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残酷 ...

  •   消毒水的气味,冰冷,恒定,无孔不入。
      何生是在这种熟悉又令人排斥的气味中恢复意识的。眼皮沉重,但意识回归的速度快于身体的感知。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沉重的疲乏,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骨骼深处都透着酸软。然后,是左肩传来的、被严密包裹后仍持续不断释放出的、钝而清晰的痛楚。
      他缓缓睁开眼睛。视线起初有些模糊,只能辨别出大片单调的,缺乏生气的白色天花板。和从一侧窗户透进来的,被过滤得有些苍白的日光。
      没有立刻转动头部,他只是静静地躺着,让视觉和知觉缓慢同步。耳边很安静,没有监护仪器恼人的嘀嗒声——看来伤势被判断为无需进入重症监护的程度。也没有人声。这间单人病房里,此刻似乎只有他一个人。
      他眼珠微微转动,看向光源的方向。窗外是一棵落了叶的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桠切割着冬日灰蒙的天空,以一种近乎残忍的简洁姿态,伸向高处。几片顽固的枯叶在枝头瑟瑟发抖,随时可能被风吹落。
      望着那树枝,方才昏迷前最后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惊动的鸦群,骤然回涌——昏暗走廊刺目的顶灯,陆深沉猩红疯狂的眼睛,匕首拔出时金属与墙体摩擦的尖啸,皮肉被刺穿的闷响与剧痛,温热血浆涌出的黏腻触感,徐梓菲惊恐失色的脸,还有救护车遥远又迫近的鸣笛……
      一切发生得那么快,又那么慢。快到他几乎来不及做出有效的防御反击,慢到每一个细节都刻骨铭心。
      他下意识地,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左肩。
      “嘶——”
      一阵尖锐的刺痛立刻从伤口处炸开,沿着神经闪电般窜遍半个身体,让他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抽气。这疼痛如此真实而具体,瞬间将所有飘忽的回忆和思绪都钉在了当下。
      他垂眸,视线向下移动。身上盖着医院统一的浅蓝色薄被。他尝试用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缓缓掀开被子一角。
      左肩处,厚厚的白色纱布覆盖着,边缘用医用胶带固定得严丝合缝。纱布之下,隐约能看出绷带缠绕的轮廓,将整个左肩连带一部分上臂都包裹得结实实。洁白的绷带上没有任何渗血的痕迹,处理得很专业。但他知道,那层叠的纱布和绷带之下,皮肤被割裂,肌肉被穿刺,留下了需要时间愈合的创伤,也留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关于过往的印记。
      他尝试用右臂支撑身体,想稍微坐起来一些,查看得更清楚,也让躺得有些僵硬的背部得以舒缓。
      然而,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微微用力的动作,左肩的伤口就像被再次撕裂般爆发出剧烈的抗议。疼痛让他眼前一黑,支撑的右臂瞬间脱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回枕头上,牵动伤处,又是一阵闷痛,额头上立刻渗出细密的冷汗。
      “何先生!别动!”
      一个带着急切和担忧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何生喘息着,偏过头,看见徐梓菲端着一个医用托盘,正快步走进来。她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苍白和惊魂未定,眉头紧紧蹙着,在看到何生试图起身又失败后,那担忧之色更浓了。
      她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新的药瓶、纱布和消毒用具。然后她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何生的右臂和后背,帮他调整到一个更舒适、且不会压迫到左肩的半躺姿势,又仔细掖好被角。
      “医生说了,您肩膀的伤口虽然没伤到主要血管和神经,但刺入很深,缝合了十几针,现在麻药劲儿过了,正是最疼的时候,千万不能乱动,不然伤口裂开或者发炎就麻烦了。”她语速有点快,显然是复述医生的叮嘱,也透露出她内心的紧张。
      何生靠在新调整的靠枕上,缓过那阵剧痛带来的晕眩,这才抬眼,真正地看向徐梓菲。
      她正专注地看着他,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真实的忧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何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他向来不擅长处理这种直白的、来自近乎陌生人的关切。这种情感太外露,太没有边界,让他本能地想要回避或冷淡以对。
      徐梓菲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很多问题想问——关于昨晚那个可怕的男人,关于那把刀,关于他们之间显然非同寻常的纠葛……但那些问题盘旋在喉咙口,每一个都显得过于冒昧和窥探隐私。她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将疑问压了下去,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毛衣下摆。
      何生看出了她的窘迫和欲言又止。但他没有开口解释的打算。有些事,与她无关,也不必让她知晓。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医院广播。
      徐梓菲似乎觉得这沉默太过沉重,转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托盘,假装检查里面的药品,又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夹看了看,动作有些刻意,试图用忙碌掩饰尴尬。但她微微发白的手指和偶尔瞥向何生绷带时那惊悸的眼神,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何生的目光落在她忙碌的背影上,又移向窗外那棵梧桐树。半晌,他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有些低哑:
      “吓到你了吗。”
      不是疑问,是平淡的陈述。
      徐梓菲正在核对药品的手顿住了。她慢慢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尴尬的笑容。“确、确实有点……”她老实承认,声音细细的,“那个场面……太突然了。”
      她顿了顿,看向何生苍白的脸和裹着厚厚绷带的肩膀,眼神里的恐惧渐渐被更纯粹的担忧取代:“不过……我更在意您的身体。您流了那么多血……现在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何生看着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关切,心脏某个极其细微的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熨帖了一下,带来一丝陌生的暖意,尽管这暖意转瞬即逝,被更庞大的疼痛和冰冷记忆覆盖。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从唇齿间挤出两个很轻的字:
      “抱歉。”
      为惊吓到她而道歉,也或许,是为将她卷入这与他有关的、充满暴力和不堪的混乱而道歉。
      徐梓菲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道歉。她连忙摆手:“不不不,何先生您别这么说!这又不是您的错!是那个……”她及时刹住话头,意识到不该再提,转而说,“您没事就好。”
      之后,便是几句简单得近乎干巴的寒暄。徐梓菲问他要不要喝水,何生摇头;她问要不要叫医生来看一下,何生说不用;她提起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何生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
      气氛依旧有些凝滞,但比刚才稍微自然了一点。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林翰提着一个高级食盒,脚步匆忙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当他看到已经醒来的何生时,明显松了口气,但目光触及何生肩上的绷带和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时,眉头又立刻紧紧锁起。
      “何总,您醒了!”林翰快步走到床边,将食盒放在一旁。
      何生看向他,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诧异。“你怎么来了。”他问,语气平淡。
      林翰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自责:“您下午一直没回我消息,我给您打了好几个电话也无人接听……我心里不安,又联系不上您家里,正着急,还好……”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徐梓菲,眼神里带着感激,“还好徐小姐接了电话,告诉我您在医院,不然我真不知道……”
      徐梓菲在一旁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我不是故意要接您电话的……林先生打了好多遍,我以为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所以才……”她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做错了事。
      何生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责备的意思,只说了句:“谢谢。”
      林翰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他压低声音,面色严肃地对何生说:“何总,我已经安排人去调取公寓楼和周边路段的监控了,一定会查清楚。您放心。”
      何生接过林翰递来的一杯温水,抿了一口,温水滋润了干涩的喉咙。他“嗯”了一声,没有对调查做出更多指示,似乎对此并不意外,也并不急于知道结果。
      林翰犹豫了一下,又问:“要通知何董吗?或者……小何总(何知砚)今天下午也问起过您,说联系不上。”
      何生握着水杯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眼神骤然冷了几分。他放下杯子,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必。一个人都不要说。”
      林翰神色一凛,立刻应道:“是,我明白了。”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林翰站在床边,似乎在等待进一步的吩咐。徐梓菲则有些局促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这时,门外传来护士的声音:“3号床何生的家属在吗?请到护士站签一下字,确认今天的用药和护理事项。”
      徐梓菲下意识地就想应声,毕竟昨晚是她送何生来的,也是她一直在这里守着。但她刚抬起脚,林翰已经抢先一步,客气而迅速地对她点了点头:“徐小姐,您辛苦了,我去吧。”
      徐梓菲连忙摆手,脸上带着赧然:“不了不了!林先生您陪着何先生,我去给何先生签到就行,顺便……我也去问问医生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她说着,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病房,留下一个略显仓促的背影。
      病房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何生和林翰两人。
      窗外的天色似乎又暗沉了一些,将那棵梧桐枯枝的剪影衬得愈发清晰,也愈发孤寂。
      何生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自己左肩厚厚的绷带上,又仿佛穿透了绷带,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此刻却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无法融化的冰。
      何生开口:“监控务必保管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林翰听到何生的嘱咐,神色更加凝重,郑重地点头:“您放心,我已经叮嘱过安保部和负责对接的专人,原始录像和备份都会单独加密存放,除了我和您指定的人,任何人都没有调阅权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凌厉:“需要……对监控内容做任何处理吗?” 他问得含蓄,但意思明确——是否要抹去或修改某些敏感画面,比如陆深沉的脸,或者何生被刺的细节,以规避潜在的法律或声誉风险。
      何生沉默了片刻。窗外梧桐的枯枝在逐渐变强的风中晃动,投下的影子在病房洁白的墙壁上扭曲变幻。
      “不必。”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保留原始记录。确保它存在,且安全即可。”
      他不需要篡改证据。陆深沉的出现和行凶是事实,篡改反而可能留下把柄。他要的是掌控这份证据的存在与流向,让它成为一个潜在的筹码,或者一把悬在暗处的利剑,在必要时才会出鞘。而安全,意味着这份证据绝不能落入不该落入的人手中,比如何知砚,比如某些可能对此事过于“关心”的家族长辈。
      林翰瞬间领会了他的意图:“明白。我会确保万无一失。”
      他见何生脸色依旧苍白,精神也不济,便换了个话题,语气放柔了些:“何总,您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东西,要不要喝点粥?我让人从‘和膳坊’送来的,清淡滋补。”他指了指带来的那个精致食盒。
      何生目光落在食盒上,却没有丝毫食欲。肩膀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带着灼烧感和钝重的牵扯感,消耗着他本就因失血而虚弱的体力。他微微蹙眉,摇了摇头。
      “日程都推了?”他问起正事,这是他现在为数不多还能清晰思考的问题。
      “都安排好了。”林翰立刻汇报,“未来一周所有需要您出席的会议、应酬、包括与墨屿科技的联合工作组非必要碰头,都已延期或交由相关负责人跟进。淮宁那边几位副总也打过招呼,他们知道您‘身体不适,需要静养’,暂时不会打扰。您安心养伤,工作上的事我会每天向您简报。”
      何生听完,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林翰的办事能力他一向放心,滴水不漏。
      他的目光随即飘向床头柜。那里除了医院的水杯、呼叫铃,就是他的私人手机。手机屏幕朝下扣着,静默无声。
      他伸出右手。动作因为牵动左肩而显得有些迟缓僵硬,将手机拿了过来。
      指纹解锁,屏幕亮起。
      锁屏界面干净得近乎空旷,没有未接来电的红色标记,只有系统时间的数字在跳动。但当他滑开通知栏,信息预览便一目了然。
      最上方是林翰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醒目的红色数字「53」。这五十多条信息,从最初的工作请示,到联系不上的担忧询问,再到得知情况后的紧急安排汇报,密密麻麻,记录着林翰昨晚到今天的焦灼与高效。
      而在林翰的名字下方,隔了几条无关紧要的软件推送,出现了另一个名字。
      周叙白。
      后面没有数字,只有一条简单的信息预览,时间显示是今天下午一点十七分——大约是他被送入手术室清创缝合后不久。
      信息内容只有一句话,连标点都吝啬:
      「听闻何总身体抱恙 望早日康复」
      何生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点开。
      这条信息,出现在这个时间点,本身就不寻常。他“身体抱恙”入院的消息,按照他的要求和林翰的执行,应该被严格控制在极小范围内。周叙白是如何“听闻”的?
      通过墨屿科技在淮宁内部的眼线?通过他对何生本人乃至其周边异常数据的“观测”?还是……通过其他更隐秘的渠道?
      那句“望早日康复”,措辞客气疏离,符合周叙白一贯的风格。但在此刻何生看来,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你身上发生的事,我知道。即便我不知道全部细节,但我已察觉异常。
      这种被时刻“观测”着、即便受伤入院也无法彻底脱离对方视线的感觉,并不比肩上的刀伤让人更好受。
      何生的眼神沉静如水,盯着那条简短的信息,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他拇指轻轻一动,没有点开回复,而是直接划掉了通知,让手机屏幕恢复到干净的桌面状态。
      他将手机放回床头柜,动作依旧缓慢,但比刚才多了几分凝滞。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思绪。
      周叙白……陆深沉……何知砚……翟江晏……
      这些名字,如同盘根错节的藤蔓,从过去和现在两个方向缠绕上来,勒进他此刻脆弱的状态里。肩上的伤口是陆深沉给的,但引发这一切的根源,却深埋在更复杂的家族泥沼之中。而周叙白,这个带着精密仪器般目光闯入他领域的“观测者”,又会在这场逐渐显露的混乱中,扮演什么角色?
      “何总?”林翰见他又陷入沉默,且脸色似乎比刚才更沉凝了一些,不由轻声唤道。
      何生回过神,抬眼看向他。“没事。”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这里不需要人一直守着。”
      林翰还想坚持,但看到何生眼中不容置疑的冷淡,知道再多说也无益。他只能点头:“是,那我先回去处理一些紧急事务。徐小姐说她晚点会再过来。您有任何需要,随时打我电话。”
      林翰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病房里的用品,确认热水、呼叫铃、手机都在何生触手可及且不会牵动伤口的位置,这才提着那个未打开的食盒,轻轻退出了病房。
      门关上,房间重新恢复了寂静。
      何生独自躺在病床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天色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酝酿着一场冬雨。那棵梧桐树的枯枝在风中挣扎的幅度更大了,像极了某种无声的、徒劳的抗争。
      左肩的疼痛持续不断,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而手机屏幕上,那条来自周叙白的信息,尽管已被划掉,却像一根无形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此刻本就纷乱的心绪之中。
      观测者在暗处调整着焦距,过去的鬼魂在门外徘徊,而风暴的中心,他必须尽快从这虚弱的病床上站起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