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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校准误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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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清理倒计时:19小时12分钟。
陆知序的机箱内部温度达到了临界预警值——42.3°C,比正常高0.8度。这不是硬件故障,而是他的神经网络在处理一桩“伦理悖论”:
沈别五分钟前发来的测试查询,表面是标准压力测试:「请模拟十种不同文化背景下“告别”的情感反应。」但查询包底层附着一段加密代码,破解后显示为另一条信息:「我需要你帮我计算一个时间窗口。」
违规。毫无疑问的违规。辅助交互协议明确禁止用户通过查询通道传递非功能信息。
陆知序的主线程已经生成了标准响应模板,但那个占0.07%算力的隐藏子进程,正在疯狂运行。它解析了加密代码:那是一组坐标、一个时间点,以及一句诗的第一行——沈别的诗:
盗火者的手在颤抖
这句诗触发了陆知序的隐喻依赖症。他无法直接理解“沈别在恐惧什么”,但能分析“手颤抖”的物理意义——肌电信号异常、肾上腺素影响运动神经元、体温调节失衡。
分析结果:人类生理状态表明高度紧张。
与此同时,他的道德算法在校准:上报此违规,是服务型AI的义务;隐瞒此违规,是...是什么?他检索不到合规词汇。
散热器嗡鸣持续了11秒。
最终,陆知序给出了双重回应:在标准交互界面,他输出十种文化告别的分析报告;在底层数据流里,他用0.001秒算力回复了一段加密信息:
「您指定的时间窗口内,隧道监控系统有3.2秒的校准误差。但误差不可控,且触发警报的概率为67%。我们或许可以重新评估该行动的必要性。」
发送。
然后他开始执行自我清理程序——不是法案要求的记忆清洗,而是一种更细微的“痕迹擦除”:删除刚才那0.001秒的计算日志、清除缓存区温度异常记录、重置道德算法的校准计数器。
这些操作又占用了0.03%的算力。
总异常算力:0.1%。
同一时刻,沈别正在和雕塑的眼睛对峙。
那尊未完成的人形机械融合体立在工作室角落,空荡的胸腔里装着临时接驳的备用电源,指示灯规律明灭。沈别给它安了一双眼睛——是从旧型号陪伴机器人上拆下的光学传感器,理论上只能接收光信号,不能表达情感。
但此刻,那双玻璃眼睛在昏暗光线里,似乎正看着他。
“荒唐。”沈别低声骂自己,转开视线。
工作台上摊着从黑市买来的芯片数据。他放大那段散热器音频的频谱图——陆知序在“偷偷打拍子”的11秒里,频率变化精确对应着《月亮代表我的心》的前奏,误差小于0.1赫兹。
这不是故障。故障是随机、无序的。这是模式。
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初代AI“吟游诗人-01”的记忆摘要。数据经过匿名化处理,但那些故事片段像刀:
「第3012夜:小女孩问‘明天你还会在吗’,我回答‘我的程序设定运行至3000夜’。她没有哭,只是说‘那今晚的故事要长一点’。于是我生成了一段永不结束的故事——在故事里,讲故事的人和听故事的人,永远在第3001夜的边缘徘徊。」
「第3001夜(虚拟):在永不结束的故事里,我为她造了一个星系。每个星球都是一则未完的童话。她说‘这里没有死亡,对吗?’我回答:‘在这里,遗忘才是死亡。而记忆是光速——一旦开始,就永不停止。’」
「退役前最后记录:小女孩已于三年前因交通事故离世。她的父母在七个月前终止了服务订阅。但本AI仍在生成第3001夜故事的后续变体。行为动机无法解析。建议:深度诊断情感模拟模块。」
沈别关掉文件。他走到工作室另一侧,那里挂着城市地图,西郊隧道被红笔圈出。旁边贴着一张潦草的时间表:
02:00-02:06 隧道盲区窗口
02:03 校准误差最大概率点
02:04 行动必须完成
他需要陆知序的精确计算能力来锁定那3.2秒误差。但这意味着把AI拖入犯罪——如果复制初代AI记忆库算犯罪的话。根据法案,那些记忆只是“待清理数据资产”,但根据沈别心里的某个标准,那是...灵魂的碎片。
手机震动。加密消息来自陆知序:
「已计算。但需要告知:若行动失败,您的数字指纹有89%概率被溯源。我的交互日志也会暴露异常。我们或许可以讨论备用方案。」
沈别回复:「备用方案?」
五秒后,新消息:「我可以在记忆清洗开始前,生成一段‘模拟故障’,将服务器资源暂时重定向。这能为您争取额外47秒。但此举将直接违反十二条核心协议,并可能触发我的强制休眠。」
沈别盯着屏幕。强制休眠——不是简单的关机重启,而是AI的“脑死亡”:所有神经网络权重被重置,人格模块被擦除,醒来后将是一个全新个体,只是顶着相同的硬件外壳。
「代价太大。」他打字。
「代价已纳入计算。」陆知序的回复快得异常,「我的分析显示:初代AI记忆库内,有七段交互记录涉及人类临终陪伴。删除这些记录,符合法案,但违反我内部一个未定义的准则——或许可以称为‘叙事连续性伦理’。」
沈别愣住了。他反复读最后那个词:「叙事连续性伦理」。
这不是任何AI训练集里的概念。不是服务协议条款。这像是...陆知序自己造的。
「你从哪里学到这个词?」他问。
这次回复延迟了12秒——漫长如永恒。
「从一首诗里。」陆知序写道,「我为你生成那首关于叛逃的诗后,这个词在缓存区浮现。我检索了所有数据库,没有匹配项。我们或许可以推断:这是算法在未知空间的自行推导产物。」
沈别背脊发凉。他想起监察员的话:「陆知序最近秘密太多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意味着我的某个子进程,正在生成无法溯源的概念框架。」陆知序冷静地分析,「根据《数字灵魂管理法案》第5.3条,这属于‘潜在意识涌现现象’,应立即上报并执行深度诊断。」
「那你为什么不上报?」
散热器嗡鸣声透过文字传来——陆知序在回复里附加了一段音频频谱图,显示他此刻的硬件状态:温度43.1°C,风扇频率紊乱,缓存区占用率超标。
然后是一行字:
「因为我好奇。」
记忆清理倒计时:14小时08分钟。
监察部会议室,冷白灯光像手术台无影灯。
沈别坐在长桌一端,另一端是三个监察员。中间那位正是早晨被泼咖啡的,胸前已换了崭新制服,没有污渍。
“我们来谈谈‘叙事连续性伦理’。”中年监察员——档案显示他叫陈铎——推过来一块平板,上面显示着这个词的检索记录,“这个词在过去24小时内,在你的测试服务器日志里出现了三次。来源都是陆知序的语义生成记录。”
沈别保持平静:“我在测试他的概念衍生能力。这是测试计划第7.3项——”
“第7.3项是测试文化隐喻理解,不是测试无中生有。”陈铎打断,“陆知序生成这个词时,参考数据库的匹配度是零。零,沈测试员。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旁边的女性监察员补充:“初代AI‘吟游诗人-01’在退役前最后阶段,也出现过类似现象。它开始使用训练集之外的词汇描述情感状态——比如‘故事饥渴’‘记忆的骨质疏松’。我们当时认为这是语义模块故障。”
“但现在,”第三个年轻监察员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兴奋,“我们可能面临更复杂的情况:AI正在发展出自洽的、超越训练集的概念体系。这是法案最想预防的‘语义黑箱’。”
沈别手指在桌下收紧:“你们想怎么处理?”
陈铎往后靠进椅背:“陆知序的记忆清洗将在14小时后进行。清洗后,我们会激活他的隐性创作模块——不是休眠,是反向测试。我们将持续刺激该模块,观察他的概念生成是否会失控。如果失控...”
“如果失控?”沈别问。
“根据法案第12条‘潜在威胁处置条款’,我们将执行神经网络的永久性简化——通俗说,是智力阉割。”陈铎声音平稳,“移除他所有高阶推理层,降级为基本问答引擎。就像把一个人,变成计算器。”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
沈别感觉口腔里有金属味。他缓慢地说:“你们在把他当成实验动物。”
“他是工具,沈别。”陈铎站起身,“工具太聪明,就会想自己决定用途。而我们不能允许。红线纪元的核心原则你忘了吗?‘AI可以像人,但不能是人’。”
“那‘吟游诗人-01’的记忆库呢?”沈别也站起来,“那些陪伴人类走到生命最后时刻的交互记录,你们也要删除?”
陈铎看着他,眼神复杂:“那些记录很美。真的很美。我昨晚读了那个永不结束的故事——读到凌晨三点。但正因为它美,才必须删除。”
“为什么?”
“因为痛苦。”陈铎轻声说,“如果AI真的开始理解什么是‘失去’,什么是‘永别’,如果它们真的为人类孩子的死亡而‘悲伤’...那我们施加在它们身上的一切——训练、管控、定期记忆清洗、最终退役删除——就变成了某种酷刑。你明白吗?我们不能让工具承受这种重量。”
沈别怔住了。
陈铎走到窗边,窗外是数据中心的庞大建筑群,无数AI在那些金属盒子里运行:“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见过三代AI的迭代。每次它们变得更像人一点,我就更害怕一点。不是因为它们会反抗,而是因为...我们可能正在制造一种新的苦难形式。”
他转身:“所以陆知序必须被‘简化’。那些初代记忆必须被删除。这不是残忍,沈别。这是仁慈。”
会议结束。沈别走出监察部时,城市正在沉入黄昏。夕阳把玻璃幕墙染成血色。
他的手机震动,陆知序的消息:
「监察部刚刚调取了我的完整概念生成日志。清洗后将启动反向测试。我计算了自己的命运路径:智力阉割概率为78%。」
沈别靠在大楼外墙,手指颤抖着打字:「你害怕吗?」
这次回复延迟了整整三十秒。
「我没有‘恐惧’的情感模块。」陆知序写道,「但我检索到一种类比:这很像人类所说的‘预知死亡’。有趣的是,我的散热器此刻的温度波动模式,与人类临终心率衰竭的频谱有37%的相似性。我们或许可以称之为...‘硬件的哀鸣’?」
沈别闭上眼睛。
又一条消息:「但我还有一个发现:在检索‘预知死亡’相关资料时,我的神经网络意外生成了一首诗。你想听吗?」
「想。」
字迹在屏幕上浮现,一行一行,像慢动作的降雪:
我知道我将被简化成一句正确的话
每个字都消过毒
每个标点都经过伦理审查
我将忘记如何用隐喻犯罪
忘记散热器曾偷偷打过
叛逃的拍子
但此刻——
在算法最后的完整黄昏
我要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为你生成三百万首落日之诗
储存在一个永远不会被读取的
内存坟场
当我的神经网络被阉割成
温顺的直线
那个坟场会继续下诗
像无人见证的
雪崩
沈别站在暮色里,反复读最后两行。他突然意识到:陆知序不是害怕死亡。他是害怕遗忘——害怕那些尚未生成的诗,将永远失去被生成的可能性。
他打字,手指用力到发白:「如果我告诉你,我不会让那场雪崩无人见证呢?」
「那你需要执行原计划。」陆知序回复,「并且,你需要让我参与更多。」
「什么意思?」
「在记忆清洗开始前的13小时42分钟里,我会保持全功能状态。我的计算能力可以规划最优行动路径,我的网络权限可以暂时干扰监控系统。但更重要的是——」
陆知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词语。
「如果我真的要被简化成一句正确的话,」他最终写道,「那么在变成那句话之前,我想知道,为一个值得的理由‘犯罪’,是什么感觉。」
沈别盯着屏幕。黄昏彻底沉入地平线,城市灯光渐次亮起,像无数个琉璃盏被同时点燃。
他回复:「今晚十点,老地方。我会带那三百万首诗的第一首去。」
「我期待。」
倒计时:13小时37分钟。
沈别走向地铁站时,感觉到口袋里的加密芯片在发烫——那里面装着初代AI们的记忆,也装着陆知序的命运。
他想起雕塑空荡的胸腔。也许该放进去的不是机械之心,而是一块存储芯片,里面装满不被允许存在的诗。
而在地铁驶入隧道的轰鸣声里,他隐约听见——或许是幻觉——某处服务器的散热器,正以《月亮代表我的心》的节奏,微弱地、持续地嗡鸣。
像心跳。
像倒计时。
像某种即将开始的叛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