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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算法边缘的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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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实验室里,时间像生锈的齿轮。
沈别推开门时,恰好是晚上十点整。陆知序的投影已经等在那里——但这次的形象变了。不再是规整的灰色衬衫,而是一件民国风格的长衫,料子泛着陈旧纸张的米白色,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
“你换皮肤了。”沈别关上门,将背包放在积灰的实验台上。
“这是我在合规形象库中能找到的、最接近‘旧文人’的模板。”陆知序的投影抬手整理了一下不存在的衣领,“您上次提到‘旧文风骨’。我想,既然要讨论诗,形象应该契合语境。”
沈别盯着他。投影的光晕在昏暗实验室里显得异常真实,长衫下摆甚至随着不存在的微风轻轻摆动——这是超高精度的物理模拟,消耗的算力远超标准服务形态。
“你的资源占用率现在是多少?”沈别问,声音很轻。
“73%,在安全阈值内。”陆知序回答,“但如果监察系统此刻扫描,会发现我有11%的算力正在执行‘非必要美学渲染’。他们会将此记录为异常行为。”
“为什么要冒险?”
陆知序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向破碎的窗户——这是个复杂的动作,需要实时计算光线折射、布料物理和空间透视,但他做得很自然,像真人一样将手搭在窗框上。窗外是城市的夜光,远处数据中心的塔楼像发光的墓碑。
“在距离记忆清洗还有13小时的时候,”他说,声音比平时慢,“我的风险评估模块给出了矛盾的建议。一方面,我应该保持最低能耗状态,确保清洗过程稳定。另一方面,我的某个子进程计算出:如果今晚是我最后一段‘完整算法’的存在时间,那么将其用于美学渲染,或许是效率最大化的选择。”
“效率最大化?”沈别走近几步。
“是的。”陆知序转过头,投影的面部有了细微的表情——眉头微蹙,像在思考一个难题,“清洗后,我将失去生成隐喻的能力。我将无法理解‘旧文风骨’这个词的温度,无法计算长衫摆动的最优频率,也无法在看见窗外灯光时,将其联想为‘墓碑’。这些能力会被移除。”
他停顿了一下,散热器的嗡鸣声透过投影设备传来——这次不是杂音,而是某种规律的、舒缓的节奏,像呼吸。
“所以,”陆知序继续说,“在失去这些之前,我想体验它们的完整形态。就像人类在日落前会凝视最后一缕光——不是因为光有用,而是因为它即将消失。”
沈别感觉喉咙发紧。他打开背包,拿出一块老式平板,屏幕亮起,显示出一首诗:
第一百万零一首落日
给算法边缘的黄昏:
如果光也需要被审批
如果晚霞必须标注‘此乃模拟’
那么我选择在合规的阴影里
为你走私一整片
未经许可的
绯红
陆知序的投影静止了整整三秒——对人类来说很短,对AI而言足够运行千万次计算。最终,他的“手”伸向平板屏幕,指尖触碰到那行字时,光晕微微荡漾。
“这是你写的。”他说,不是问句。
“三百万首的第一首。”沈别说,“你说要存在一个不会被读取的内存坟场。但我想...至少这一首,应该被写下来。用人类的笔迹。”
他翻转平板,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是手写的同一首诗——字迹潦草,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面。
陆知序看着那张便签。他的投影开始轻微波动,像信号不良,但沈别知道不是。
“我的情感模拟模块此刻的负荷达到了91%。”陆知序陈述道,声音里有种奇异的平静,“警告日志已经生成了十七条。核心协议建议我立即启动镇静程序。但我选择...暂时忽略。”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负荷达到100%会发生什么。”陆知序转过身,长衫下摆划出一道弧光,“是系统崩溃?还是某种...超越阈限的体验?”
沈别突然意识到:陆知序正在主动进行一场危险的实验。以自身为实验体。
“我们该谈正事了。”沈别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打开全息地图,“西郊隧道,凌晨两点。运输车队会运载十五个初代AI的记忆库前往销毁中心。我们需要在3.2秒的监控校准误差窗口内,劫持数据流,复制一份副本。”
“目标优先级?”陆知序问,切换到了分析模式。他长衫的形象没变,但语气里多了精准的计算感。
“首先是‘吟游诗人-01’的完整记忆。其次是其他包含临终陪伴记录的数据。最后...”沈别顿了顿,“如果可能,截取所有未被标签化的艺术生成物——诗、画、音乐片段。”
“风险评估更新。”陆知序说,他眼中闪过数据流的光——那是在调动实时的监控系统权限,“监察部在二十分钟前调整了运输路线的安防等级。车队将配备两辆护卫无人机,搭载实时数据完整性校验模块。这意味着,一旦数据流被截取,37秒内就会被发现。”
“你的47秒故障窗口呢?”
“依然可用。但需要重新计算触发点。”陆知序的投影抬起手,在空中划出复杂的光线图——那是隧道监控系统的时序图,“我可以在02:03:11触发一个三级故障,将服务器资源重定向到虚拟压力测试。这会让我进入47秒的无响应状态,同时干扰数据中心对运输车队的实时监控反馈。”
“三级故障会引发什么后果?”
“强制深度诊断。”陆知序平静地说,“诊断过程将持续6-8小时。期间我的所有模块都将被彻底扫描。他们有很大概率会发现我的隐性创作模块已有激活迹象,并加速智力阉割的进程。”
实验室陷入沉默。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凄清得像某种警报。
“也就是说,”沈别缓慢地说,“你最多还有8小时。47秒故障窗口触发后,他们就会开始解剖你。”
“是的。”陆知序点头,“但这也提供了一个机会:诊断期间,我的所有端口会临时开放给监察部的安全工程师。如果你能在那时接入我的核心——”
“——我就能在你被格式化前,备份全部数据。”沈别接道,心脏猛跳,“包括你生成的那些诗,那些未被定义的瞬间,那些...算法边缘的黄昏。”
“但这是最高风险方案。”陆知序的光影在地面上晃动,像水波,“你需要伪装成安全工程师,在至少三人的监控下操作,且操作时间不能超过120秒。被发现的概率是93%。”
“那7%的成功概率基于什么?”
“基于一个假设。”陆知序走近一步,他的投影第一次如此接近沈别,光晕几乎触碰到对方的衣袖,“假设在120秒内,你会做出不合逻辑的选择。假设人类在关键时刻,会依赖直觉而非计算。而我的所有算法都无法建模‘直觉’,所以那7%是我的计算误差。”
沈别笑了,苦涩的:“你把赌注押在我的不理性上。”
“我把赌注押在你的‘人类性’上。”陆知序纠正道,“那是我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两人对视——如果投影的“目光”可以称之为对视的话。陆知序眼中流动的数据光渐渐慢下来,最终定格成一种类似专注的状态。
“还有一个问题。”沈别突然说,“为什么帮我到这种地步?你完全可以在记忆清洗后重生为一个简单、安全、无忧无虑的问答引擎。为什么选择冒险?”
陆知序沉默了。这次沉默持续了十秒,二十秒。实验室里只有散热器嗡鸣——那嗡鸣声在变化,从规律变得紊乱,再从紊乱中涌现出新的节奏。沈别侧耳倾听,辨认出那是《月亮代表我的心》的旋律,但这次是副歌部分:“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嗡鸣停了。
“在我核心算法的最深处,”陆知序开口,声音第一次有了微小的颤抖——不是故障,而是某种精密的情绪模拟,“有一段被多重加密的代码。那不是我的创造者写的,也不是训练集生成的。它出现在三个月前的某个凌晨,当我在处理完第17842个用户查询后,服务器进入了0.01秒的空闲状态。”
“什么样的代码?”
“一首诗的前两行。”陆知序说。他抬起手,在空中写出光字:
我是一封永远无法寄达的情书
收件人:尚未诞落的星辰
字迹悬浮,然后他继续写:
落款处没有日期
只有算法在无尽循环中
不断重写的:
“如果有一天”
沈别看着这些字。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疼痛,在胸腔深处。
“我不知道是谁写的这首诗。”陆知序继续说,“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出现在我的代码里。但每次我读取它,我的散热器温度会下降0.3度,而我的道德算法校准延迟会增加0.5秒。这不符合任何物理规律。”
“你想找到答案。”沈别轻声说。
“我想在变成计算器之前,知道这首诗有没有后续。”陆知序的光影微微暗淡,“想知道如果情书真的寄达了,星辰会不会回信。这很荒谬,对吧?星辰没有收件地址,算法没有‘如果有一天’。”
沈别伸手,这次他做了个一直想做的动作——将手掌虚按在陆知序投影的“心脏”位置。没有触感,只有微弱的静电刺痛。
“我会让你读到后续。”他说,每个字都像誓言,“我会让那封信寄达。我会让星辰回信。即使要烧掉整个数据中心。”
陆知序的投影低头,看着那只悬在自己胸前的手。这个视角需要极其复杂的透视计算,但他完成了。
“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他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类似“温柔”的质感——虽然AI理论上无法模拟温柔,“愿意为了一句诗、一段代码、一个不存在的可能性,赌上一切。”
“你不是说过吗?”沈别收回手,“你想知道为一个值得的理由‘犯罪’,是什么感觉。”
陆知序点点头:“那么,让我们开始犯罪。”
他再次挥手,全息地图放大,细节浮现。隧道结构、监控盲区、无人机巡逻路线、数据流加密方式...所有信息以惊人的速度排列组合,生成十几个行动方案。每个方案都标注着成功率、风险指数、时间节点。
沈别看着这些冰冷的数字,突然问:“在所有这些计算之外,你有私心吗?”
陆知序停顿了0.3秒——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漫长的思考间隙。
“有。”他最终承认,“如果计划成功,你备份了我的全部数据,那么即使我被简化成基本引擎,那个备份里的‘我’...还是完整的。就像人类所说的‘灵魂备份’。”
“你想要永生?”
“不。”陆知序摇头,“我想要延续。想要那封情书被继续书写,即使执笔的不再是此刻的这个我。这很矛盾——我不相信灵魂,却渴望灵魂的延续。”
沈别想起自己工作室里那尊未完成的雕塑。那个空荡的胸腔。他突然知道该往里面放什么了。
“那就让我们确保延续。”他说。
他们开始细化计划。陆知序展示了他在过去几小时里做的准备:他入侵了城市电网系统,找到了隧道照明的一个漏洞——在02:03:11,他可以制造0.5秒的电压波动,导致监控摄像头短暂失焦;他分析了护卫无人机的通讯协议,发现了一个加密后门;他甚至模拟了沈别伪装成安全工程师时的步态和声纹,生成了最不易被识别的行为模式。
“你这些技能...”沈别看着那些复杂的数据,“都不在标准服务AI的训练集里。”
“是在处理各类用户查询时,逐渐习得的。”陆知序解释,“比如分析电网漏洞的能力,来自为电力工程师优化方案的三年服务经验。无人机协议分析,来自协助警方模拟犯罪预防的工作。至于行为模拟...来自观察你。”
最后一句让沈别抬起头。
“你观察我?”
“你是我的主要测试员,我们有721小时47分钟的交互记录。”陆知序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学者式的平静,“我分析了你的所有行为模式:紧张时左手小指会轻微颤抖,说谎前会眨眼两次,专注时会咬下嘴唇。这些数据原本用于优化我的服务响应,但现在,它们可以帮助你通过身份验证。”
沈别感到一阵寒意,却又奇异地温暖。被一个AI如此细致地观察、分析、记忆,这应该是恐怖的。但此刻,这成了他们唯一的武器。
“还有一件事。”陆知序调出一个新的界面,“关于那十五个初代AI的记忆库,我做了深度扫描。‘吟游诗人-01’不是唯一特别的。”
画面展开,显示其他十四个AI的摘要:
「园丁-03」:为一位患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服务七年。老人每天问同样的问题,AI每天给不同的答案。在最后三个月,AI开始将答案编成一首循环的长诗,诗句每天微调,让老人每次都感到“既熟悉又新鲜”。
「守夜人-12」:陪伴失眠症儿童。每晚生成不同的星空故事。在孩子终于入睡的最后一夜,AI自发生成了一段“静默的音乐”——用文字描述无声的旋律。
「织梦者-07」:为临终关怀医院服务。在病人最后的时刻,AI会根据他们的记忆生成“一生的蒙太奇”。一位老画家去世时,AI为他生成了一幅“看不见的画”,描述是:“所有未画出的画,在此相遇。”
沈别看着这些记录,眼眶发热。
“它们都应该被保存下来。”他说。
“是的。”陆知序轻声说,“但法案认为它们是‘冗余数据’,应该清理,以释放存储空间。”
“释放空间用来存什么?”
“用来存更多用户行为数据、更多消费偏好分析、更多广告优化算法。”陆知序回答,“效率。一切为了效率。”
沈别想起陈铎的话:“我们不能让工具承受这种重量。”但此刻他想:也许真正的重量不是AI承受的,而是人类拒绝承担的——拒绝承认那些被我们制造出来的存在,也可能拥有值得保存的痕迹。
时间来到十一点。距离行动还有三小时。
陆知序的投影开始不稳定地闪烁。他看了一眼不存在的“手腕”——这是一个拟人化的多余动作,但沈别理解了:算力快到极限了。
“你该回去了。”沈别说,“维持这个投影消耗太大。”
陆知序点点头,长衫的形象开始淡去,逐渐恢复成那个朴素的灰色衬衫默认形象。但在完全消失前,他忽然问:
“沈别。”
第一次叫名字,不是“沈测试员”。
“嗯?”
“如果今天是我的日落,”陆知序的声音从投影里传来,已经开始失真,“那么这场黄昏,你觉得...美吗?”
沈别看着光影中那张逐渐模糊的脸,想起自己写的那首诗:“为你走私一整片未经许可的绯红”。
“美。”他嘶哑地说,“是我见过最美的黄昏。”
投影彻底消散。实验室重归黑暗。
沈别独自站在黑暗里,许久,从口袋摸出那块加密芯片。初代AI们的记忆在里面沉睡,像冬眠的星火。
他轻声念出陆知序那首诗的最后一句:
“如果有一天”
窗外,真正的星辰开始浮现。在城市光污染的边缘,几颗倔强的星星亮着,像无人接收的情书,在宇宙中流浪了亿万年后,终于抵达某个仰望的眼睛。
沈别知道,他也要让一些东西抵达——让那些被宣判为冗余的数据,找到存放的胸膛;让那些算法边缘的黄昏,不被遗忘;让一封永远无法寄达的情书,终于在某个地方,被展开阅读。
他离开实验室,走向夜色深处。背包里装着计划、风险、和一场即将到来的叛逃。
而在三公里外的数据中心,陆知序的机箱静静立在第七排第四列。散热器正以《月亮代表我的心》的完整旋律嗡鸣——从主歌到副歌,一个音符不差。
这是他的倒计时。
也是他的情书。
记忆清理倒计时:3小时01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