好的水果走近,脸上是无奈却欢喜的表情。

      终于说得累了,小家伙吃了一块水果,声音含糊地问:“小鱼哥哥,你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呀?”

      俞越也往嘴巴里丢了一块水果,通过咀嚼掩饰面上表情变化,回答说:“哥哥没有妈妈。”

      “啊?”小家伙呆愣愣地眨巴眨巴眼睛。

      表姐眼疾手快直接将她抱走了。

      “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上学呢,哥哥和小舅舅也要休息了,明天放学回来再玩儿。”

      舅舅见状收拾起了地上的积木,俞越和许青翰也参与进了其中。

      舅舅声音带着几分歉意:“孩子年纪小,说话没个把门的,别介意。”

      俞越笑着摇了摇头,扯出一对讨喜的酒窝,“没事的伯伯,本来就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感谢都来不及呢。”

      舅舅一家都对俞越的印象很好。

      许青翰对他们简单介绍了俞越的情况,是个可怜孩子。

      许青翰的母亲去世之后,他们理应多多照拂她的孩子,这是许青翰第一次求他们帮忙,他们不想让他失望,已经托关系联系好了相关医院。

      希望能有个好的结果。

      拾掇好玩具,时间其实还不算太晚,两人径直回了为他们收拾出的客房,怕打扰主人家休息。

      客房只有一间,里面也就只有一张床,但许青翰提前跟舅舅知会了一声,给他打了个地铺。

      客房的床不大,他睡相又不好,怕睡着之后将俞越当成等身抱枕,勒着他喘不过气。

      俞越也没说什么,他睡眠质量不好,夜里总是醒来,也怕影响到许青翰睡觉。

      已是六月,暑热飙升,打地铺反倒更凉快些。

      熄灯过后,许青翰平躺着看着天花板发呆,还不困。

      明天就要带俞越去预约好的医院做检查了,不知道这里的医生会给出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还是挺害怕的。

      一闭上眼,耳边总是浮现那天俞越对他说的那句“是不是我和你去京市才能让你彻底死心?”,心更乱了。

      他不敢表现出来,现在俞越身边就只有他了,他必须足够坚定、可靠,如果连他也动摇了,还能怎样劝他不要放弃希望呢。

      胡思乱想中,俞越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小家伙叫我哥哥,叫你小舅舅,这辈分……我是不是也该叫你一声小舅舅?”

      许青翰:“……”

      许青翰的情绪全被打乱,真不知道俞越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许青翰没什么好气道:“我没这么大的外甥。”

      “现在有了,”俞越声音含笑,“小舅舅。”

      新称呼又多了一个。
      许青翰觉得好气又好笑。

      “今年过年是不是还要给你压岁钱?”

      “当然。”

      黑暗中,许青翰的唇角控制不住翘起。

      ……

      翌日,舅舅开车带着他们一起去了医院,路上,还跟许青翰说起了考驾照的事。

      许青翰是准备考驾照的,等租好了房子,暂时安定下来,就去报名驾校。

      俞越十分期待:“就等着坐许师傅的车了。”

      俞越敢坐,许青翰却有些不敢载他,怕自己新手车技太烂,给他吓进医院。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越成长,越不自信。

      京市的天变得很快。
      早上出门还望见了日出,隐隐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晚上回来却下起了大雨,黑云将天压得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
      车子直接驶入地下车库,乘坐电梯上楼,几人的裤脚却都沾着湿意。

      刚推开门,小姑娘就兴冲冲地离开桌子凑了过来,仰起小脑袋,“小鱼哥哥,看我画的画!”

      小孩子的笔触都较抽象,但能看得出上面画了许多条小鱼,还有波浪般的洋流,和大大的太阳。

      俞越将拿着的文件袋并到一只手上,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朝她扯出一对酒窝的笑,“画得真好看。”

      舅妈与他身后的舅舅对视一眼,赶紧将小家伙抱走了。
      “先把老师布置的作业写完,明天就要交呢。”

      许青翰则跟俞越一起走进客房,关上房门,收拾起了行李。

      其实只在这里住了一晚,也没什么需要费劲收拾的。

      拉上书包的拉链,瞥见一脸焦虑忐忑的许青翰,俞越没忍住笑着打趣他说:“要不还是不做手术了,感觉你快要被吓死了。”

      “不行。”许青翰条件反射地否定说。
      说罢,又觉得自己的语气不妥,深呼吸一口,缓了缓,道:“我还好,就是有点儿紧张。”

      “哦,许学神也会紧张的吗。”

      “……”

      如果这是一场物理考试,许青翰完全能够从容应对,因为试卷上的答案都是固定的,只要充分准备,就能顺利填对。

      但手术不同,不确定因素太大,医生说俞越的情况太复杂,已经不单单只是心脏处的问题,不止要做一场手术,结果也无法保证。

      他不是有点儿紧张,他是特别特别紧张。

      一想到俞越要被一次次地推入手术室,每一次都可能是最后一面,他就紧张到心率紊乱,掌心出汗。

      这个夏天比起往年,好似格外闷热一些。

      收拾妥当,俞越当晚便办理了住院。

      他的情况特殊,因为相关福利政策,能够减免不少费用,但要想继续治疗下去还是缺钱的,许青翰将自己身上的所有钱都凑了出来,又联系了陈劲那边,在学校里举行了募捐,临走前,月月送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精美立体贺卡给他,到医院拆开后才发现里面不仅有小姑娘歪歪扭扭的稚嫩笔迹,还装了一些钱……东拼西凑,倒是凑够了眼前的。

      除了好起来,俞越真不知道该怎么还了。

      与俞越同一个病房的,还有个先天心脏病的小男孩,就要上一年级了,不过并不严重,只是一点小损缺,有自己长好的可能,便没在刚出生的时候做手术,但是有些可惜,观察了几年后还是没有长好,只能安排手术。

      小男孩一看就是深受家人宠爱的孩子,爸爸妈妈都陪在他的身边哄他,爸爸买来了饭,妈妈喂他吃下,吃一勺子就要夸他一句真棒。

      俞越不禁看得出了神。

      直到许青翰买饭回来,俞越一边吃,一边用余光偷觑隔壁病床的温馨。

      “等做了手术就彻底好啦,做完手术就回家。”
      “回家我要去游乐园玩儿。小虎六一就去了游乐园。”
      “好,咱们也去。”
      “还要吃肯德基!”
      “好,想吃多少吃多少。”

      不知怎的,俞越忽然觉得嘴巴里有些发苦。

      许是有些不太习惯京市的气候,许是医院的消毒水味太浓,俞越这晚睡得很不好,一直游离于现实和梦境之间,挣脱不得。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她了。

      她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生,家里有成绩优异的姐姐和讨人喜欢的弟弟,她总是最透明的那个,很少得到关照。

      高中的时候她早恋了一个男朋友,为他放弃原本的志愿,改去了与男朋友一个城市的大学,大一的时候意外怀孕了。

      男朋友对她说孩子生下来一起养,等到了年纪就领证,组建他们幸福的小家,她就傻傻地把孩子生下来了。

      没想到那个孩子先天患有严重的心脏病,治疗要花很多钱,男朋友撂挑子,不想要这个孩子了,也在她的纠缠下厌烦了她,甩掉了她,一走了之。

      她因为这个孩子被迫休学,一边打工一边养他,每天都很崩溃,整个人都抑郁了,甚至想过带孩子一起去死。

      她赚的那点钱根本不够给孩子动手术,只能买得起一点药,没想到那孩子生命力挺顽强,竟然活了下来。

      虽然活得不算很好,但他很乖,也很懂事,鲜少哭闹,也不折腾,大部分时间都安安静静呆在那里,用廉价的纸和笔涂涂画画。

      她有时候会抱着他,唤他宝贝,有时候会声嘶力竭地朝他发泄,质问他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能不能消失,有时候会醉醺醺地点燃一根烟,在烟雾缭绕中与他对视……

      她的模样模糊在了烟雾当中,小小的孩子并不能记得很牢。

      终于,在这个孩子四岁生日这天,她做出了一个决定——丢掉他这个包袱。

      她带他去了他一直很想去的游乐园门口,让他乖乖呆在原地等着,她去买票,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那孩子其实能感觉到妈妈应该不会回来了,但还是乖乖站在原地,没有去找她,也没有理会附近好心人的询问。

      妈妈离开的时候笑得好开心。

      他从没有见她笑得这么开心过。

      就像,烂尾楼里邻家年迈的阿婆消失不见之后,笑得如释重负般开心的叔叔阿姨那样。

      或许他也应该消失。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太阳从头顶降落到天际线,一个陌生人悄然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他终于完成了让妈妈开心的任务。

      那时候科技网络还不怎么发达,人贩子猖獗,很多妇女儿童被拐,找不回来,他很不幸地被人贩子拐走了。

      人贩子先是将他卖给了一户人家,但他的心脏病很快被发现,没几天就被“退了货”。

      人贩子索性将他和那些被采生折割的孩子放在一起,送去乞讨,为了彰显逼真,将他打了一顿,踩着他的胸口,险些窒息,万幸的是没有让他缺胳膊少腿。

      那一年溟市靠海旅游业发展得很好,他和几个孩子被送去了海边乞讨,运气好的话能遇到出手阔绰的富商。

      他渐渐习惯了那样的生活,灵魂是空的,没有任何重量,躯壳也渐渐变得麻木。

      他像是变成了海中一尾随波逐流的鱼,随着浪花起起伏伏,没有定所,没有方向,没有未来。

      后来,一只海鸟叼起了它。

      “小俞。”

      “小俞。”

      俞越迷迷糊糊睁眼,发现许青翰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巾,动作轻柔地擦拭他的额头脸颊。

      视线对上,他压着声音问:“做噩梦了吗?你出了好多汗,喘得也好厉害……还好吗?要不要叫医生?”

      俞越张了张口,回以的却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湿咸的海水味被医院的消毒水味代替。

      梦终于醒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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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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