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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异常的数据波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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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十点整,淮宁集团总部大楼,28层,第一会议室。
会议室采光极好,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冬日的阳光被过滤得清澈冷冽,铺在光可鉴人的长条会议桌上。空气里弥漫着顶级咖啡豆的香气,以及纸张和电子设备运转时特有的、略显肃穆的气息。
淮宁与墨屿科技双方的核心团队分坐长桌两侧,泾渭分明,却又在项目目标下紧密联结。何生坐在淮宁一侧的主位,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姿态放松却自带威压。
他面前摊开着精简的议程和资料,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铂金钢笔。
周叙白准时踏入会议室。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炭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左手中指那枚素面银圈依旧醒目。
他身后跟着墨屿的技术总监和两名高级分析师,人人步履沉稳,表情专业。周叙白的目光在会议室内快速扫过,最终落在何生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后在何生正对面的位置落座。
“开始吧。”何生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宣布会议开始。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会议进程高效、密集,甚至有些枯燥。双方就数据接口标准、安全协议、阶段性里程碑、资源调配等数十项议题逐一过堂。
何生言简意赅,提问精准,往往直指潜在风险与责任边界。周叙白则是有问必答,数据支撑充分,逻辑链条严密,偶尔在技术实现路径上提出更具前瞻性的建议,语气始终平稳,不带情绪,却让人无法忽视其方案背后的扎实功底。
两人之间的对话,完全剥离了酒馆里的私密与试探,变成了纯粹的商业语言交锋。何生指出墨屿初步方案中一处关于淮宁历史数据迁移的兼容性隐患,周叙白立刻调出另一份预备的过渡方案,并清晰阐述了三种应对不同数据结构的算法模型优劣。
何生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用钢笔在对应议题上轻轻划了一道线,意味不明。
会议进行了近两小时,中途仅休息十分钟。大部分时间,都是何生与周叙白在主导。他们之间的空气仿佛形成了某种独特的场域,专业、冷静、高效,却也隐约有种旁人难以介入的张力。
淮宁这边几位高管偶尔交换眼神,墨屿的人则埋头记录,不敢有丝毫懈怠。
终于,主要议题讨论完毕。何生合上面前的文件夹,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扫过全场。“今天的讨论很充分。墨屿方面根据会议纪要,周五下班前提交修订后的项目计划书V2.0。淮宁内部评估后,下周一会给出正式反馈。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收拾东西,低声交谈。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稍微松弛。
周叙白也整理好面前的文件,交给身旁的助理。他正准备随团队离开,何生却从主位站了起来,绕过桌子,径直走到他面前。
“周总,”何生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让近处几人听清,“借一步说话。”
周叙白抬眼,对上何生平静无波的目光。他点了点头,对自家团队示意他们先走。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尚有些嘈杂的会议室,走到同楼层一处相对僻静的空中走廊。这里连接着两栋副楼,两侧是通透的玻璃幕墙,视野开阔,但此刻无人经过。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何生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周叙白。他手里还拿着那支铂金钢笔,无意识地在指尖转动了一下。
“墨屿在城西的数据采集点,最近增加了一处。”何生开门见山,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称呼。他的语气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周叙白神色未变,似乎对此毫不意外。“‘潮汐观测’需要多维数据源支撑。城西是传统商业区与新兴科技带交汇处,数据流复杂且有代表性,增设节点是模型优化的一部分。”他给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商业理由。
何生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试图从那平静的面具下剖析出更深的东西。“数据流复杂,”他慢慢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也包括……人流的成分分析?”
他在试探。试探周叙白的“观测”范围,是否已经触及到了陆深沉和何知砚在城西的活动,甚至更早的、那些尘封的往事关联。
周叙白迎着他的审视,缓缓答道:“我们的模型关注宏观趋势与模式识别,对个体隐私有严格过滤协议。不过,”他话锋极其细微地一转,“异常的数据波动本身,就是值得注意的信号。何总似乎对城西的数据特别关注?”
他把问题轻巧地抛了回来。
何生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只是确保合作项目的基础环境清晰。不必要的……干扰变量,越少越好。”他意有所指。
“明白。”周叙白颔首,“模型会优先过滤噪音,聚焦于与项目强相关的核心数据流。”他给出了一个承诺,但承诺的范围,依旧由他定义的“核心”和“噪音”来决定。
对话至此,似乎该结束了。两人都得到了对方某种程度上的回应,也都没有完全满足。这是一种彼此心知肚明的僵持与平衡。
何生不再多说,将钢笔插回西装内袋。“希望周总的数据模型,足够智能。”他最后说了一句,语气平淡,转身便走,没有丝毫停留。
周叙白站在原地,看着何生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阳光在他银圈上跳动了一下。他抬手,似乎想触碰那枚指环,但指尖在触及前停住了,转而理了理本就一丝不苟的袖口。
他刚才没有告诉何生的是,城西新节点的数据流里,确实捕捉到了一些有趣且异常的“人际关联”波动,触发了他私人观测体系里的二级警报。警报的关联词之一,是“陆深沉”。而另一个更深层、更隐晦的关联模式,似乎与何家内部某些陈年脉络有关,还在解析中。
但这些,暂时不在“联合工作组”的公事范畴内,也未必是此刻应该分享的“观测”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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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生独自乘电梯下楼,刚走出淮宁总部气势恢宏的旋转玻璃门,凛冽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眯了下眼。
一直候在外面的助理林翰快步迎了上来,手里拿着平板,面色有些为难。“何总,刚刚何董办公室来电话,说那边有个急件需要处理,但负责的秘书今天请假了,问能不能……临时调我过去帮半天忙。”
何生脚步未停,闻言只是极轻地蹙了下眉。父亲直接从他这里调人,无非两种可能:一是真的人手短缺,二是找个由头敲打或观察。眼下这节骨眼,后者的可能性不低。
“去吧。”他没有多问,直接批准。
“那您下午的行程……”林翰有些迟疑。
“照旧。需要用车我会联系李源。”何生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翰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好的何总,我处理完立刻回来。”说完便匆匆折返大厦。
何生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大厦旁巨幅企业标识的阴影下,冷风卷着细碎的尘埃和城市的气息吹过。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掏出一个银色的烟盒——不是他常用的牌子,是某个商务场合别人递的,一直没拆。
他打开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低头点燃。猩红的火点在冷风中明灭,他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短暂地压下了喉间那丝若有若无的锈味,却也带来另一种空旷的刺激。
他就这样站着,背靠着冰冷的玻璃与金属构成的大厦外墙,目光没什么焦点地落在街道对面。午休时间,附近写字楼的白领三三两两出来觅食,步履匆匆,面容模糊。
然后,他的视线被围墙外小公园里的一道身影吸引了。
徐梓菲穿着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厚厚的格子围巾,戴着一顶毛线帽,帽檐下露出几缕浅棕色的头发。她正在散步,步伐很慢,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着脚下的石板路,又像是在出神。她手里拿着一杯看起来是热饮的纸杯,偶尔凑到嘴边喝一小口,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何生静静地观察着她。她的姿态里有种与周围匆忙格格不入的缓慢和游离。不像是在享受散步,更像是在排遣某种无形的压力,或者只是单纯地需要离开密闭的房间。她的侧脸在冬日的天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眉头微微蹙着,像在为什么事情烦恼。
几分钟后,徐梓菲似乎感觉到了长时间的注视,她抬起头,有些茫然地朝四周看了看。何生在她视线扫过来之前,已经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看向了别处。
一辆黑色的奥迪A8平稳地滑到大厦门前,停下。李源下车,小跑着为何生拉开了后座车门。
何生掐灭了只抽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香烟,烟蒂精准地弹入几步外的垃圾桶。他最后看了一眼小公园的方向,徐梓菲已经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慢慢走远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光秃秃的树丛后。
他收回视线,弯腰坐进车内。温暖的气息立刻包裹上来。
“何总,回家?”李源确认道。
“嗯。”何生应了一声,靠进舒适的真皮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车子平稳启动,驶离淮宁总部。城市的景象在车窗外飞速倒退。何生的脑海中,却依次闪回着会议室里周叙白严谨陈述的模样、空中走廊那段暗藏机锋的对话、林翰被临时调走的突兀、寒风中徐梓菲那抹游离的身影……还有,赵洛南电话里提到的,陆深沉在城西的“寻找”。
这些碎片看似无关,却隐隐构成了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家,暂时是安静的地方。但有些东西,显然不会因为地点的改变而停止发酵。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厘清这越来越复杂的棋局。而下一个落子点,或许比预想的来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