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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出院 ...

  •   出院那日,天空是久违的澄澈湛蓝,冬日的阳光失去了灼热的力度,只剩下明亮而慷慨的倾洒,将医院门前的水泥地照得泛起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清晰可见。风依旧带着寒意,但已不似前几日那般刺骨凛冽。
      何生换下了那身穿了多日的病号服,穿回自己的衣服——林翰带来的,是熨帖平整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衣物遮蔽了肩膀下方尚未完全拆线、仍贴着敷料的伤口,也让他重新找回了些许惯常的、笔挺而冷冽的气场。只是脸色仍比平日苍白些,身形也似乎清减了几分,大衣穿在身上略显空荡。
      办理完所有手续,他独自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袋,走出住院部大楼。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然后,便看到了等在医院门前小广场上的两个人。
      徐梓菲和林翰。
      徐梓菲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款羽绒服,衬得脸色明亮,手里抱着一小束以白色洋桔梗和淡绿色尤加利叶为主的花,清新雅致,与她的人一样,不张扬,却带着蓬勃的生气。她正踮着脚朝住院部门口张望,看到何生出来,眼睛立刻亮了,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小跑着迎了上来。
      林翰则站在稍后一步,手里也拿着东西——不是花,是一个厚厚的文件袋,以及一个保温杯。他看到何生,明显松了口气,但眼圈却有些可疑的红,似乎在强忍着什么情绪。
      “何先生!太好了,您终于好了!”徐梓菲跑到何生面前,声音里满是雀跃,将手里的花递给他,“恭喜出院!”
      何生看着递到面前的花束,又看了看女孩盈满笑意和关切的眼睛,一时有些怔忡。他很久没有收到这样纯粹为了“祝贺康复”而送的花了。商业场合的馈赠总是带着目的,而家族内部的关怀则更内敛务实。这种直白的、带着点笨拙仪式感的善意,让他感到一丝陌生的暖意,却也带来些许不习惯的尴尬。
      他顿了顿,伸手接过花,花束不重,却仿佛有温度。“谢谢。”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一些,“这些天,辛苦了。”
      这句“辛苦”是真心实意的。无论是徐梓菲日复一日细致的陪伴和照料,还是林翰在背后处理所有事务、承受压力,他都看在眼里。
      徐梓菲连忙摇头:“不辛苦不辛苦!您能康复比什么都重要!”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枚月牙。
      何生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后面正悄悄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的林翰身上。这个向来精明能干、情绪内敛的得力助手,此刻竟流露出如此外露的担忧和如释重负,让何生觉得有些意外,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甚至有点好笑。原来自己这次受伤,真的让身边的人如此挂心。
      他走到林翰面前,将行李袋递给他,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林翰的肩膀——动作很轻,避开了受伤的左臂。“没事了。”他低声说,顿了顿,似乎想缓和气氛,又加了两个字,语气带着点罕见的调侃,“没死。”
      林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冷幽默般的安慰弄得一愣,随即鼻子更酸了,但他迅速低下头,掩饰住情绪,用力点头:“是,何总!您没事就好!”他接过行李袋和花束,又递上保温杯,“车里备了热水和药,医生开的出院带的口服药,时间到了。”
      何生接过保温杯,点了点头。就在他转身准备走向林翰停在路边的车时,眼角的余光,仿佛被什么牵引着,越过医院门前熙攘的人流和车流,落在了斜对面一个临时停车空位上。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低调,但线条流畅冷硬。周叙白正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看似随意,目光却笔直地穿过空间,落在他身上。
      他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长大衣,里面是浅色衬衫,没打领带。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似乎没能融化他周身那种冷感的气质。他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何生与徐梓菲、林翰的互动,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何生的目光与他对上。
      周叙白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礼貌的微笑,也不是商业场合的假面。那是一种更深的、带着了然和某种……近似于满意或者欣赏意味的笑。仿佛他观测到的这一幕完全符合他某个数据模型的推演,或者,让他看到了何生冰冷外壳下某些他感兴趣的东西。
      何生的眼神在接触到他笑容的瞬间,冷了下去。那刚刚因徐梓菲和林翰而松动了一丝的心防,瞬间重新冻结,甚至变得更加厚重。周叙白的出现,像一道阴影,不合时宜地投射在这本该轻松的出院时刻。他的观测,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何生没有任何回应。他漠然地移开视线,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侧过头,对身旁仍带着笑意的徐梓菲低声说了几句,大概是道别和感谢的话。徐梓菲连连点头,笑着朝他和林翰挥了挥手,然后抱着自己的小包,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医院大门。
      何生不再看周叙白那边,径直坐进了林翰打开车门的后座。
      车子平稳地驶离医院,将那片明亮的阳光、抱着花的喜悦、以及那道如影随形的注视,都渐渐抛在身后。车厢内暖气充足,何生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试图将周叙白那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但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却固执地停留在印象中。
      车子驶入市区,周围的景色变得繁华而熟悉。何生一直闭目养神,直到感觉车子缓下速度,等在一个红灯前。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是和城路与繁华主街交界的十字路口。这一带是商业区,高楼林立,名牌店铺橱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行人如织,洋溢着都市特有的忙碌与活力。
      “停车。”何生忽然开口。
      林翰一愣,从后视镜看他:“何总,这里不能久停……”
      “就这里,靠边。”何生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先回公司处理事情。我有点事,自己走走。”
      林翰虽然疑惑,但服从是他的本能。他迅速寻找合适的临时停靠点,将车稳稳停下。“何总,您的伤还没好全,医生叮嘱不要劳累,也尽量不要去人多拥挤的地方……”
      “我知道。”何生打断他,已经推开车门,“有事电话联系。”
      寒风瞬间灌入车厢。何生下了车,站在熙攘的街头,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汽车尾气和城市尘埃的空气。住院多日,消毒水的味道几乎浸入骨髓,此刻这混杂却生动的街头气息,反而让他感觉重新踏入了真实的世界。
      他拢了拢大衣领口,将那条徐梓菲硬塞给他的羊绒围巾稍微拉高了些,遮住了下半张脸,然后迈步,汇入了人行道上的人流。
      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他只是沿着和城路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不快,左肩的伤口在行走间仍有隐约的牵扯感,但并不剧烈。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有微微的暖意。他难得有这样纯粹“闲逛”的时刻,不用思考下一个会议,不用应付难缠的对手,不用分析复杂的数据。
      他的目光随意地掠过街边的橱窗。奢侈品店冷峻华美的陈列,咖啡馆温馨诱人的展示,书店沉静厚重的氛围,像一幅幅流动的都市画卷。
      然后,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目光停在了一家高级婚纱定制店的橱窗前。
      洁白的灯光将橱窗内照得如同梦幻。一件件华美绝伦的婚纱如同艺术品般陈列其中,蕾丝、薄纱、珍珠、碎钻……在光线下闪烁着细腻温柔的光芒。橱窗正中,是一套男女士礼服的组合展示。模特穿着剪裁极其考究的白色礼服,身侧是一位穿着曳地主纱的模特新娘。
      何生的视线,先是落在男款礼服上,线条利落,气质矜贵。然后,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光洁如镜的橱窗玻璃上。
      玻璃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深灰色大衣,苍白瘦削的脸,没什么表情。但恍惚间,那玻璃上的倒影仿佛发生了变化。他好像看到自己穿上了那套白色礼服,身侧不再是冰冷的模特,而是一个模糊的、穿着婚纱的纤细身影。没有具体的面容,只是一种朦胧的、关于“婚姻”或“伴侣”的符号化意象。
      这个念头突兀地闯入脑海,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婚姻?伴侣?这些词汇离他的现实生活太过遥远,远到近乎荒诞。
      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吹过街角,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也吹散了他玻璃倒影上那荒谬的联想。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彻底清醒。
      他扯了扯嘴角,收回视线,不再看那象征着世俗幸福与承诺的橱窗,继续向前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他沉浸在这种放空的漫步中,暂时抛开了所有纷扰。
      然而,就在他刚刚走过一个略显安静的街段,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旁边一个放着几盆绿植的店铺转角时——
      那个身影,再一次,毫无征兆地、清晰地撞入了他的视野。
      他就站在几步之外,一棵叶子落尽的观赏树下,手里依旧端着那杯咖啡,纸杯上的热气已经稀薄。他似乎也是刚刚走到这里,或者,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两人的目光,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猝不及防地、直直地对上。
      何生脚步猛然刹住。
      这一次,不是隔着车流遥遥相望,而是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周叙白大衣领口细微的纹理,看清他眼中那抹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某种专注的幽光——那绝不是偶然路过的眼神。
      心脏似乎漏跳了一拍,随即被一种冰冷的警惕和被打扰的恼怒取代。他没想到周叙白会真的跟来,更没想到会以这种近乎迎面撞上的方式再次相遇。这巧合的刻意程度,已然超出了界限。
      周叙白似乎也对他的出现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意外,但那双眼睛深处的平静,却让何生觉得,这一切都在对方的某种计算或预料之中。
      “何总。”周叙白先开了口,声音平稳无波,仿佛真的只是偶遇。
      何生盯着他,眉梢几不可查地挑高,语气里淬着冰:“好巧?” 这两个字被他咬得极轻,却充满了质疑和讽刺。
      周叙白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这个笑比在医院门口那个更深,更真切一些,却也因为这份真切,而显得更加莫测。他点了点头,坦然承认:“好巧。”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空气仿佛凝固了。街头的嘈杂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何生的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周叙白坦然的表情下剖析出蛛丝马迹。跟踪?还是别的?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仅仅是为了验证什么观测结果?
      他的视线越过周叙白的肩膀,看到了后方不远处那家装修别致的「拾忆·私人影院」的招牌。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他重新将目光钉回周叙白脸上,抬了抬下巴,指向影院方向,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直白的、近乎挑衅的试探:“你也来看电影?”
      工作日,下午,独自一人,端着咖啡,出现在私人影院门口——这个组合本身,再加上他刚刚正好出现在自己散步的路径上,实在很难用简单的巧合来解释。
      周叙白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偏了下头,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用指尖轻轻拂去了肩头一片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细微的雪花融化后的水痕。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其自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和专注,仿佛在清理观测仪器上的干扰物。
      做完这个细微的动作,他才重新看向何生。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更深了些,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向前迈了半步,缩短了那本就微不足道的距离,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温和,以及不容错辨的邀请意味:“不介意的话,一起?”
      他没有否认来看电影的意图,反而顺势将问题抛了回来,甚至直接发出了邀请。这不再是隔空的观测,而是近身的、直接的接触提议。
      何生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平静水面下可能隐藏的漩涡,看着他指间那枚反射着冷光的银圈。
      一起?和一个目的不明、时刻在窥探自己、甚至可能刚刚跟踪了自己的人,一起走进一个密闭的、私人的空间去看电影?
      理智的警报在脑中尖锐鸣响。
      但另一种情绪,或许是连日来被困病床的憋闷,或许是对这种如影随形“观测”的逆反,或许是对周叙白这个人本身难以遏制的好奇与探究欲,像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住了理智的警告。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动作没有丝毫犹豫,迈开步子,朝着那家私人影院的大门走去。
      他没有回头,没有再看周叙白一眼。但他的行动,本身就是最明确的回答。
      周叙白站在原地,看着何生挺拔却略显清瘦的背影,毫不犹豫地走向那扇昏黄灯光下的玻璃门。他眼底那抹幽深的光芒闪动了一下,唇角无声地勾起一个更清晰的弧度。
      他低头,几不可闻地、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像叹息,很快散在风里。
      然后,他抬步,端着那杯已经温凉的咖啡,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两人前一后,相隔不过两三步,走进了那家隔绝了外界喧嚣的私人影院。厚重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冬日街头的光亮与嘈杂彻底关在外面。
      门内,走廊幽深,墙壁上的复古壁灯投下暖黄却暧昧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籍、皮质座椅和淡淡香薰混合的气息,寂静得能听到彼此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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