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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 ...

  •   我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会走这么远的路。先坐三个小时颠簸的长途汽车,车身晃得人头晕,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低矮平房、茫茫田野,渐渐变成陌生的高楼轮廓,再辗转到机场,第一次坐上飞机时,耳朵里嗡嗡作响,看着云层在脚下铺成棉絮,心里又慌又空——那是我长到十几岁,第一次离开生我养我的小城,去往一个早听母亲念叨过,却从未真切触及的国度。

      一个半小时的航程转瞬即逝,首尔的机场大得吓人,人来人往,各色皮肤的人擦肩而过,耳边满是流畅的韩语,播报声、交谈声交织成海。我听得懂那些字句里的匆忙与温和,却还是攥着母亲的衣角,像只受惊的幼兽,连呼吸都放轻。霓虹灯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这座城繁华得太过疏离,连风里都裹着异乡的气息。没来得及好好看看首尔的模样,便又跟着母亲坐上大巴,一路往天安去,直到车窗外的风景渐渐放缓,高楼变成错落的民居,路边偶有老人坐在长椅上用方言闲谈,心里那股慌乱才稍稍平息。

      初到天安的日子,一切都是新鲜的。陌生的街道,飘着参鸡汤香气的小店,往来行人颔首问好时温和的语调,还有路边开得正好的金达莱,都让我忍不住驻足打量。我听得懂摊主笑着吆喝“어서 오세요”,听得懂邻居阿姨关切问“몸은 어때요”,语言从不是隔阂,可心底那份因疾病而来的惶恐,还有背井离乡的茫然,总像根细刺,轻轻扎着心口。夜里躺在床上,总想回到北方小城的暖炕,想起冬日里烟囱里冒出的袅袅白烟。

      直到遇见他。

      那是在医院的走廊里,他刚从诊室出来,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他的长相算不上惊艳,甚至说不上好看——短发剪得利落干脆,发间却掺着几缕醒目的白发,衬得那张脸多了几分桀骜;鼻梁微微有些塌,却丝毫不见笨拙,反而添了几分憨气;最打眼的是那双眼睛,没有朝鲜族常见的三角眼,而是一双宽大的双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清亮,带着几分不驯的锐利。他的身高不过寻常,站在人群里算不上出众,可周身那股劲儿,却让周遭的一切都瞬间失了色。

      我听见他跟护士说话,语气冲得很,“그렇게하지 마라,按我说的来”,明明是叮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气;路过等候区时,有人不小心撞了他,连声道歉,他却只是挑眉,丢下句“괜찮아”,脚步都没停,那份随心所欲的模样,半点不见旁人的拘谨。他性子算不上温和,甚至有些高傲自大,说话直来直去还带着几分毒舌,做事更是由着性子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从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哪怕有人在身后小声议论“성격이참강하네”,他也全然不顾,依旧我行我素,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可偏偏就是这份不受任何束缚的鲜活,这份坦荡张扬的棱角,像一束猝不及防的光,直直撞进了我荒芜又灰暗的心底。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过,白衬衫的衣角被风掀起小小的弧度,发间的白发在光线下格外清晰,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跳得又快又重,连呼吸都忘了。我甚至听得清自己心里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是他,就是他了。

      原来真的会有这样一个人,他不算完美,眉眼寻常,身高普通,性子甚至带着几分让人招架不住的尖锐,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他,让我一眼便移不开目光。

      那一刻我便知道,有些心动,从遇见的第一眼就注定了。只是那时的我还不懂,这份始于初见的倾心,会变成一场漫长又孤寂的暗恋,而他那样耀眼又自由的人,从来都只会是我生命里,那个遥不可及、永远不可能的人。

      护士叫到我的号时,我攥着衣角的手心里全是汗。跟着她走进诊室的几步路,像走了一整个冬天。

      他正低头看着桌上的病历,听见脚步声才抬眼。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他,白大褂的领口扣得很整齐,发间的白发在诊室的冷光下更明显。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比在走廊里温和了些:“坐吧。”

      我刚坐下,他的手就轻轻覆在我的头顶,带着洗衣粉的干净味道,没有消毒水,也没有香水。“哪里疼?”他的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发丝传过来,我忽然忘了该怎么说话,只能含糊地指了指太阳穴。

      他“嗯”了一声,拿起我的CT片对着灯看,眉头微蹙。“做个磁共振吧,看得更清楚。”他的语气很笃定,像是早就有了判断。

      我们走出诊室时,妈妈立刻迎上来,我却还在回味他掌心的温度。接下来的几天,妈妈带着我在天安的街道上闲逛。我们去了卖参鸡汤的小店,去了开满金达莱的公园,她总笑着说:“等你好了,咱就在这儿多住些日子。”我跟着她学认韩语路牌,学着在便利店买热饮,陌生的城市,在等待的焦虑里,慢慢有了几分烟火气。

      五天后,我攥着磁共振报告站在诊室门口,心脏快要撞碎肋骨。他接过片子,只扫了一眼,就抬头看着我们,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需要手术,是良性的,但位置靠近神经,元旦做最合适。”

      妈妈连连点头,我却盯着他眼尾的痣,听不清他后面说的注意事项。

      接下来的日子,我跟着妈妈去医院做术前检查,也开始学着一个人去楼下的便利店买牛奶。天安的冬天比北方暖,风里带着湿润的气息,我渐渐习惯了这里的语言、食物,甚至习惯了在医院走廊里,偶尔能撞见他白大褂的身影。

      元旦越来越近,我摸着自己的太阳穴,忽然不那么害怕了。或许是因为妈妈在身边,或许是因为知道,手术台对面站着的人,是他。

      元旦这天,天安的天空飘着细雪。我被护士推进手术室时,妈妈攥着我的手,眼睛红得像兔子:“别怕,妈在外面等你。”

      我点点头,目光却越过她,落在手术室门口的那个人身上。他穿着手术服,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眼尾上挑的眼睛。看见我看他,他微微颔首,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带着点闷沉的温和:“睡一觉就好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穿手术服,发间的白发藏在蓝色的手术帽里,只露出一小截。他转身走进手术室时,我盯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就忘了紧张。

      麻药起效的前一秒,我听见他跟助手说:“动作轻一点。”

      再次醒来时,我躺在病房里,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妈妈趴在床边睡着了,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添了几缕细碎的白。我动了动手指,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立刻闭上眼装睡。

      他走过来,脚步很轻。我能感觉到他站在床边,带着洗衣粉味道的气息靠近,然后是微凉的手指,轻轻搭在我的额头。“烧退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我。

      我闭着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直到他转身离开,我才敢睁开眼,看着他白大褂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术后的日子,他每天都会来查房。有时会问我“今天有没有头疼”,有时会跟妈妈交代“多给她喝点粥”。他依旧是那副随心所欲的样子,说话直来直去,却会在我偷偷看他时,忽然转过头,对上我的目光,然后挑一挑眉。

      我开始习惯在他查房时,假装低头喝汤,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他;习惯在走廊里遇见他时,故意放慢脚步,听他跟身边的人说话;习惯在他离开病房后,摸着自己的额头,回味他指尖微凉的温度。

      天安的冬天渐渐过去,路边的金达莱又开了。我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时,偶尔会遇见他。他有时会停下来,问我“恢复得怎么样”,有时只是擦肩而过,却会在走过之后,忽然回头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知道,这份始于诊室的心动,终究只能是一场漫长又孤寂的暗恋。可我还是忍不住贪恋,贪恋他掌心的温度,贪恋他偶尔的温和,贪恋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他是唯一能让我心跳失序的光。

      许妩缘的视角:

      天安的风总算暖了些,医院楼下的金达莱铺了半树粉,我抱着刚拆封的新书往住院楼走,书页里夹着妈妈早上塞给我的巧克力——她说术后要多补点甜的,语气里没了之前的慌,毕竟家里的积蓄足够撑过这场治疗,只是她总习惯把钱算得紧些。

      大厅的咨询台边围了圈人,我刚要绕过去,脚步忽然顿住。

      是他。

      吴赫阵没穿白大褂,只套了件浅灰的针织衫,发梢的白在透光的玻璃墙下格外显眼。他指尖夹着支笔,正对着面前穿西装的男人说话,语气是惯常的直接:“你们的海外医疗险,针对神经外科手术的报销条款里,‘意外并发症’的界定范围写得太模糊,我要的是能覆盖术后三个月复查费用的补充协议。”

      对面的男人是保险公司的职员,低头翻着文件:“吴医生,补充协议需要总公司审批,而且这位患者的情况……”

      “不用跟我讲流程,”他打断对方,指尖在文件上敲了敲,“要么按我说的加条款,要么换别家。”

      风从玻璃门吹进来,掀动他搭在臂弯的白大褂,我攥着书的手忽然收紧——他说的“患者”,会不会是我?

      上周妈妈确实提过,托亲戚给我买了份海外医疗险,只是手续还没理清楚。我抱着书往柱子后缩了缩,听见那职员应着“我这就去申请”,也看见吴赫阵抬眼扫过大厅,目光擦过我这边时,没做任何停留。

      后来的日子里,妈妈顺利办好了保险手续,复查费用省了小半,可吴赫阵从没提过这件事。

      他查房时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给我拆绷带时指尖的力度刚好,却只会说“别碰水”;我在走廊撞见他和助理说话,他也只是抬眼瞥我一下,就转回头讲病历。

      有次我端着水杯经过他办公室,听见他跟助理说“上周那笔补充协议批了”,心忽然跳快了半拍,可等他推门出来,看见我只皱了皱眉:“走廊不许喝水。”

      晚上我坐在病床上啃苹果,妈妈在旁边算报销的账单,笑着说“还是你运气好,赶上保险公司放宽条款”。我咬着苹果没说话,窗外的金达莱落了片花瓣在窗台上——

      原来那天大厅里的对话不是巧合,只是他把那点“特意”,藏得比春天的风还轻。我攥着啃了一半的苹果,忽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他明明做了,却连半分多余的语气都不肯给。

      就像他偶尔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像没扎根的花,轻轻晃一下,就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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