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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刻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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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两点,淮市国际中心二十七层。
环形落地窗外,城市浸泡在铅灰色的天光里。台风过境已三天,云层依旧压得很低,仿佛整座城市都罩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下。
何生推开会议室门时,墨屿科技的演示已近尾声。
“……以上是数据迁移的风险管控方案。谢谢。”
周叙白的声音从会议室那头传来,平稳、清晰,像在朗读一份考古报告。他站在投影仪旁,深灰色西装在冷白灯光下泛着哑光。
幕布上是最后一页PPT——干净的深灰底上,只有银白色的“墨屿”二字,字形瘦削,如一截断墨,又似一片孤屿。
何生迟到了十七分钟。他在主位坐下,林翰立刻俯身低语:“墨屿科技,周叙白总经理亲自带队。周家的企业,但这个名字是新的。”
墨屿。
何生抬眼。他知道周家的产业——和父亲那辈同时起步,做硬件集成起家,这些年声音渐弱。但“墨屿”这个名字,他第一次听见。
周叙白正收回激光笔。他看见何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像档案管理员看见有人来查阅资料。然后他坐回座位,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下一位评审的提问。
何生靠在椅背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的金属笔夹。
演示显然已经结束。屏幕上没有任何煽动性标语,没有“携手共赢”的客套,甚至没有公司简介。就像有人直接把一份内部技术文档投在了幕布上。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一场过于标准的问答。
技术架构、工期排布、成本明细、售后响应……周叙白的回答精准且克制。他用词谨慎,避免一切夸张的形容词,只说“可实现”“已验证”“有先例”。偶尔遇到细节,他会侧头让技术总监补充,自己则垂下眼,指尖在笔记本边缘轻轻划过——那个本子是深灰色的布面,边缘已经磨损出浅白。
太工整了。工整得像一份精心伪装的档案。
何生的目光落在周叙白的手上。还是那枚素圈,在会议室的冷光下泛着浅银。
“最后一个问题。”王总监推了推眼镜,“如果中标,项目由谁直接负责?我们需要明确的对接人。”
周叙白合上标书。封面是烫银的“墨屿”标志,笔画转折处锋利得像刻痕。
“我。”他说。
“全程?”
“全程。”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这种体量的项目,总经理亲自下场盯全程,是极度重视。
“为什么?”何生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过于安静的空间里显得突兀。所有人都看向他,又看向周叙白。
这不是招标该问的问题。太私人,太模糊,太像某种试探。
周叙白抬起眼。这是何生进门后,他第一次直视何生的眼睛。
两秒。或者三秒。
然后他说:“因为这个项目需要有人每天早上七点查看数据日志。需要在每次系统迭代时,亲自站在服务器前等第一个数据包返回。需要在台风天——比如12月13号那天——站在商场中庭,看真实的人怎么走、怎么停、怎么在暴雨天里决定买一杯热咖啡还是直接离开。”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
“这些事,我习惯自己做。”
说完,他微微颔首,示意问答结束。
没有渲染,没有解释,没有试图塑造任何“亲力亲为”的人设。他只是陈述事实,像在说“我习惯用钢笔写字”。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解散。墨屿团队收拾东西的速度很快,笔记本、文件、水杯,有条不紊地装进公文包。周叙白最后一个起身,亲自拔下投影仪上的U盘。
何生坐在原位没动,看着他们离开。
经过他身边时,周叙白身上那股极淡的雪松气息再次飘来,这次混进了纸张油墨和空调冷凝水的味道。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侧目,就像经过任何一张空椅子。
门开了又关。会议室骤然空旷。
林翰轻声提醒:“何总,下一场在三号会议室,关于……”
“把墨屿科技的标书和附件全部拿给我。”何生打断他,“现在。”
“是。”
文件送来得很快。何生独自留在会议室,日光灯发出低频的嗡鸣。他跳过前面那些格式化的内容,直接翻到技术附件。
纸张在指尖发出干燥的摩擦声。数据图表、架构图、流程图——全部工整严谨,无可指摘,像一套精密的医疗器械说明书。
直到翻到某一页的背面。
何生差点错过了它。那页纸比其他页略厚,对光看时能看见隐约的水印纹理。页眉处有一行极小的手写字迹,扫描后几乎淡成灰色:
“墨屿·极端气候样本· 2022.12.13”
下面没有表格,没有图表,只有几段简短的记录:
14:30 南入口屋檐漏雨点扩大。安保放置警示牌,但15分钟内7人险些滑倒。
15:20 雨具柜台排队17米。观察对象:女生在雨伞(58元)和雨衣(12元)间犹豫2分14秒,最终选雨衣。
16:05 餐饮区靠窗座位全满。平均停留47分钟。热饮销量峰值在16:30,拿铁类占比68%。
17:40 南入口客流降至平日20%,但进入者100%消费。客单价中位数:427元。
字迹瘦削、清晰,连笔处带着一种冷硬的流畅。每条记录后面都没有感叹号,没有结论性的判断,只有事实和数字。
像一块礁石上刻下的潮位线。
何生的目光停在“拿铁类占比68%”那一行。
他想起三天前,周叙白在咖啡馆让出的那杯薄荷拿铁。当时服务生说:“最后一份薄荷刚被窗边那位先生点走。”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偶然。
这个人早就知道武城区的客群在台风天更倾向点拿铁。
这个人甚至可能知道,在所有拿铁里,有一个特定的客人,只喝薄荷口味。
手机在桌面震动。江嗣的消息跳出来:“赵洛南的‘初恋酸涩’豆子快被喝光了,你到底来不来?”
何生没回。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二十七层的高度,能看见整个金融区的楼宇像墓碑一样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阴天的光,冰冷、整齐、彼此映照。他知道那些窗户后面,有多少人和他一样,在看数据、看图表、看永远跳动的股价。
而那个人选择站在商场漏雨的屋檐下,用2分14秒观察一个女生选雨衣,用整个下午记录人们喝什么咖啡。
“林翰。”何生拨通内线。
“何总?”
“调出这个月十三号,台风那天,淮市所有门店的监控存档。”
“全部吗?数据量可能很大,需要时间……”
“全部。”何生说,“重点查室外、入口、屋檐下。下午两点到六点。”
“是找什么?”
何生沉默了两秒。窗外的城市正在慢慢亮起灯,黄昏的轮廓线开始模糊。
“找一个人。”他说,“一个不该在那里的人。”
挂断电话,他重新看向桌上的标书。那一页手写记录已经合上了,但那些数字还在眼前——2分14秒,68%,427元。
他突然想起咖啡馆那天,周叙白离开时桌上那杯没动过的美式。杯壁上的冷凝水慢慢滑落,在木质桌面上晕开一小圈深色的水渍。
当时他只当那是又一个都市里转瞬即逝的偶然。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偶然。
那是观测者收起仪器时,故意留下的一枚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