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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白狗 ...

  •   那句“晚安”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并未随着夜色散去,反而在何生沉默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带着一种与周叙白本人气质不符的、近乎温存的余韵。
      他不理解这声简单的道别为何如此挥之不去,正如他至今无法完全理解周叙白其人。这种难以捉摸的感觉,比直白的冒犯更让人心神不定。
      客厅里,恒温电水壶早已完成工作,静静立在岛台上,壶壁内侧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聚在底部,映着窗外零星的路灯光,像一颗颗无法安睡的眼泪。
      何生望着那些水珠,心里泛起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滋味,说不清是暖是涩。思绪不受控地飘向那个白色西装的身影,以及晚宴上那些裹着数据糖衣、内核却意味深长的对话。
      手机屏幕在昏暗光线中突兀地亮起,那个空白头像再次跃入眼帘,距离上一条消息,仅仅过去两个小时。
      「周叙白:很感谢淮宁对墨屿的信任与支持。
      周叙白:您今日表现出的症状,建议及时进行系统性的医疗检查。持续忽视并非最优解。」
      两条消息,一条是滴水不漏的公事客套,另一条则是越过边界的、直指私密的关切。理由依然是那个冰冷的“最优解”。
      何生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良久,最终只是看着“已读”的标记无声浮现,没有回复任何一个字。
      几乎在同一刻,林翰的来电切入了这片沉默。
      “何总。”林翰的声音在深夜显得格外清晰,“刚刚确认,今晚的行业交流会,陆深沉也在受邀名单内,并且确认出席了。”
      陆深沉。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何生的神经。他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
      “嗯。”他的回应只有一个音节,听不出情绪。
      “需要……特别留意吗?”林翰斟酌着措辞,“赵总那边建议派人盯着,我们这边如何配合?”
      何生沉默了两秒。窗外的墨蓝又褪去一分,黎明前的寒意似乎正透过玻璃渗进来。
      “按他说的做。”他最终说道,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挂断电话,客厅重归寂静,却仿佛被这个名字注入了一种陈年的寒意。
      陆深沉。那个曾在阴暗胡同里,用淬着恨意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最后像一具破碎的“骷髅”瘫倒在冰冷水泥地上的少年。
      时间模糊了那张脸的具体五官,只留下那双眼睛的触感——冷,硬,带着濒死的绝望和不解。在何生的记忆里,他始终是个找错了复仇对象的可怜人。他真正的仇人,从头到尾都不该是何生。
      而是何知砚。
      这个念头清晰而冰冷地划过脑海。随之而来的,并非愧疚,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疲惫,仿佛那段晦暗的过去,连同喉间此刻又隐隐泛起的锈味,都是某种无法摆脱的债务。
      也许是晚间那几杯香槟残留的微醺,也许是那句“晚安”带来的无形缠绕,又或许是陆深沉这个名字勾起的沉重,一股强烈的困意混合着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何生没有力气走回卧室,身体一沉,陷进了客厅沙发的柔软怀抱里,意识迅速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梦境接踵而至。
      起初是宁静的。一只通体雪白、毛茸茸的小狗,不知从何处出现,欢快地跟在他脚边,乌溜溜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何生感到一种久违的松弛,他蹲下身,试探着伸手去抚摸它头顶柔软的绒毛。小狗亲昵地蹭着他的掌心,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那一刻,心底涌起的暖意和满足,竟比童年吃到最甜的柿饼还要浓郁。
      “何生。”
      一声低沉、遥远的呼唤从身后传来,穿透了梦境的暖色。
      “何生!”
      呼唤变得急切。何生下意识回头,寻找声音的来源。然而,一阵毫无征兆的狂风猛地刮起,卷走了他颈间柔软的围巾。
      白色的小狗反应极快,像一道离弦的箭,追着那条飞扬的围巾蹿了出去。何生心里一松,带着欣慰的笑意,迈步朝小狗的方向追去。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小狗的瞬间,那团温顺的白影猛然转过身。
      咧开的嘴里,是森白锋利的獠牙。湿漉漉的眼睛被猩红的暴戾取代。
      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呜咽,一步步朝着何生逼近,将他逼得连连后退,脊背狠狠撞上了一棵粗壮的梧桐树。粗糙的树皮硌得生疼,前方是步步紧逼的狰狞疯狗,后方已无退路。
      恐惧攫住了他。何生慌乱地四下摸索,指尖触到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块。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抓起石块,用尽全身力气,朝那只疯狗砸去!
      石块脱手的瞬间,时间仿佛凝滞。
      预想中的碰撞没有发生。石块在触及狗身的刹那,那狰狞的白影如同被戳破的泡沫,无声无息地消散了。连同那只温顺的小狗、那条围巾、那阵狂风,一起消失了。
      四周的景象如同融化的蜡像般扭曲、坍缩,随即被一片无边无际的、灼热的火海吞没。
      赤红的火焰狂舞着,舔舐着天空,灼热的气浪几乎要烧穿他的肺叶。何生被令人窒息的热浪包围,他想呼喊,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灰烬堵住,发不出丝毫声音。
      绝望中,他跌坐在唯一没有被火焰吞噬的地方——那棵梧桐树下。背靠着坚实的树干,他颤抖着伸出手,向下摸索,渴望抓住一点真实的依托。
      指尖触碰到的,却不是想象中盘根错节的粗糙树根。
      而是一截冰冷、光滑、异常粗大的金属管道。
      他愕然低头。
      在跃动火光的映照下,那截管道呈现出黯淡的黄铜色,表面布满了深红色的、湿漉漉的锈迹,正缓缓渗出一滴滴粘稠的、深色的液体。液体顺着管壁蜿蜒流下,渗入下方焦黑的土地,发出细微而诡异的“滋滋”声,随之升腾起的,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铁锈与血腥的熟悉气味。
      这气味瞬间穿透梦境,精准地击中了他清醒时也时常翻涌的喉间。
      他猛地倒抽一口气,像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
      眼前没有火,没有狗,也没有管道。
      只有客厅天花板上熟悉的吊灯轮廓,在黎明前最深的昏暗里,沉默地俯瞰着他。他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不知何时滑落的薄毯。喉咙里那股铁锈味无比真实,带着梦魇的余温,伴随着心脏剧烈的擂鼓声,一下下撞击着耳膜。
      窗外的天色已从墨蓝转为一种沉郁的灰白。
      水壶早已冷却,寂静重新统治了空间。
      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漆黑,映出他惊魂未定、苍白失神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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