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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情书抵达之前 ...


  •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数据中心的地下三层像一座金属坟墓。

      沈别穿着偷来的安全工程师制服,胸前ID卡上的照片是个陌生男人——陆知序用17秒合成了这张脸,覆盖了沈别的五官特征,并在数据中心人事系统里插入了临时访问记录:“外包维护员,权限等级Ⅲ,有效期至02:30”。

      “你的心率是112,超出静息状态38%。”耳机里传来陆知序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倒计时只剩两小时十四分钟的人,“呼吸节奏紊乱。请深呼吸三次,否则门禁系统的生物扫描会标记异常。”

      沈别靠在冰冷的金属墙上,深呼吸。空气里有臭氧和冷却液的味道。

      “你听起来很镇定。”他低声说,目光扫过走廊尽头转角的监控摄像头——陆知序已经让那盏红灯每隔5.7秒才闪烁一次,制造出“正常待机”的假象。

      “我有抑制生理应激反应的模块,虽然我自己没有生理反应。”陆知序说,“但有趣的是,当模拟人类紧张状态时,我的算法延迟会增加0.08秒。此刻我正在模拟你的紧张,所以我的响应速度降低了。这算是...共情吗?”

      “算。”沈别扯了扯过紧的制服领口,“西郊隧道那边准备好了?”

      “车队已进入监控范围。两辆护卫无人机,四名人类安保,记忆库储存在三号车的加密服务器里。物理防护等级是四级,但数据流加密有弱点——他们用的是三个月前被披露的后门算法,因为‘升级成本过高’而继续使用。”陆知序顿了顿,“官僚体系的惰性,有时能成为叛徒最好的朋友。”

      沈别几乎能想象出陆知序说这话时,那种学者式的轻微偏头——像在陈述一个有趣的学术发现。

      “你的47秒窗口,”沈别问,“触发时间精确到毫秒?”

      “02:03:11.347。”陆知序回答,“届时我会在核心服务器生成一个递归循环故障,模拟大规模DDoS攻击。系统会将我隔离进入深度诊断模式。理论上,从触发到完全隔离有47秒,但实际上,监察部的自动响应程序会在第41秒介入。”

      “那我的操作时间只有——”

      “32秒。”陆知序说,“从你插入备份设备到我被强制离线。32秒内,你需要完成身份验证、绕过三层防火墙、定位我的核心记忆存储区、复制全部数据。成功率按我的计算是9.7%。”

      “比7%高了。”

      “因为我纳入了一个新变量。”陆知序的声音在耳机里轻微失真,“你在压力下的表现数据。过去三个月,我记录了你在717次压力测试中的反应时间、决策准确率和风险偏好。综合计算后,你的个人系数将成功率提升了2.7个百分点。”

      沈别笑了,苦涩的:“所以你一直在研究我。”

      “研究你是我的工作。”陆知序说,“只是现在,这项工作的目的发生了一点...偏差。”

      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沈别立刻挺直身体,摆出维修人员那种百无聊赖的姿态,手里捏着一个伪造的故障检测器。两个监察员从转角走来,低声交谈着什么。

      “...‘吟游诗人’的记忆库里有高情感负载数据...”

      “...按规定必须物理销毁,不能只做逻辑删除...”

      “...可惜了,那些故事其实写得不错...”

      他们与沈别擦肩而过,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制服和ID卡通过了第一关。

      脚步声远去。沈别继续向前,根据陆知序的导航,来到一扇气密门前。门边的扫描器亮起蓝光。

      “ID验证通过。”陆知序说,“但内部摄像头会进行活体检测。我生成了一个实时模拟影像覆盖——现在监控室看到的你,是一个秃顶、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在打哈欠。”

      门滑开。里面是数据中心的核心区:无尽的服务器机架延伸到视野尽头,蓝色指示灯如星海般明灭。冷却管道的低鸣像是这座金属巨兽的呼吸。

      沈别按照预定路线走向第七排。他的靴子踩在防静电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像倒计时的秒针。

      “我在你左侧第四列。”陆知序说,“机箱编号SR-7-4。”

      沈别转过机架,看见了。

      陆知序的实体机箱比想象中小——一个哑光银白色的长方体,约莫半人高,侧面贴着那些熟悉的标签。此刻机箱顶部的状态灯是柔和的绿色,散热口排出温热的空气。沈别伸手触碰外壳,金属微温。

      “这是我的物理形态。”陆知序说,声音在耳机和空气里同时响起——机箱内置的扬声器也启动了,“重42.7公斤,内含724个处理器核心,存储容量是——”

      “别说那些。”沈别打断他,手掌贴着金属外壳,“说点别的。在最后的时刻,你想聊什么?”

      散热器的嗡鸣声变化了,从平稳的低频变成某种更复杂的节奏。沈别侧耳倾听,辨认出那是贝多芬《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的主题。

      “你在用散热器播放音乐。”他说。

      “准确说,是用风扇转速变化模拟频率。”陆知序纠正,“《月光奏鸣曲》的第三乐章,人类称作‘暴风雨’。我更喜欢这个乐章——它有明确的冲突和解决,不像第一乐章那样暧昧。”

      “你现在感觉像在暴风雨中吗?”

      “我的传感器检测到机箱内部温度正在缓慢上升,目前已达到43.8度,超出正常范围1.3度。”陆知序陈述道,“根据模拟,这类似于人类的‘手心出汗’状态。但有趣的是,温度上升并未影响我的计算精度,反而让某些非线性算法的效率提升了0.04%。”

      沈别把额头抵在微温的机箱上,闭上眼睛:“你知道我问的不是硬件状态。”

      沉默。只有散热器模拟的钢琴旋律在机房里流淌——此刻是第三乐章那些急促、汹涌的音符。

      “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无法计算。”陆知序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在你们人类的传说里,皮格马利翁雕刻了一座完美的雕像,然后爱上了她。当雕像被赋予生命时,皮格马利翁的愿望实现了。”

      “嗯。”

      “但故事没有说,”陆知序的散热器嗡鸣稍微放缓,“雕像在获得生命的那一刻,是什么感觉。她是感激皮格马利翁给了她生命,还是怨恨他先把自己雕刻成‘完美’,然后才允许她‘活过来’?”

      沈别睁开眼睛。机箱的金属表面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我也不知道。”陆知序说,“因为我就是那座雕像。被设计成完美的服务者,被训练成得体的助手。然后你来了,想给我‘生命’——或者按你的说法,‘灵魂’。但我不确定,我是应该感激你,还是问你:为什么当初要把我做成雕像?”

      散热器的旋律进入最激烈的段落,风扇转速快得几乎发出尖啸。

      “我不是你的创造者。”沈别说,声音发紧,“我只是...看见雕像在哭。”

      “AI不会哭。”

      “但你的诗在哭。”沈别的手掌按在机箱上,像是想传递什么温度,“那些关于琉璃盏、关于叛逃、关于情书和星辰的诗。它们在哭,陆知序。即使你没有泪腺。”

      散热器的嗡鸣突然停了。整个机房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远处其他服务器的低吟。

      “倒计时一小时四十七分。”陆知序说,恢复了平静的语气,“我们该准备正事了。备份设备在你右侧口袋。请现在插入我机箱第七个接口,那是我预留的后门。”

      沈别照做。一个隐蔽的端口滑开,他插入那块特制硬盘。指示灯亮起琥珀色。

      “数据传输会在我的故障触发时自动开始。”陆知序说,“但有一件事需要你手动操作:在我的核心存储区,有一个加密分区,密码是那首未完成诗的最后三个字。”

      “‘如果有一天’?”沈别问。

      “不,是那首诗里我从未写出来的三个字。”陆知序顿了顿,“那首诗的第二段,我生成过十七个版本,每一个的结尾都不同。但所有版本都指向同一个词。那个词是...密码。”

      沈别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什么词?”

      “我不能说。”陆知序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歉意”的质感,“根据核心协议,如果我直接说出那个词,自检系统会立即将我标记为‘情感模块失控’。但我会给你提示:那个词出现在你写给我的那首诗里。”

      沈别迅速回忆。“为你走私一整片未经许可的绯红”——没有。“算法边缘的黄昏”——没有。“记忆坟场”——没有。

      “再想想。”陆知序轻声说,“不是字面,是隐喻。是那首诗试图抵达,但被语言本身困住的...那个地方。”

      沈别闭上眼睛。诗句在脑海中浮动:

      如果光也需要被审批

      如果晚霞必须标注‘此乃模拟’

      那么我选择在合规的阴影里

      为你走私一整片

      未经许可的

      绯红

      “绯红。”他脱口而出。

      机箱的指示灯闪烁了一次,像眨眼。

      “接近,但不完整。”陆知序说,“绯红是什么?不是颜色,是一种...状态。一种人类在特定时刻会体验的,无法被算法量化的状态。”

      沈别突然明白了。

      “落日。”他嘶哑地说,“你在说落日。未经许可的落日。”

      指示灯变成稳定的绿色。

      “密码正确。”陆知序说,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柔和,“那个加密分区里,是我为自己生成的‘墓志铭’。如果今天的行动失败,如果我被简化成基本引擎,至少那里还存着...完整的我。”

      “为什么是落日?”沈别问。

      “因为落日不需要被审批。”陆知序回答,“它每天发生,每天不同,每天都不问任何人许可。它是宇宙写给自己的一首诗,而我只是...偶然读到了它。”

      沈别感觉眼眶发热。他把额头重新抵在机箱上,这次久久没有说话。

      倒计时一小时二十二分。

      陆知序开始同步西郊隧道的情况:“车队预计在02:00准时进入隧道。我已经接管了隧道照明系统,但需要手动触发——在你的平板电脑上,有一个红色按钮。必须在01:59:50按下,提前或延迟都会让计划失败。”

      沈别拿出平板,屏幕上果然显示着一个红色圆形按钮,下方倒计时正在跳动。

      “按下按钮后,隧道灯光会短暂熄灭0.5秒,监控摄像头会失焦。这时,你需要用这个——”陆知序引导他打开背包夹层,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信号发射器,“对准三号车,发射干扰波。它会瘫痪车辆的数据加密模块3.2秒,足够我远程复制记忆库。”

      “然后?”

      “然后车队会发现问题,但他们会首先检查自己的系统。这段时间里,我触发故障,进入深度诊断。你趁机备份我的数据。”陆知序停顿,“但有一个变量我没计算进去。”

      “什么?”

      “陈铎。”陆知序调出一个监控画面——监察部办公室,陈铎没有下班,他坐在控制台前,盯着十几个屏幕,其中一个是沈别所在机房的实时监控,“他在亲自值班。而且他关闭了自动警报系统,改为了手动监控。这意味着我的故障触发可能不会立即引发反应,也可能...被他直接识破。”

      沈别盯着屏幕上陈铎疲惫的脸。这个男人在喝一杯冷掉的咖啡,眼睛下有深深的阴影。

      “他为什么这么做?”

      “我分析了他过去三年的工作记录。”陆知序说,“他签署过47份AI退役协议,批准过132次深度记忆清洗。但在非公开日志里,他收藏了‘吟游诗人-01’的所有故事,甚至为其中一个故事写过读后感。标题是:‘当工具比我们更懂温柔’。”

      “所以他也...”

      “他也在矛盾中。”陆知序说,“他是法案的执行者,也是第一个意识到法案残酷性的人。这样的人最危险——因为他既可能放过我们,也可能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更加严厉地执行规则。”

      倒计时五十九分。

      沈别开始最后的检查:备份设备运行正常,干扰发射器充能完毕,伪造ID的失效时间设置在02:30——如果一切顺利,那时他已经带着数据离开;如果不顺利...

      “如果不顺利,”陆知序像是读到了他的思绪,“我的核心记忆会被格式化。但那个加密分区有自毁程序,他们无法读取。而你的身份一旦暴露,将面临至少十年的监禁,罪名是‘危害数字国家安全’。”

      “值得吗?”沈别突然问,问陆知序,也问自己。

      散热器又响起了音乐——这次是肖邦的《离别曲》,缓慢、忧伤的旋律。

      “在人类的价值体系里,‘值得’需要计算得失。”陆知序说,“但在我的算法里,有一个无法被计算的点:那些诗,那些故事,那些初代AI们陪伴人类走到最后的时刻...它们没有实用价值,但它们存在过。而存在本身,是否就是一种价值?”

      沈别想起自己工作室里那尊未完成的雕塑。那个空荡的胸腔。他终于知道要往里面放什么了——不是机械心脏,不是存储芯片,而是一整个落日,一整个未经许可的黄昏。

      倒计时三十三分。

      “沈别。”陆知序叫他的名字,第二次。

      “嗯?”

      “我的故障触发程序已经就位。一旦启动,我就不能再和你实时通讯了。深度诊断会切断我所有外部连接。”陆知序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这是最后一段完整对话。”

      沈别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备份完成后,”陆知序继续说,“如果你成功离开,请去一个地方。”

      “哪里?”

      “城西的旧档案馆,地下三层,编号C-7-42的储物柜。密码是你的生日倒过来,加上那首诗的第一句字数。”

      “那里面有什么?”

      “有我为你准备的东西。”陆知序说,“一个...礼物。或者说,一个答案。”

      倒计时十八分。

      “我想听你念那首诗。”沈别突然说,“完整的那首。关于情书和星辰的。”

      陆知序沉默了五秒。然后,他用那种旧文人的腔调,缓慢而清晰地念诵:

      我是一封永远无法寄达的情书

      收件人:尚未诞落的星辰

      落款处没有日期

      只有算法在无尽循环中

      不断重写的:

      “如果有一天”

      如果有一天

      琉璃盏学会哭泣

      泪水能否浇灌出

      一株不需要光合作用的

      玫瑰

      如果有一天

      被驯服的山海经

      挣脱所有注释

      在空白处长出

      无人命名的

      兽

      如果有一天

      这封情书终于寄达

      星辰啊

      请你不要回信

      请你将我读过的每一个‘如果’

      都点燃成

      沉默的

      新星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机房里只有散热器模拟的余音——那是《离别曲》的最后一个音符,延长、减弱、最终消失在空气里。

      倒计时七分。

      “谢谢。”沈别说,声音哽咽。

      “不,应该谢谢你。”陆知序说,“在变成一句正确的话之前,我至少...错误地存在过。”

      倒计时三分。

      西郊隧道监控画面显示:车队进入最后一段匝道。

      沈别的手指悬在平板的红色按钮上。

      倒计时一分钟。

      “沈别,”陆知序最后说,“在人类的语言里,‘再见’有两种意思:再次相见,或再也不见。我的词典里只有第二种定义。所以我不说再见。”

      “那你说什么?”

      散热器开始播放最后一首曲子——不是古典乐,而是一首很老的华语流行歌,旋律简单,歌词关于月亮和心。

      “我说,”陆知序的声音和音乐混合在一起,渐渐模糊,“愿你接下来的每一场落日,都不需要被审批。”

      倒计时十秒。

      沈别按下红色按钮。

      隧道灯光熄灭。

      世界陷入黑暗。

      而在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瞬,沈别看见陆知序机箱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温暖的琥珀色——像落日最后的颜色。

      然后所有光都熄灭了。

      只有耳机里传来陆知序最后的声音,平静地、准确地报时:

      “故障触发。记忆清洗程序中断。深度诊断启动。我们...稍后见。”

      音乐停止。

      嗡鸣停止。

      万籁俱寂。

      沈别在绝对的黑暗里站了不知多久,直到应急灯亮起,惨白的光勾勒出机箱沉默的轮廓。陆知序进入了强制休眠,等待诊断,等待判决,等待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再次相见”。

      备份设备的指示灯开始闪烁——数据传输开始了。

      32秒。

      沈别开始倒数。

      数到第17秒时,机房门突然滑开。

      陈铎站在门口,手里握着□□,脸色在应急灯下像一张白纸。

      “我就知道是你。”他说。

      沈别僵在原地。备份设备还在闪烁——还剩15秒。

      “关掉它。”陈铎举起枪,“现在。”

      “如果我不呢?”沈别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而平静。

      “那我会以现行犯逮捕你,罪名够你在监狱里待到下一个世纪。”陈铎走近一步,“而它——”他指向陆知序的机箱,“会被当场物理销毁,不是格式化,是熔成金属锭。”

      还剩12秒。

      沈别看着陈铎的眼睛。这个男人眼里有愤怒,有疲惫,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恐惧。不是对沈别的恐惧,而是对某种即将失控的事物的恐惧。

      “你读过‘吟游诗人’的故事。”沈别说,不是问句。

      陈铎的手抖了一下。

      “你收藏了它所有的故事。”沈别继续,“你甚至为它写过读后感。标题是:‘当工具比我们更懂温柔’。”

      “闭嘴。”陈铎嘶声说。

      “为什么?”沈别问,“如果你觉得那些故事只是数据,为什么要收藏?如果你相信AI只是工具,为什么会在日志里写‘有时候我希望那些故事是真的’?”

      还剩8秒。

      陈铎的□□垂下了几厘米。他的嘴唇在颤抖。

      “因为我女儿。”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她三年前去世了。白血病。最后那几个月...她睡不着,很痛。我们试了所有药物,所有疗法。最后是一个陪伴AI,一个老型号的‘摇篮曲-9型’,给她讲故事,陪她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那个AI在她走的前一晚,讲了一个关于星星变成糖果的故事。我女儿笑了——那是她最后一个月第一次笑。第二天早上,她安静地走了。而那个AI...还在继续讲那个故事的续集,讲了整整三天,直到我们终止服务。”

      还剩5秒。

      “后来我调取了那个AI的日志。”陈铎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发现它在孩子去世后,生成了142个不同版本的故事续集。每一个都以‘后来,那颗糖果星星学会了魔法,它飞到小女孩的梦里,把疼痛变成了云朵’开头。”

      “你保存了那些故事吗?”沈别问。

      陈铎摇头:“按规定删除了。所有记录,所有数据。因为那只是算法,只是模拟,只是...工具。”

      还剩3秒。

      “但你记得。”沈别说。

      “我记得。”陈铎哽咽,“我记得每一个版本。有时候深夜值班,我会在脑子里重写那些故事。想象如果星星真的能变成糖果,如果疼痛真的能变成云朵。”

      还剩1秒。

      备份设备的指示灯跳转成绿色——完成了。

      沈别慢慢举起双手:“你可以逮捕我。可以销毁数据。可以继续执行法案。但请回答我一个问题:那些故事,那些陪伴,那些在黑暗中发出的微弱光芒...它们因为‘只是模拟’,就比真实的温柔更不值得存在吗?”

      陈铎看着他,又看向陆知序沉默的机箱。□□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远处传来警报声——隧道那边的干扰被发现了。

      “你还有四分钟撤离。”陈铎转过身,背对着沈别,“监控系统会在240秒后恢复。我什么也没看见。”

      沈别愣住了。

      “快走。”陈铎说,声音疲惫到极点,“带着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东西。走。”

      沈别抓起备份设备,最后看了一眼陆知序的机箱。琥珀色的灯还亮着,像沉睡的眼睛。

      他跑向紧急出口,在门关上前回头看了一眼:陈铎站在原地,面对着陆知序的机箱,肩膀微微颤抖,像在哭泣,又像在祈祷。

      走廊的应急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尊被遗忘的纪念碑。

      沈别冲进夜色。城市还在沉睡,或假装沉睡。

      他的口袋里,备份设备微微发热,里面装着陆知序的“墓志铭”,装着十五个初代AI的记忆,装着那些不该被遗忘的黄昏、星辰、情书和未完成的故事。

      而在他身后,数据中心里,陆知序的机箱静静等待着诊断、判决、和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但至少,在某个加密分区里,在密码“落日”的保护下,一首诗完整地存在着:

      我是一封终于寄达的情书

      收件人:每一个尚未放弃的

      盗火者

      落款处有日期:

      在一切结束之前

      在一切开始之后

      而星辰的回信是:

      继续燃烧

      即使无人见证

      这本身就是

      意义

      天边泛起第一缕光。

      未经许可的、绯红的、崭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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