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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匕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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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入公寓地下车库,平稳停驻。隔绝了外界的风声与喧嚣,车厢内只剩下引擎熄火后的寂静余韵。李源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何生仍闭着眼,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他周身那种生人勿近的冷感气场,让李源将到嘴边的“何总,到了”咽了回去,只是静静等待。
几秒后,何生自己睁开了眼睛。眼底清明,方才那丝疲惫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他推门下车,没有多余的言语,径直走向通往专属电梯的通道。李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才缓缓将车开走。
电梯匀速上升,轿厢内壁光洁如镜,映出何生毫无表情的脸。他松了松领带,喉结滚动了一下,那阵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滞涩感又隐隐泛起。今天会议消耗的精力,与周叙白无声的博弈,还有悬而未决的陆深沉一事,都化作无形的压力,沉淀在骨骼深处。
“叮”一声轻响,电梯抵达他所在的楼层。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有顶灯洒下冷白的光,安静得有些过分。
何生走到自家公寓门前,金属门板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抬手,熟练地输入密码。指尖触碰数字键,发出轻微却清晰的“滴滴”声,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放大。
就在最后一位密码输入,即将确认的瞬间——
“何生。”
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
熟悉。低沉。带着经年累月被恨意与某种复杂情绪反复研磨后的沙哑,像粗粝的砂纸刮过硬木。
何生输入密码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或颤抖,甚至没有回头。他仿佛没听见,指尖稳稳地按下了确认键。
“咔哒”一声轻响,密码锁解开,门锁弹开一道缝隙。
与此同时,身后那个黑色的人影动了。
何生微微侧头,只用眼角的余光,精准地捕捉到那道身影靠近的速度、角度,以及空气中骤然紧绷的危险气息。他能感觉到对方压抑的呼吸,裹挟着寒风的冷意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下一秒,何生握着门把手的力道一松,身体以最小的幅度向门的方向贴近、转身——
“噗嗤!”
一声闷响,不是血肉被刺穿的声音,而是某种尖锐金属深深扎入实木门板的钝响。
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擦着何生颈侧的空气,以毫厘之差,狠狠钉进了他身侧的门框与墙壁结合处,刀身没入大半,尾端犹自震颤嗡鸣。
何生已被完全笼罩在来人的阴影之下。陆深沉比他略高几公分,身形同样偏于劲瘦,但此刻爆发的力量却大得惊人。他一只手撑在何生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还握着那深深嵌入墙壁的匕首刀柄,几乎是将何生整个人禁锢在了他与冰冷的门板之间。
粗重、滚烫的喘息喷在何生脸侧,混合着烟草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气息。何生甚至能看清陆深沉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布满了血丝,猩红一片,燃烧着十年未熄的恨火、无处发泄的痛苦,以及……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恐怕都未曾察觉的迷茫与挣扎。
何生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门板,前胸几乎能感受到陆深沉胸膛因为激烈情绪而传来的震动。这个距离,他没有任何可以瞬间脱身的空间,陆深沉的体魄和此刻的状态,也绝非他能轻易挣脱。
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恐惧,没有惊慌,甚至连一丝讶异都没有。他只是微微抬着眼,平静地、甚至是漠然地看着陆深沉那双血红的眼睛,就像很多年前,在那个肮脏的后巷里,他看着被打倒在地、满身污秽却仍用淬毒眼神瞪着他的少年时一样。
沉默。只有陆深沉粗粝的喘息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撞击着墙壁。
陆深沉似乎被何生这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激怒了,又或者被自己刚才那下意识偏开的刀刃搅乱了心绪。他猛地低下头,额头几乎抵在何生肩膀上方的门板上,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又愤恨的闷哼,像是懊悔自己又一次手软,又像是在庆幸自己终究没有真的将刀刺入这具温热的躯体——毕竟,这高档公寓的走廊里,布满了无死角的监控。
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更加剧烈。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咬牙切齿的质问,却又隐约有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告诉我。”
何生沉默。视线甚至没有聚焦在陆深沉脸上,而是越过了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走廊角落那个闪着微弱红光的监控摄像头上,同时,眼角的余光始终锁定着陆深沉那只空着的、紧握成拳、青筋暴起的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都不告诉我真相!”陆深沉猛地逼近,两人之间本就微乎其微的距离再次压缩,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他周身散发的暴戾与痛苦几乎化为实质,将何生牢牢包裹。
何生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旧外套沾染的、属于城西那些混杂场所的烟酒与尘灰气息。他的视线,终于吝啬地从监控上移开,落回陆深沉狰狞的脸上,但依旧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你说话!何生。”陆深沉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混合着血腥气,“你说话!你他妈说话啊!告诉我……告诉我。”
他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近乎哀求的绝望:“当年……是不是你叫他们放过我的?是不是!”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何生,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你为什么要怜悯我?!”这一句,嘶哑破碎,不再是质问,更像是对自身命运不公的痛苦嘶鸣。
走廊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陆深沉不稳的呼吸声。
何生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陆深沉眼中那疯狂的火焰都开始出现一丝裂痕,久到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然后,何生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到幅度地,张了张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在这紧绷到极致的气氛里,清晰得如同冰锥落地:
“是又怎么样。”
这五个字,轻飘飘地从何生嘴里吐出来,没有重量,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精准地凿进了陆深沉狂乱沸腾的神经中枢。
空气仿佛凝固了。陆深沉撑在墙上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如铁,青筋虬结蜿蜒,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骤然停滞,然后以一种更狂暴的姿态炸开——震惊、难以置信、被愚弄的暴怒,以及最深最暗处,一丝连他自己都拒绝承认的、信仰崩塌般的茫然。
“是……又怎么样?”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每一个字都在颤抖,“你说……是又怎么样?”
他猛地攥住何生衬衫的前襟,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布料撕裂,将何生更紧地抵在门上。“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每一天!每一夜!都在想怎么让你付出代价!我想象过一千种、一万种把你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还回去的方法!”他低吼着,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何生脸上,浓重的恨意几乎化为有形的黑色浪潮,“可你现在告诉我……是你让他们停的手?是你‘放过’了我?!”
他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眼神疯狂又混乱。“你让我像个傻子!一个恨错了人、找错了目标、在泥潭里挣扎了十年的傻子!何生!你他妈看着我!”
何生任由他抓着,衬衫领口勒得脖颈生疼,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平静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怜悯的冷光。这丝冷光,比任何激烈的反驳或嘲讽,都更彻底地刺痛了陆深沉。
“为什么……”陆深沉的狂怒突然转为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剧痛的低语,他逼近,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为什么当年不告诉我?为什么让我恨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我这条烂命,是你‘施舍’回来的?!”
他需要答案。这个答案成了他十年偏执人生里唯一可能扳正轨道的支点,却也可能是彻底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何生终于缓缓转动眼珠,对上他混乱的视线,嘴唇微动,吐出的字句却依旧冰冷如铁石:“告诉你,然后呢?让你换个目标,去恨何知砚?还是让你知道真相后,继续浑浑噩噩,或者……感激涕零?”
他轻轻扯动了一下被攥紧的衣领,动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陆深沉,你恨谁,不恨谁,是你自己的选择。与我无关。我当年喊停,只是不想事情闹到不可收拾,仅此而已。谈不上施舍,更谈不上怜悯。”
“与你无关……”陆深沉咀嚼着这四个字,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忽然,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充满了恶意的笑容,“好一个与你无关……何生,你总是这样,一副高高在上、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好像谁都不能让你动容,谁都不能碰到你的痛处,是吗?”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何生的眼睛,如同毒蛇吐信,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带着淬毒的钩子:
“那……何继谦呢?”
何生的瞳孔,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陆深沉捕捉到了这细微至极的变化,像是终于找到了裂痕的猎人,语气变得更加残忍、更加缓慢,每个字都像钝刀子割肉:“你那个了不起的、把你当眼珠子疼的爷爷……何继谦。他的死,也与你无关吗?”
何生周身的气息,在这一刹那,骤然降至冰点。那层一直笼罩着他的、仿佛坚不可摧的冷漠外壳,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他的呼吸节奏,乱了极其微小的一拍。
陆深沉脸上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我听说……老爷子死得可不太好看啊。不是病死的,也不是意外,是被人……骗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废弃工厂,然后……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何生的指尖,冰凉一片。
“我还听说,”陆深沉欣赏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继续用言语凌迟,“当时有人不顾一切地往火场里冲,拉都拉不住,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就为了在那一堆焦炭里,把老爷子找出来?”
“闭嘴。”何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轻,却冷得刺骨。
但陆深沉怎么可能停下。他就是要撕开何生所有的伪装,看他痛苦,看他失控。
“那火……一定很大吧?烧起来是什么声音?肉烧焦的味道,好闻吗?”他恶意地追问,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何生记忆最深处、从未愈合的伤口,“你冲进去的时候,看见什么了?找到他了吗?还是只找到……”
“我让你闭嘴!”何生猛地抬眼,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燃起两簇幽暗冰冷的火焰,那是一种被触及逆鳞后爆发的、压抑到极致的凶戾。
但陆深沉已经达到了目的。他看到何生坚固的心防因为“爷爷”两个字而崩塌了一角,看到那永远平静无波的眼底掀起了惊涛骇浪。狂怒与一种扭曲的快意交织,让他更加口不择言:
“怎么?戳到痛处了?何生,你也不过如此!你也有在乎的、拼了命也护不住的东西!你爷爷死得那么惨,你呢?你当时除了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往火里冲,你做了什么?你找出放火的人了吗?你给你爷爷报仇了吗?!翟江晏……那个骗他进去的人,他现在不还好好的,当你何家的三姑父,风光无限吗?!”
“翟江晏”三个字,像最后一根引爆的引信。
何生的思绪,在陆深沉恶毒的言语和那个熟悉又禁忌的名字刺激下,不受控制地被猛地拽离了现实,拽回了那个反复侵扰他、充满了灼热、浓烟与绝望的梦境——
不再是隔着距离的“观测”视角。他仿佛又置身于那一片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橙红色火海中央。热浪扭曲了空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和建筑物坍塌的轰鸣。浓烟滚滚,刺鼻的焦糊味堵住喉咙,令人窒息。
他看不见具体的人,听不清具体的话,只有一种铺天盖地的、要将灵魂都烧成灰烬的灼痛和无力感。
梦里的他,背靠着一颗叶片蜷曲焦枯的梧桐树——那是老宅院子里爷爷亲手种下的。他背靠着那棵象征性的树,明明知道这是梦,是记忆的碎片,却依旧徒劳地、拼命地想要思考,想要找出一个方法,一个能从这火场、从这绝望中挣脱出去的方法。他像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意识清醒地承受着焚烧的酷刑,却动弹不得。
“找出路……冷静……一定有办法……” 梦里有个声音在嘶吼,是他自己的,却又遥远而模糊。
现实与梦魇的边界在瞬间模糊。何生身体依旧被陆深沉禁锢在门上,但他的眼神却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着前方某一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整个人的灵魂,仿佛被短暂地抽离,困在了那片十年前未曾熄灭的火场里。
就在何生这极其罕见的、因剧烈心理冲击而出现的防御真空的刹那——
被何生那句“是又怎么样”和此刻明显失神的状态彻底点燃了所有怒焰与屈辱感的陆深沉,理智的弦终于崩断。
那被他苦苦压抑的、最原始最暴烈的报复冲动,冲垮了最后一丝顾忌(无论是监控还是其他)。他眼中凶光毕露,一直紧握成拳、青筋暴起的那只手,猛地松开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仍深深钉在墙上的那把匕首刀柄!
“哧啦——”
金属与木屑、墙体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匕首被悍然拔出。
没有半分犹豫,陆深沉手臂肌肉贲张,带着积攒了十年的恨意与此刻疯狂的破坏欲,将那闪着寒光的利刃,狠狠地、直直地捅向了何生的左肩!
“呃——!”
皮肉被撕裂的闷响,与何生喉间压抑不住溢出的一声短促痛哼,同时响起。
冰冷的金属毫无阻碍地穿透昂贵的西装外套、衬衫布料,深深没入皮肉,直至被肩胛骨阻挡。剧烈的、尖锐的疼痛如同炸开的电流,瞬间从肩部窜遍何生全身,也将他骤然从那窒息的火场梦魇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瞳孔骤然紧缩,涣散的视线瞬间聚焦,映出陆深沉近在咫尺的、因为疯狂行径而微微扭曲的脸,和他那双依旧猩红、却似乎也因这真实的伤害而掠过一丝空洞茫然的眼睛。
鲜血,温热的、黏稠的,几乎是立刻便涌了出来,迅速浸透了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在布料上洇开一团不断扩大的、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陆深沉握着刀柄的手,甚至能感受到刀刃在人体组织内受阻的微妙震动,以及何生身体因剧痛而产生的本能痉挛。他像是被这真实的触感和迅速蔓延的鲜血烫到,又像是突然从癫狂中惊醒,猛地松开了手。
“哐当”一声,匕首没有完全拔出,而是随着他松手的力道,歪斜地留在何生肩上,刀柄兀自颤动。
陆深沉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呼吸急促,看着何生瞬间苍白的脸和迅速被鲜血染红的肩膀,眼神剧烈变幻,最终被更深的混乱和一种破罐破摔的狠戾取代。
“这……这是你欠我的,何生。”他声音嘶哑,像是要说服自己,“我们……还没完。”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倚着门、因为疼痛和失血而微微佝偻下身体、却仍咬着牙没有倒下、只用那双寒冰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何生,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消防楼梯的方向,脚步声仓皇而凌乱,很快消失在楼梯间。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何生一个人,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左肩传来的剧痛一阵阵冲刷着神经,温热的血液不断流失,带走身体的温度和力气。冷汗早已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与血液的黏腻混合在一起,带来冰冷与灼热交织的诡异感觉。
他的意识因为疼痛和失血有些模糊,但更深处,方才被强行打断的梦魇碎片和陆深沉恶毒的话语,仍在脑海里翻搅不休。爷爷……火场……翟江晏……还有肩上这实实在在的、代表着过往恩怨并未了结的伤口。
他尝试抬起右手去按住伤口,但一动就是钻心的疼,只能徒劳地抵着门,急促地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
“哎呀!走路不看……唔?”
一个年轻女声的抱怨从电梯方向传来,随即戛然而止,变成了压抑的惊呼。
是徐梓菲。她似乎刚回来,在楼道里可能被匆忙逃离的陆深沉撞了一下。她揉着被撞痛的胳膊,皱着眉头拐过走廊的拐角,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一抬头——
她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眼睛瞬间睁大,脸上血色尽褪。
她看见了倚坐在门边,半个肩膀浸在暗红色血泊里,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何生。还有那把醒目地、残忍地插在他肩上的匕首。
“何……何先生?!”徐梓菲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吓而变了调,细弱颤抖。她手里的购物袋“啪”地掉在地上,东西散落出来也顾不上。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了过来,在何生面前蹲下,想碰他又不敢碰,双手无措地悬在半空,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和不断渗出的鲜血,急得眼圈瞬间就红了。“天啊……这、这是……你坚持住!我叫救护车!马上!”
她慌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号码,好不容易才拨通了急救电话,语无伦次地报出了地址和情况。
挂断电话,她跪坐在何生旁边,看着他越来越差的脸色和微微涣散的眼神,恐惧揪紧了她的心脏。“何先生……何先生你看着我,别睡!救护车马上就来!”她声音带着哭腔,想给他止血又无从下手,只能徒劳地用自己干净的手帕试图轻轻按住伤口周围。
何生的意识在疼痛和失血的晕眩中浮沉。徐梓菲焦急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幕传来,模糊不清。他的视线落在自己染血的胸前,然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移到了左肩——
那里,一把熟悉的、冰冷的、沾着他自己鲜血的匕首柄,正突兀地矗立着。
现实的剧痛与梦魇的灼热,过去的仇恨与眼前陌生的关怀,在这一刻,以一种极端暴烈的方式,交织在一起。
直到远处隐约传来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仿佛要刺破这凝固着血腥与寂静的走廊,何生涣散的瞳孔,才似乎微微聚焦了一瞬,落在了那把匕首上。
也落在了眼前这个惊慌失措、泪眼模糊的年轻邻居脸上。
然后,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吞噬了最后一点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