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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追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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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5。
何生很久没有在这样清冷的晨曦时分自然醒来。窗外天色是干净的鱼肚白，未散尽的夜雾贴着玻璃，留下潮湿的痕迹。或许，这会是不一样的一天。他将上午所有既定的日程都推后，手指无意识地划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那个空白头像和两条消息，依旧悬在列表顶端。他的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目光落在最后那句“建议及时进行系统性的医疗检查”上。
几秒钟后，他关掉屏幕，起身走向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时，昨夜梦境残留的惊悸和喉间若有似无的铁锈味，似乎都被暂时冲淡了些。他看着镜中自己眼下淡淡的青影，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上午九点，何生独自一人走进了淮市一家熟悉的私立医院。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走廊安静。他没有通知任何人。
检查过程简单高效。一个小时后，他坐在熟识的医生对面。
“没什么大问题，”医生翻看着报告，语气温和，“就是长期疲劳、作息紊乱导致的免疫力低下，加上有点慢性咽炎。你说的‘铁锈味’，很可能是咽喉部轻微炎症或干燥引起的感官错觉，精神压力大的时候会更明显。”
医生放下报告，看向他：“血常规有点贫血倾向，维生素D缺乏。开点复合维生素和咽喉含片，最重要的是——按时吃饭，保证睡眠，减少不必要的压力。你太累了，何先生。身体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你。”
不是罕见的绝症，不是神秘的代谢病。只是最普通的、都市人最常见的“过劳”和“失调”。
何生听着，心里那根紧绷的、关于未知隐疾的弦，悄无声息地松开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令人发笑的疲惫。
何生拿着那叠轻飘飘的检查单走出医院。诊断普通得近乎乏味，医嘱也寻常得毫无新意。他走到门口的垃圾桶旁，手指一松，那叠纸便无声地滑入了不可回收的那一格。
就在他转身，准备走向停车场时，一个声音自身侧传来，不高，却像一块冰坠入寂静的水面。
“好久不见。”
何生脚步顿住。这个声音……带着时光磨损的沙哑，却依然能刺破某些尘封的屏障。他缓缓转过头。
陆深沉站在几步之外的一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下。冬日稀薄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瘦削而挺直的轮廓。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大衣，面容比记忆中那个狼狈凄惨的少年清晰了许多，也冷硬了许多。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黑得透不进光，此刻正平静地、直接地看着何生。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只有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作为背景。
何生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那句招呼。他还没想好该说什么，或者说，他并不觉得和陆深沉之间有什么值得叙旧的话题。
陆深沉却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他往前走了半步，依旧保持着一段恰当的距离，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方便一杯咖啡的时间吗？”
他的邀请来得突兀，却又自然，仿佛他们之间并非隔着一段充满暴力和恨意的过往，而只是两个恰好遇见的、可以坐下聊聊的旧识。
何生沉默着。他看了眼陆深沉，又瞥了一眼医院森白的大门。检查单已丢，病因已明，一场虚惊刚刚散去。而眼前这个人，像是从那段他早已抛却的混乱时光里走出的一个幽灵，带着未解的谜题和冰冷的现实感。
“可以。”最终，何生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声音是一贯的冷淡，听不出情绪。
陆深沉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方向是医院斜对面一家看起来安静普通的连锁咖啡馆。
何生没有看他，率先迈步走了过去。陆深沉落后半步跟上。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穿过马路，推开咖啡馆的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与室内暖融的咖啡香和轻柔的音乐混在一起。
咖啡馆里暖气很足，空气中浮着廉价的香精味。何生与陆深沉坐在最靠里的卡座，面前各自摆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饮品。
沉默像一层厚重的膜包裹着两人。陆深沉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温热的玻璃杯壁，指节泛白。他终于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何生。
“何宇安他们，”他的声音干涩发紧，“当年为什么突然停了？”
何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熙攘的街景，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才转回视线，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打够了，自然就停了。”
陆深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个答案显然不是他想要的。“那天他们下手有多重，你清楚。那不是‘打够了’的样子。”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有人拦了，对不对？是谁？”
何生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执拗，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厌烦。这么多年过去，这个人竟然还在纠结这种细枝末节。
“重要吗？”何生反问，拿起已经凉透的美式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你当年拿着刀冲过来的时候，就该想到后果。”
陆深沉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要害，脸色白了白，但眼神里的偏执并未消退。“后果我受了。”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我只是想知道，是谁……让我没被打死在那条巷子里。”
他的追问里带着一种扭曲的、近乎自虐的执着，仿佛不弄清这个“恩人”或“变数”，他这些年背负的仇恨和屈辱就找不到完整的拼图。
何生放下杯子，瓷杯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你自己运气好。”他下了结论，显然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或者他们突然怕了。没什么别的原因。”
说完，他抬手示意侍者结账，摆出了谈话结束的姿态。
陆深沉僵在原地，看着何生利落地付了钱，站起身。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别的答案，但胸腔里那股淤积多年的闷气却无处发泄。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看着何生整理了一下大衣，转身朝门口走去。
玻璃门开了又关，带进一阵冷风。
陆深沉独自坐在原处，面前那杯水早已冰冷。他盯着杯中晃动的、扭曲的倒影，慢慢握紧了拳头。
何生走出咖啡馆，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他想起陆深沉最后那个眼神——不甘，愤懑，还有一丝被彻底轻视的狼狈。
但那又怎样。
何生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启动，低沉的轰鸣盖过了窗外所有的声音。后视镜里，咖啡馆的招牌越来越远。
有些过去，他早就抛下了。至于别人要不要背着，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