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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晚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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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叙白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着何生映在玻璃上略显苍白的侧脸轮廓,仿佛在斟酌用词。过了几秒,他才重新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的、近乎学术讨论般的语调:
“不完全是‘独立’。更准确地说,是非公开授权接入。”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何生消化这个词组的时间。
“市政公共监控网络的部分匿名化数据流,商用Wi-Fi探针的聚合信号,公开卫星影像的时序分析……当然,还有合规购买的商业数据包。”他列举得清晰而冷静,像在陈述一份技术白皮书的内容,“墨屿的算法模型,核心能力在于将这些异构、离散、看似无关的数据源进行清洗、关联和重建。最终输出的不是原始数据,而是经过验证的行为模式与趋势概率。”
他看向何生,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比如,台风天商场的客流轨迹、停留热点、消费倾向。这些信息,单个数据源无法给出可靠画像,但多重数据交叉验证后,可以。这并不神秘,何总。只是投入的计算资源和建模思路有所不同。”
他解释得坦荡,甚至有些过于技术化,将一种可能涉及灰色地带的数据获取方式,包装成了纯粹的技术能力展示。
但何生听出了关键。“非公开授权接入,”他重复了这个词,终于转过脸,直视周叙白,“听起来像一种精心措辞的越界。”
周叙白迎着他的目光,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能成型的笑。
“所有的观测都有边界,何总。关键在于,观测的目的是什么,以及最终是否踩过了法律与道德划定的那条线。”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缓速,“墨屿的观测,始终服务于商业决策的优化。清晰,有限,且有用。”
“包括我?”何生打断他的分析。“我在你的观测里,有何意义?”
问题像一颗冷硬的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周叙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看了何生几秒,那目光像最精密的传感器,缓慢扫过何生因疲惫而显得格外清晰的眉骨线条、抿紧的唇线、以及映着窗外零星光点的眼睛。
“意义……”他缓缓重复这个词,语调平直,“观测一个对象,通常始于明确的目的。比如评估淮宁决策者的稳定性,测算合作风险。”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移开,“但持续观测本身,有时会衍生出数据以外的……惯性。”
他没有再说“变量”或“模型”,而是用了“惯性”这个词。一种中性的,却暗示了某种持续性和难以停止的特质。
“惯性?”何生捕捉到这个偏离技术解释的词。
“嗯。”周叙白的声音低了些,在空旷的大厅里几乎像一声叹息,“当你习惯了某个数据源的存在,即使最初的测算已经完成,你还是会下意识关注它的波动。想知道它在雨天是否会偏移,在强光下是否会失准,在……”他的目光落在何生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水上,“在接收到非预期输入时,会给出怎样的反应。”
他说的是数据源,指的却分明是人。
他把那种超出商业必要的关注,解释成了技术人员的“职业惯性”。一种因为投入了太多算力和时间,而产生的、近乎本能的持续追踪。
“所以,”何生看着玻璃上两人模糊的倒影,“你现在是在记录我的‘波动’和‘反应’?”
“我在确认,”周叙白纠正道,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一字一句,“确认在提供了最优解——离开这里,安静休息——之后,这个特定数据源是否会遵循理性选择。”
他把自己放在了“提供解决方案”的位置,而把何生是否会离开,定义为一个需要被“确认”的、关乎“理性”的测试。这听起来依然是冷静的、分析性的。
但何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周叙白在等他做决定,并且这个决定对周叙白而言,具有某种需要被“确认”的重要性。
这不再是纯粹的商业观测了。这掺杂了某种隐晦的期待,甚至是一丝极淡的……紧张?
“如果我不遵循呢?”何生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周叙白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霓虹光晕流转,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痕迹。
“那么,”他最终开口,声音平稳,却比刚才低了一个度,像是在陈述一个无需惊讶的事实,“观测就需要持续,直到找到新的干扰变量,或者……”他停了一下,目光与何生在玻璃倒影中相遇,“直到数据源本身,改变其运行轨迹。”
他说,如果何生不走,他会继续看下去。
直到何生改变。
这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平静的宣告。一种“我会在这里”的无声表述。
何生没有再问。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某种更深层的、面对这种滴水不漏又无处不在的“存在”时产生的倦意。这个人像一片无声渗入的潮水,用数据和理性做掩护,缓慢地漫过边界。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大厅里响起,清晰,平稳。
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周叙白一定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开,如同一个观测者记录下数据源的最终位移。
而就在他即将走出这片被落地窗框住的夜景时,身后传来周叙白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他听清:
“何总。”
何生脚步未停。
“晚安。”
这两个字很寻常,在此刻空旷的背景下,却显得异常清晰,甚至有些突兀。它跳脱了所有“数据”、“模型”、“观测”的框架,像一个最普通的、人与人之间的道别。
何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
然后,他步入了走廊的灯光下,将那片巨大的玻璃窗,和窗边那个白色的身影,留在了身后渐浓的夜色里。
走廊温暖的光线笼罩下来,驱散了玻璃窗前的冷寂。何生走向电梯,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那句“晚安”,像一颗小小的、温热的石子,投入了他冰冷而疲惫的心湖。
很轻。
却漾开了一圈,连他自己都尚未分明、也不愿深究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