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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游园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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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两点四十分，何生站在彩虹桥国际小学门口，感觉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标本。
周围是叽叽喳喳的家长，大多年轻母亲，穿着舒适的羊绒衫或羽绒服，手里拎着孩子的零食袋和水壶。而他，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外搭黑色羊绒大衣，站在一群“妈妈帮”中间，像是走错了片场的商务代表。
手机震动。姐姐何婉枝发来语音，背景音是机场广播：“弟弟～接到Domi了吗？记得给他买那个草莓牛奶，一定要明治的，其他牌子他不喝。还有，晚上别让他玩平板超过半小时……”
何生回了个“嗯”。
放学铃响。
孩子们像开了闸的小鸭子般涌出来。何生眯起眼，在花花绿绿的小羽绒服群里寻找那个混血特征明显的小身影。
“Uncle Ewan！”
一个清脆的童声从侧下方传来。
何生低头。
Domi正仰着脸看他。十岁的男孩，棕发微卷，眼睛是琥珀色的，穿着藏蓝色校服外套，背着一个印着宇宙飞船图案的书包。他手里还拿着一个……电路板？
“你在做什么？”何生问。
“改良学校的门禁系统。”Domi把电路板塞进书包，动作熟练得像在藏匿作案工具，“原来的太慢了，我加了个预判算法，现在识别速度能提升0.3秒。但王老师说这是破坏公物。”
何生沉默两秒。“你妈让你少碰这些。”
“Mommy还说让你给我买草莓牛奶。”Domi眨眨眼，露出一个完全遗传自他意大利父亲的无辜笑容，“我们现在去买吗？”
何生带着他走向停车场。Domi一路都在说话，从学校午餐的鸡翅太咸，到自然课上学了蝴蝶的变态发育，再到班里有个女生总想扯他头发。
“她说我的头发像泰迪熊。”Domi撇撇嘴，“我才不像。泰迪熊不会编程。”
何生打开车门，把他塞进后座的安全座椅。虽然以Domi的身高早就不需要了，但何婉枝坚持如此。
“Uncle Ewan，我们不去买牛奶吗？”Domi看着车子驶出幼儿园区域，方向不对。
“先去个地方。”何生从后视镜里看他，“很快。”
他要去淮宁旗下的一个商场项目部，有份紧急文件需要他签字。原本可以让林翰送过来，但他想着顺路，便自己跑一趟。
车停在地下停车场。何生解开安全带：“你在车里等我，十分钟。”
“我可以跟你上去吗？”Domi扒着座椅靠背，“我保证不乱跑。而且你的车里没有娱乐系统，很无聊。”
何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那里面的确写满了“无聊”，以及一丝跃跃欲试的“想研究点什么”。
“……跟上。”
项目部在商场五层，还在装修阶段，到处都是脚手架和防尘布。何生领着Domi，穿过略显凌乱的通道，走进临时办公室。
项目经理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看见何生进来，立刻站起身：“何总，文件在这里，您过目。”
何生快速翻阅。Domi则好奇地打量着办公室里的建筑模型，小手悬在模型上空，想碰又不敢碰。
签字，交代几句，前后确实不到十分钟。
回到车上，Domi系好安全带，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电路板，又开始摆弄。
“草莓牛奶。”何生提醒。
“哦对。”Domi放下电路板，“但Uncle Ewan，在去买牛奶之前……我们能先去个地方吗？”
“哪里？”
“游乐园。”Domi的眼睛亮起来，“就前面那个‘星光乐园’，我看见广告了，他们新开了蝴蝶馆，说有真正的蓝闪蝶！我们今天自然课正好学了蝴蝶，我想去看看实物。”
何生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
“你妈没说过可以去游乐园。”
“妈妈也没说不可以去。”Domi的逻辑无懈可击，“而且现在是课外实践。观察真实生物对学习有帮助。王老师说的。”
何生沉默。他想起姐姐的叮嘱：别太惯着他，但也别让他太无聊，否则他会自己找事做。何生心里也清楚。
“……半小时。”
“耶！”
星光乐园是淮市老牌游乐园，周末人不少。何生买了票，牵着Domi走进园区。空气中飘着爆米花和棉花糖的甜腻气味，远处过山车的轨道上传来阵阵尖叫。
蝴蝶馆在园区东侧，是一座巨大的玻璃温室。里面温度湿度都很高，各种热带植物茂密生长，色彩斑斓的蝴蝶在其中翩跹飞舞。
Domi看得入迷，小脸几乎贴在玻璃上：“那是柑橘凤蝶……那个是帛斑蝶……哇，真的有蓝闪蝶！”
一只翅膀闪烁着金属般钴蓝色光泽的大蝴蝶，正好停在他们面前的玻璃上，翅膀缓缓开合。
何生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只蝴蝶。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在蝶翼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混乱的、溺水的梦。
梦里缠住他脚踝的蓝色蝴蝶。
“Uncle Ewan？”Domi回头，“你不喜欢蝴蝶吗？”
“没有。”何生收回视线，“看完了吗？”
“差不多了。”Domi虽然意犹未尽，但还算守信，“我们去买棉花糖吧，然后就去买草莓牛奶回家。”
何生带着他往外走。蝴蝶馆出口处就有一个棉花糖小摊，机器嗡嗡转动，糖丝像云朵般缠绕。
“要蓝色的！”Domi指着和蓝闪蝶颜色相近的蓝莓味棉花糖。
摊主卷好一支递过来。Domi接过，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糖丝粘在嘴角。一个熟悉的女声从侧面传来：
“何生？”
何生转头。
贺文萱。
高中同学。高二文理分班前和他同班，坐过他前桌。记忆里是个总爱扎马尾、喜欢在课间转过头来问数学题的女生。她曾在他抽屉里塞过一盒手工饼干，附带的卡片上写着“谢谢你帮我讲题”。何生当时把饼干甩给了江嗣，卡片随手夹进了课本，后来课本丢了，卡片也不知所终。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眼前的贺文萱，长发微卷，妆容精致，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连衣裙，外搭浅驼色大衣。她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男人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穿着休闲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只劳力士绿水鬼。
“真是你啊。”贺文萱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好久不见。我刚还和文博说，那个人背影好像何生，没想到真是。”
她身边的男人也露出笑容，伸出手：“我是李文博，文萱的未婚夫。您是……淮宁的下任继承人吧？”
何生和他握了握手，简短道：“幸会。”
“这是你儿子？”贺文萱看向Domi，眼神有些惊讶，“都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
“外甥。”何生纠正。
“哦哦。”贺文萱似乎松了口气，笑容更自然了些，“真可爱。混血吧？眼睛好漂亮。”
Domi正专心对付棉花糖，闻言抬起头，礼貌地说：“阿姨好。”
“你好呀。”贺文萱弯下腰，“棉花糖好吃吗？”
“好吃。”Domi点点头，然后……或许是太专注于回答，或许是想展示他的棉花糖有多棒，他拿着棉花糖的手不小心往前一送。
那团蓬松的、蓝色的糖丝，不偏不倚，蹭在了贺文萱米白色的羊绒裙摆上。
一片明显的、黏糊糊的蓝色污渍。
空气安静了一秒。
Domi睁大眼睛：“啊，Sorry……”
贺文萱直起身，低头看着裙摆，表情有点僵。
李文博皱了皱眉。
何生从大衣内袋里取出皮夹，抽出一张卡：“抱歉。干洗费用我来承担。或者……”他看了眼那污渍的位置和面积，“这条裙子，我赔给你。”
他说得直接，没有多余的解释或道歉。这是他一贯的风格：问题出现，评估损失，提供解决方案。
贺文萱却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没事的，就是一点糖，洗洗就好了。小孩子又不是故意的。”
“应该的。”何生坚持，卡仍然递在那里。
“真不用，何生，你太客气了。”贺文萱的笑容有些勉强，“这裙子也不贵……”
李文博看了何生一眼，又看了眼贺文萱，忽然笑了笑。他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递到何生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收款二维码。
“哥，文萱不好意思，你就别推了。”李文博的语气很自然，甚至带着点“哥们儿”似的熟络，“裙子是上周在国金买的，标签价一万二。干洗估计也弄不彻底，你就直接扫我吧，转个整，一万二，我们也省得再跑一趟。”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还贴心地“抹了零”，但那种藏在笑容里的、隐隐的算计和轻佻，让空气都冷了几度。
贺文萱扯了扯李文博的袖子，低声道：“文博，你干嘛……”
“该赔就得赔嘛。”李文博拍拍她的手，“何总也不差这点，对吧？”
他故意把“何总”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何生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收回卡，拿出手机，扫了那个二维码。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李文博看了眼到账通知，笑容更盛：“谢了哥。爽快。”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们公司最近正好有个项目想和淮宁合作，要不改天约个饭，详细聊聊？”
何生收起手机，牵起Domi的手。
“联系我秘书。”
说完，他对贺文萱微微颔首，便带着Domi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还能听见身后李文博压低的声音：“……你看，我就说该赔吧。他那么有钱，还在乎这一万二？正好给你买条新的……”
声音逐渐模糊在游乐园嘈杂的背景音里。
Domi被何生牵着，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他抬头看着何生线条冷硬的侧脸，小声说：“Uncle Ewan，对不起。”
“没事。”何生说，“不过下次拿棉花糖的时候，注意周围。”
“嗯。”Domi点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那个叔叔……他好像在占你便宜。”
何生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他。
十岁的孩子，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游乐园绚烂的灯火，但眼神却澄澈得像能看透许多成年人自以为是的伪装。
“嗯？为什么？”何生问。
“他的表情。”Domi认真地说，“你扫二维码的时候，他瞳孔轻微放大，这是得到意外之喜的微表情。妈妈教过我，有些人就像不安全的Wi-Fi，看起来是连接机会，其实是想窃取数据。”
何生沉默了几秒。
“你妈妈还教过你什么？”
“还教过，遇到这种人，最好安装一个‘防火墙’。”Domi眨眨眼，“就是礼貌地、迅速地离开信号范围。”
何生看着他，第一次觉得，或许这孩子过早接触那些编程和算法，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他比很多大人更懂什么叫“边界”。
“走吧。”何生说，“去买你的草莓牛奶。”
“然后呢？”
“然后回家。”何生看了眼渐暗的天色，“你妈妈出差，让你这几天住外公那。”
车子驶向城西。Domi抱着他的草莓牛奶，靠在安全座椅里，渐渐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支没吃完的、蓝色的棉花糖。
何生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然后目视前方。
城市的灯火再次流淌成河。副驾驶座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
来自那个空白头像。
「周叙白：行业交流会的时间地点确认了。附件是初步议程。」
何生看着那两行字，又想起玄关挂的西装内侧口袋里深灰色的名片。
现在，轮到他决定，是否要丈量从“陌生人”到“合作者”之间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